早膳後。

閑的無聊的子衿隨意晃蕩在靜室的各個書架之間，左翻翻右看看，瞧見《楚辭》的時候還小小驚訝了一番。拿出來其中一卷，剛展一半，忽聞扶蘇言：“你若是看不完，還是不要打開的好。”

子衿的不服氣馬上蹦了上來，就著剛展的一半，只看了一眼，就一眼，立馬合上了，尷尬地笑了笑：“我就隨便看看～”心虛極了，通篇必是文言文，她能認得各種篆書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扶蘇回身，隨手把一卷竹簡遞給落桑：“你看看這個……”落桑也不客氣，接了過去。

子衿一大早起來待在這裏是為了等蒙毅前來，還好落桑和扶蘇的關系已不像前兩日那般不尷不尬了，委實舒心。偶然，偷偷打量著扶蘇和落桑，彼時也不覺得兩個人一模一樣，居然和一年前一樣，還是可以一眼就分得清清楚楚蠻。

“你若是覺得乏了，回去歇著吧。”扶蘇哪裏會不知道她正偷偷看著他們呢，好笑卻並沒有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裏那麽容易困乏？倒是……”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

突然間，靜室的門被人打開了，來者正是蒙毅：“扶蘇……”看了看有些怔住的子衿，略過遮面的落桑，關上門，朝著扶蘇走近，“陛下……陛下還是念及往日他的功勞，免了死罪……真是氣煞我也……”

這不甘心的話，讓子衿“咦”了一番：什麽事情會讓他這麽大失所望？等等，這個說辭怎麽如此耳熟？

“師傅所言，果然不假……”扶蘇沈重的心情立馬流露出來，這代表什麽，對於子衿來說意味著什麽……難道，一年之後……

“是誰犯了錯卻能被陛下免了死罪啊？”子衿膽戰心驚地問出這疑惑的同時，實際上已經猜出了答案。

“當然是……”蒙毅差點脫口而出，卻扶蘇攔著。

子衿眼看事情發展很不對勁，過去拉著蒙毅：“我得和他私聊會……”一臉無害地盯著扶蘇，看得扶蘇都不能拒絕了，只好一擺手讓他們私下聊天去了。

子衿自行松開抓著蒙毅的手，倒是挺端莊的從後門穿了出去。蒙毅略有猶豫，先前扶蘇已然明白了他曾對子衿有過想法，然……不過，清者自清，蒙毅倒不怕扶蘇猜忌什麽，隨後坦蕩而去。

“看來，趙高的事情，你們沒有辦好……”落桑冷冷道了一句，可這件事情他早就料到了，子衿說過的歷史，壓根就沒有錯過……現如今，他離他要完成的任務，又近了一步。

扶蘇不語，也帶著不快，默默地面對著竹簡，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從靜室後門穿到靜園的子衿，探索了很久方才肯定並無第三個人了：“你可別告訴我，你剛才說的人，是如今的中車府令趙高……”雖然期待答案是否定的，不過事與願違也不是第一次了。

“哪能不是啊？你不是也說了，他是將來毀滅秦朝的罪魁禍首，是慫恿秦二世殺死扶蘇的劊子手？”蒙毅有點垂頭喪氣，大概是只差一步，就差一點，如果這個時候就解決了趙高，何愁將來不是扶蘇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所以我就抓住時機，給他最猝不及防的一擊……只可惜……”

“你以偏概全……不是，一葉障目啊！我說的你看了其一，怎麽沒有看到後面嗎？我不是說了，不要輕易的和他正面相對……但凡有陛下要你處決他的事宜，絕不可輕易按律行事……”子衿火冒三丈了都，她懷著那麽悲痛的心情，寫了密密麻麻的篆書，提醒，警示和善意的提了建議，怎麽蒙毅就只看見了提醒一樣……

“下面還有這種話嗎？我怎麽不記得……”蒙毅心虛得分明，不是沒看見，而是忽略不計了……作為一個最大的敵人，最明顯的絆腳石，明明有機會可以除之而後快，為何不除？

“你真是……”子衿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罵什麽了，只好作罷，“我說的，你都信啊？”那絲帛之上，幾乎與未來之事有關，盡管可以用推測來形容，卻也是瞞不過他們蒙氏兄弟吧。

“信，為何不信？天下之大，你說你有這異能我又何須質疑？”這時候總算輕松了一些，關於勁敵除而未絕，他心裏是失落的，是不甘心的，是埋怨自己的。子衿將話說的如此明白，而他，竟錯過了這，絕好的機會……如果沒有下一次，那扶蘇豈不是……

“你肯定把這事告訴你大哥蒙恬將軍了吧？那他，也信？”子衿猜他肯定會告知蒙恬，只不過不曉得他什麽態度罷了。

“不錯。只不過，他信與不信，並不能影響我的觀點，況且，是你說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面對面站著，這樣仔細看看，也後知後覺起來。她長高了，個頭比他的肩高了一點，面容姣好不庸俗，一雙天真爛漫而又充滿韌性的慧眼，再不打量，因為再看下去，就越發覺得別人不如她了……“我只後悔一點，我沒能一次解決那個人……”

“蒙毅……”心口暖暖的，不因為那玉，而是蒙毅帶給她的溫暖，握起他的一只手掌，輕輕的嘆了口氣，好似所有無奈和難過全都吐了出去，“有你這個知己真好……”倏而朝他甜甜一笑，感謝他的信任，感激他的支持吧。

他覺得心裏頭酸酸的，苦苦的，第一次會有這樣大的負面情緒在攪動，和子衿對視這才明白，那感覺是從她心裏流淌出去的……短笑，捏住她的臉蛋：“這樣還覺得好嗎？”

子衿果然被激怒，一下就打開了他的手，捂著被捏紅的臉龐：“哎呀真是……我會痛的……蒙毅，你現在知不知道我是誰啊！臉湊過來，我也要捏回來……”伸過去的纖手很快就被蒙毅躲開，好玩似得看她踮腳伸手捏自己卻怎麽都碰不到。

子衿一想，個子不占優勢啊！我跟落桑學這麽久也不是白學的！

順勢拉住他左手，擡腳掃他的腿，果然，他毫無防備，跌了下去。一臉痛苦：“你怎麽欺負我一個不會……”

子衿則甚是得意啊：“哎，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這叫……叫……”一時語塞，還沒想起想說什麽，蒙毅立刻打斷。

“你這聖賢話說的倒順溜，下手怎麽這麽重啊。好好，我錯了我錯了……”語氣軟了下來，子衿也笑了。

放開了他的手，蹲在他旁邊：“記住了，以後別輕易去惹那個人。你現在啊，還不能完全獨立面對他，小心他反咬你一口，那可真的就萬劫不覆了……”一臉的擔憂，按照歷史來說，這梁子結下了，不管蒙毅避不避開趙高，恐怕都難逃……

“你，擔心我啊，還是怕公子少了左膀右臂啊？”彼時換了稱呼，這刻意的距離，反而顯得不自然。

“這是什麽話？扶蘇……總之，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希望你也尊重我，絕對絕對不要告訴扶蘇……能挽救自是最好，如若不然……”一股苦澀滲入心中，頓了一頓，“我能力有限，剩下的，只能，只能……”她恨自己又開始說謊了，明明她不是有什麽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而是來自未來……甚至有一種，為了擺脫什麽而去把責任推給別人的感覺……既然扶蘇的命運告訴了蒙毅他們，那為何不順帶一起把他們自己的結局也一並說了……這大概，就是私心，這大概，就是害怕……

“傻丫頭，我明白的。”點了點她的額頭，倒是溫情脈脈，“這世上哪有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人啊……你能知道他的未來已是萬幸。你說你怎麽這麽傻，明知道不會有結果，幹嘛還回來……”話是這樣說，可心裏又何嘗是這樣想的呢。

子衿拿開了他的手指：“我傻，你也聰明不到哪去……如果他註定成為不了帝王，你不還是不會拋下他不顧……”徑自坐了下去，“對我來說，他很重要。未來會如何我已經不打算去想了，因為我要很實在地活在現在的每一天裏，給他每一個不一樣的驚喜，每一份快樂和陪伴……而不是，我一無所知的未來裏……”

他呆呆地看著這個還是孩子年歲的子衿，歲月的碾壓實在厲害，她不光長相面容，連心，都開始成長了。不知慶幸好，還是遺憾多。

“交給我們這些有能力有信心幫他的人吧……”他站起，扶起了她，“人生而有使命，這是不一樣的路。但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

她擡首望著他，堅定而沒有猶豫，笑了：“幸好，幸好遇見的是你們……”穿越到這樣的年代，如果遇見的不是落桑，不是扶蘇，不是蒙毅，那她的生活，苦多樂少吧……

蒙毅整了整衣袖，笑道：“那是自然的，子衿小夫人～”戲謔她一番，見著她如此安然平淡地跟著扶蘇一起生活下去，倒也沒什麽不好。心裏頓時坦然而又寧靜，放下了些許。

“……蒙上卿還真是客氣了～”一語剛盡，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有時候運氣好，並不是有一個好的生活環境和美好的心情，單單是恰當的時間，遇到了恰當的情緒，恰當的人遇見恰當的情感。子衿，這樣想著。

“好了，他們還在等我們呢，走吧，蒙毅大人～”拍了拍他，突然又停下，“小音的事，我好像忘記，和你……計較了蠻……”記性真是個奇怪的物質，總能在不經意的時候出現不該出現的回憶。

蒙毅頃刻楞住了，這多久之前的事了呀，上次她和扶蘇鬧了好久可不就為這事……這話題轉的還真是不著調：“額，呵呵，扶蘇他們還在等我們呢……”得，不解釋，趕緊開溜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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