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她是子衿，不是母後……”扶蘇一語驚人，眼神卻堅定不移，態度極其明確，他也不希望，她被當作影子。

只可惜，秦始皇怒了，一卷竹簡憤然朝他砸去，正中胸膛，砰然落地。“朽木！”罵了一聲，心裏惱得十分，無奈指著他半天也再不屑多言。

“陛下息怒……”蒙毅入內瞧見這情形，不由得冷汗已出，也不知扶蘇說了什麽，竟能讓皇上龍顏大怒。

“一個女人叫你如此愚昧，從今往後，朕不許你再見她！否則朕就賜她一死！”赫然坐下，怒氣蔓延，連蒙毅都嚇得楞了許久。

“陛下息怒，大公子……”蒙毅欲開口求情，豈料扶蘇情緒失控了。

“我絕不會丟下她不顧，若生同生，若死共死！”扶蘇的話，讓秦始皇更加憤怒，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扶蘇究竟是要表達什麽，冷冷地瞧著扶蘇。頓時，殿內一片沈寂。

“你，威脅朕？朕可以把她賜給你，同樣也可以賜給別人。”忽而又沒了怒氣，犀利的目光掃視著扶蘇，越是如此越叫人膽戰心驚不是嗎？

“……”扶蘇沈默了，他冷靜下來的時候，極其後悔剛才的沖動，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這樣說話，也非常不理解他的父皇又是為何如此反應，可，話說的不容抗拒啊！一切皆是父皇所賜，也可瞬間被剝奪。他，弱了下來，氣場已然不如將才。

“你下去吧。”單方人稱，扶蘇自然知道那是在叫他離開，他頓了一下，被蒙毅眼神示意不可再沖動違背始皇，扶蘇果真壓制住了，隨後離去。

“蒙毅，你派人把她找回來，要在扶蘇找到她之前。”始皇帝的威嚴從來不是由怒氣散發出來的，而是不可預測，不可揣摩，不可抗拒。

“諾。”蒙毅冷冷靜靜地應了一聲。

“蒙毅，子衿是如何稱呼你的？”始皇帝看似毫不在意的問了一句，可蒙毅卻被震懾住了，這背後的含義，可非同一般啊。

“回陛下，子衿小夫人未嫁前曾喚臣為兄。”小心的措辭，謹慎的徹底。聖心難測，這也不是他第一天明白的道理，正因如此，每一句問話的背後含義，猜不透卻都得馬虎不得。

“扶蘇和你同歲，卻性格迥異。單從子衿的用語上就分明可辨了。蒙毅，你覺得你能先扶蘇一步找到她嗎？”始皇帝句句不離扶蘇子衿二人，著實是密切關註他們。但此話反過來一想，不就是故意透露著默許扶蘇可以去尋子衿了嗎……蒙毅心裏明白，嘴上自然也配合著不會挑明。

“臣定當竭盡全力。”模棱兩可，這回答不過是個回應罷了。蒙毅依舊忐忑不安著，子衿先前和他的關系過於親密，外人雖然不曉，可秦皇未必不知。這一來二去，恐怕還是擔心扶蘇，這樣的話……

“善。下去吧。”秦始皇有意無意的這一問，引起蒙毅的重視。而今他最擔憂的，就是子衿留言中所提及的相關事件。心事重重久久不得釋懷，繼而退了下去。

蒙毅陪著扶蘇回賢安莊的路上，兩人是各有心事，各自沈思。扶蘇的表現出人意料，蒙毅的擔憂難以消除。直到進了賢安莊內，蒙毅才算暫時放下了。繼而一把拉著扶蘇，進了靜室猛地把門一關。

“我的扶蘇公子，你是昏了頭嗎？那位是誰啊，你這麽肆無忌憚地頂撞？”蒙毅和他的關系，已不需要那些繁文縟節，兄弟情義讓蒙毅可以這樣去訓斥他。

“蒙毅！難道你還不明白嗎？父皇肯答應把子衿賜給我，根本就是因為她像母後，她的性情像極了！”扶蘇的歇斯底裏難得一見，尤其是對著蒙毅。

蒙毅怒火中燒，完全猜不透他怎會如此無故揣測：“你胡說什麽？”

“她就像是剛嫁給父皇的母後那時候，性格一模一樣，沒有被世俗汙染一絲一毫，愛笑，活潑，心靈柔軟的就像全天下都需要她的愛和呵護一般，純凈如碧玉的善良……”扶蘇的回憶來自母後曾口述無數遍她和父皇相處的情形，那是他記憶中的母後，是他不曾見過卻能想象出來的形象。

“你什麽意思……”蒙毅的語氣平平，但不得不說，他開始替子衿不值了。

“我並沒有什麽意思，我只是不希望父皇他因母後而這般彌補……”扶蘇的話越來越不對勁了，蒙毅蹙眉聽著他的理由，越發憤然。

“扶蘇，你以為陛下是誰？你以為陛下的心裏面裝著什麽？你以為他是憑什麽能站在今天的位置屹立不倒的？”蒙毅看不慣他這般，說不出的異樣。

“蒙毅，你此話何意？難道我……”扶蘇同樣疑惑，該和他站在統一戰線的蒙毅，此刻竟像在質疑他一般。

“扶蘇，看不清真相的人，是你自己，而非陛下。”蒙毅吐了真心，他恐怕要按照蒙恬所述去做了。

“真相？何真相？”扶蘇不解。

“說她長得像先皇後的人，是你；說她僅是眉眼像先皇後的人，是你；說她性情像先皇後的人，還是你……

陛下何以覺得他們眉宇之間有幾分相似，不過是附和你，不想你失望罷了……

所有的一切完全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陷在當年的痛苦之中沒有走出來，竟然把子衿當成了替代品！”蒙毅義正言辭，面不改色地說出了他所能揣測到的。

可扶蘇，並沒有在意他這一番話的本意，而是一瞬間眼神冷了一刻，蹙眉道：“看來，你果真，也喜歡她。”此話一出，著實令蒙毅震驚。一來是驚訝他居然轉移話題了，二來是，扶蘇早就看出來了嗎？如此，明顯嗎？

“公子，蒙毅對她並無非分之想。”蒙毅鄭重的否認了，不論扶蘇是何想法，他都絕對不可以承認，甚至於，他也不需要撒謊，因為那喜歡早已轉變，從好奇變成關懷，“正如胡亥公子一樣，一開始都會被她的特殊吸引，然而逐漸了解便會明白，那一種吸引不會長久，反而在沈澱之後化為平淡。不是喜歡，不必占有，那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蒙毅眼中的子衿，與扶蘇眼裏的，有時候一樣，有時候，很不一樣。

“是嗎？即便如此，我也不允許！”扶蘇的眼裏突而寒意四射，仿佛是無限蔓延的冰山，防禦的太強了。

“你到底怎麽了？難道我剛才和你說的，你一點都不……”蒙毅也是一驚，這個過激的反應太反常了，極其反常。

“她是我的，是我扶蘇的小夫人！任誰都不可以把她搶走！”扶蘇瞪著原本清秀的雙眸，背過身去。

“扶蘇！”蒙毅總算是想明白了，這根本與他無關，還是剛才的意思，扶蘇沒有看清楚，那是子衿，不是先皇後的替代品，“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誰？她是子衿，不是先皇後，她和先皇後明明一點都不像，只是你給她的每一件衣裳，全都是按照當年先皇後的喜好制作的！衣裳如舊，人如何不念舊？！”

“你住口！”

“扶蘇，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如果不是因為察覺你的這一點，子衿何以要離你而去？面對成為你扶蘇的小夫人之後，接踵而至的危難，種種人的排斥，而你，最該和她並肩共難的人，竟然只是將她視作先皇後的影子，你覺得……”蒙毅並不覺得自己所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刺激，純屬刺激。若不罵醒他，莫說子衿能不能回來，就是他正常的生活恐怕都不能夠了。

“蒙毅！我讓你住口啊！”一時氣急，淩厲地轉身望著蒙毅，似乎要吞了他一樣，窮兇極惡，無半點平日裏的溫文爾雅，儒和謙謙。如此一喊，靜室裏不再安靜，氣氛詭異。

“即便你賜我一死，身為你曾經的兄弟，我也絕不會冷眼看著你墮落而袖手旁觀。”蒙毅遂用一種視死如歸的口氣，一時震懾了扶蘇，“如果你真的愛她，不是因為先皇後的一點一滴的愛她，那就永遠不要再把她當成先皇後了，對他們兩個都不公平。如果不是，那就如她所願，就讓她永遠離開鹹陽城。”

扶蘇一副無言以對的表情，冷笑了笑。走到門口，推開門，看見了尚狼藉一片的，曾經的遠室，寧靜致遠，靜已非靜，遠倒真遠，這會是他們唯一的結局嗎？

“我與你們的感覺，並不一樣。

並非因為她與眾不同而喜歡她，第一眼因她心動，第二眼為她生了憐惜，第三眼寧願此生為她沈淪……

既見子衿，雲胡不喜。”扶蘇緩緩合了雙目，回憶起往昔寧靜美好的記憶。“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她與母後有何相似之處，可是，自從她來了鹹陽，我留下他們待在賢安莊之內，一切，都不一樣了……”回憶的美好，遇到了不美好的經歷，眉間緊緊列在一起，他，好不甘心啊。

“扶蘇……”蒙毅本想寬慰他，也很慶幸他終於看明白了，卻又因那一句“既見子衿，雲胡不喜”而為玉薇惋惜了一把，“其實陛下並不是真的打算阻止你找她回來，我言盡於此了……”擡步，離開了。

“蒙毅。”扶蘇叫住了他，“好兄弟，謝謝你！”忽而一句道謝，惹得蒙毅內心五味雜陳，只點了點頭，還是瀟灑地快步而去。

“我知道，你回下相了，可是，你，逃不掉了……”扶蘇斜斜一笑，轉身走進靜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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