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封信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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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姐妹當借口!我真是瞎了眼,怎麽會愛上你!你怎麽能和小艾比?小艾是一個善良的好女孩,而你,你是一個魔鬼!”從夏言的嘴裏能說出的最惡毒的話莫過於此了。

我有點頭暈,耳朵又開始嗡嗡的響,可是我只是晃了晃並沒有暈倒,我堅定地邁開步子走了。

就像夏言說的,我把東西還給他,就徹底的斷絕了和他一切的聯系,愛也好、恨也好,都過去了。

自以為是的人?夏言的確不是第一個這樣說我的人,第一個說我“自以為是”的是——簡墨。

我坐在飛機上,想著那天夏言跟我說的一字一句,真是諷刺啊!十四年前,如果不是我的自以為是,故事的結局會不一樣吧?我用了十幾年的時光試圖去忘記一個人,卻只是讓忘記變成了思念,思念變成了等待。你的心裏一旦住進一個人,就再也容不下別人了。即使明知等待不會有任何的結果,還是一樣傻傻的等著,等著奇跡的降臨。可是,當現在我又想起夏言當時的那些話,我恍然大悟,我和他的緣分早在那一天就了結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有些不願去回憶。這些年也會像現在這樣常常想起過去,可是,這一段的故事我總是刻意回避。

好久沒有見到雨菲了,我知道她不想見到我,她不想見到和她的過去有任何聯系的人。畢業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她的消息,只是她還在療養院的時候去看過她幾次,後來就銷聲匿跡了。去年,我通過別人要到了她的電話,我激動萬分又忐忑不安的給她撥了電話,我們很客氣地聊天,她的聲音聽上去還不錯。她說,她幾年前結婚了,老公對她很好,現在又有了兒子,她很幸福。我要了她的MSN,給她發過一封電郵,她寄了幾張照片給我。其中一張是在海邊,她穿著一件吊帶胸口鑲鉆的白色連衣裙,站在浪花裏,雙手提著裙擺,對著鏡頭幸福地笑著,臉頰上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目光澄明,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頭發還是那麽烏黑發亮,只是燙了大卷,松松的挽在腦後,皮膚還是健康的小麥色。第二張是和老公的合影,她的頭上多了一頂寬邊的遮陽帽,戴了一副寬邊的墨鏡,時尚性感,旁邊的男人和她一樣是健康的膚色,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他們很般配,就像當初我們認為她和顧愷很般配一樣。

我看著電腦上她的照片哭得稀裏嘩啦,我為她感到高興,雨菲,終於得到了幸福。

☆、曲終人散

在我對夏言說出那些話後,我終於敢承認,我離開夏言的理由真的沒有那麽冠冕堂皇,我確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偉大。就像簡墨說的,你以為你是聖母瑪利亞嗎?其實,我就是一個愛吃醋的小女子。說到底,我還是無法原諒那晚發生的事情,我那麽年輕,還沒有應付那類事情的經驗,也因為年輕,眼睛裏揉不得一點沙子。我對夏言沒有信心,對自己沒有信心,在我和夏言愛情的道路上,遇到一點的風吹草動,我永遠是跑得最快最遠的那個。以前很糾結,在我的心裏,簡墨和夏言到底誰更重要,我現在終於看透了自己,在我的心裏,我自己最重要!我僅剩的那點自尊最重要!簡墨從來都不曾輸給我,她從開始到最後都是真正的贏家。她永遠是那個驕傲的公主,而我,什麽也不是。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

我躲在床上,百無聊賴地在日記本上反覆劃拉著這幾句話,每寫下一個字都覺得心痛無比。宿舍裏就只有我一個人,雨霏和顧愷游泳去了,簡墨和夏言也有兩三天沒有出現了。而其他的人,我都懶得關心,只是覺得每個人都行蹤詭秘,說話也都是竊竊私語,好像地下工作者似的。後來畢業了工作了,再回頭想想那時,全班的人大概就屬我、簡墨還有雨霏最傻,當我們在為了愛情受苦的時候,別人考慮的都是前途大事。很多平時看上去默默無聞甚至老實巴交的女孩,最後都進了理想的醫院,再以後又成了科室的骨幹,再再以後提護士長的有,提護理部主任的也有。記得剛進衛校時,我們有點瞧不起那些一天到晚只知道學習,跟老師搞好關系的同學。我們認為自己才是生活的主角,別人都是配角,結果後來才知道,我們——才是配角!

下午三點鐘的校園寂靜的猶如一座墳墓,空氣中流動著悲傷的情緒,那是就要畢業離開的情緒。每天看著人們忙忙碌碌,忙著找單位,忙著分手,忙著把自己變成一個社會人,這些離開的前奏,特別讓人傷感。可能是我這個人比較敏感,就像看電影我比較容易感動一樣,這種情緒深深的影響到了我。

悶熱的天氣已經持續好幾天了,我盼望著降一場大雨,給我們焦躁不安的情緒降降溫。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從頭頂傳來的轟隆隆的響聲,響聲越來越近,夾雜著人們的呼喊聲、尖叫聲,再細聽,原來不是打雷的聲音,是樓上的人往下奔跑的腳步聲。

地震了?我看看宿舍的燈管紋絲不動。從宿舍的窗戶看出去,我們這一層的人也在往出跑。

我翻身下床,出門攔住班長於娜:“出什麽事兒了?”她反而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你還不知道?顧愷出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一個人——雨霏!

等我跟著別人跑到急診科,只覺得嗓子眼發熱,腿發軟,我的心裏只想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雨霏。

急診科被衛校的同學和老師圍了個水洩不通,場面意外的很安靜、很有秩序,是那種可怕的安靜,安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我扒開人群走到前面,首先看見了雨霏。

雨霏,她穿著那件黑色的泳衣,和顧愷泳褲配套的那件。我還記得她說過,送給顧愷的那條泳褲和她的泳衣好像情侶裝。

雨霏背對著我,就像在履行一個莊嚴的儀式,我來晚了,看到她最後一個動作是輕輕地把白色的床單拉上,我只看到了顧愷黑色的濕漉漉的頭發。她轉過身,面色慘白、眼神空洞,頭發上的水滴滴答答流下來,光著腳,腳背上一條長長的口子,血液已經凝固。

我走過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像發熱的病人那樣劇烈地抖動著。

我最後看了一眼顧愷,他躺在急診室的檢查床上,他的個子太高了,腳從白色的床單下伸了出來,露在外面的皮膚像是侵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的標本,蒼白的可怕。

有女生在人群裏嚶嚶地哭起來,接著更多的人發出抽泣的聲音,有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他們開始和顧愷告別。

雨霏還在發抖,她一句話也不說,甚至不掉一滴眼淚。我扶著她離開那裏,我討厭那些哭泣的聲音,他們當中有哪一個能比雨霏更難過?

顧愷死了。

顧愷和雨霏去露天游泳場游泳,一個小男孩腳抽筋在水裏掙紮,雨霏過去幫忙,他連雨霏一塊拽進水裏,顧愷游過去先救出了小男孩,待到把雨霏舉出水面後,他卻沈入了水底。他那天穿著雨霏送他的生日禮物,那條黑色的泳褲,那天是他第一次穿,也是最後一次。

雨霏躺在床上發高燒,好幾天不退,我從醫院弄了吊瓶回來給她輸液。聽同學說顧愷的母親來了,堅持要把顧愷帶回去,他們母子相依為命,不想顧愷離開她身邊,於是學校聯系了救護車滿足了她的要求。

兩個星期後,雨霏漸漸康覆了,她終於肯說話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是我害死了他。”

“不關你的事,雨霏,這是一次意外。”

她就像沒有聽到我說話,反反覆覆還是那句:“是我害死了他。”

又過了兩天,情形絲毫沒有好轉,她不去上班、不和任何人說話,我只當她還在悲傷中,每天買了飯放在她的床頭,走時飯盒擺在那裏,回來時還在那裏,我打開一看,飯菜一點沒動。不僅如此,她總是嘴裏碎碎念,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一會兒很高興,轉臉卻又淚流滿面。

我給雨霏的哥哥寫了封信,把大致的情況說了一下,也把班主任老張叫了來,她一看雨霏的樣子嘆口氣說:“我們帶她去醫院吧。”

醫生的診斷是,她受了嚴重的精神創傷導致暫時性的精神分裂。

“那她還能好嗎?”

“這種病是心病,心病還要心醫,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除了藥物治療,讓病人脫離受傷的環境,好好療養。至於什麽時候能康覆,要看她的心結什麽時候能打開,她的心理是否足夠強大,她是否願意康覆。”

“什麽叫她是否願意康覆?”我有點被醫生弄糊塗了。

“有的人受了精神創傷後,不願回到現實中來,也可以說是逃避現實,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思維活動,他未必就是故意的,這種病人病程會延長,有的甚至。。。”醫生停下來推推眼鏡框,我焦急地問:“甚至什麽?”

“甚至永遠不會康覆!”

永遠不會康覆?那雨霏不是要一輩子呆在療養院了嗎?想到這兒,一股巨大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我不敢再往下想。雨霏,把她和其他的精神病患關在一起,像坐牢一樣,我不能接受。那麽愛運動的雨霏,怎麽可以把她關起來?那就好比折去她的一對翅膀,她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把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她哥和叔叔阿姨都來了。

“我們只知道你為了那個叫顧愷的男孩連家都不要了,這怎麽還要為他搭上一條命不成嗎?”阿姨拉著雨霏的手老淚縱橫。

雨霏的眼睛望向別處,臉上始終帶著蒙娜麗莎式的微笑,嘴角邊兩顆小梨渦若隱若現,不得不承認,她還是那樣的美麗,美麗的讓人心疼。雨霏,她的樣子看上去很幸福,就好像永遠停留和顧愷最開心的那些日子裏,顧愷走了,把雨霏的靈魂也一起帶走了,我曾相信,在那個只有屬於他們兩個的世界裏,雨霏和顧愷過著神仙眷屬一樣令人羨慕的生活。

雨霏被接回家了,她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約了王冼平喝酒,我們買了整整一打的啤酒,在深夜12點鐘坐在籃球架下痛飲。

昨天終於下了一場大雨,趕走了悶熱的天氣,也將本來霧蒙蒙的天空洗刷的一塵不染,夜空蔚藍,晚風輕拂,我的心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也變得格外的晴朗。

我們背對背坐著,個人喝個人的酒,個人想個人的心事,個人流個人的眼淚,倒是有種相依為命、惺惺相惜的感覺。

雨霏走後,我變成了獨行俠,我一時適應不了這突然的變故,陷入了深深的悲傷當中,有種曲終人散的悲涼。想當初剛上衛校,雨霏是最後一個來的,如今,她是走的最早的一個。雨霏右手打著石膏在籃球場上和顧愷比翼雙飛的幸福場景,已經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如今,他們都去了,校園裏再沒有任何讓我覺得留戀的人和事了。我的中專生活結束了,它隨著這一場變故死去了。

也會偶爾見到簡墨,我總是假裝沒有看見她的欲言又止,從她身邊匆匆經過。夏言呢?我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他了,確切地說,是上次把東西還給他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甚至是顧愷走後,他也沒有出現。

我的心情好極了,沒來由的好。現在明白了,為什麽TVB裏的男主角一失戀就把自己灌醉,原來酒真的是個好東西。

“何曉君?”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簡墨的嗎?”

他用一種近乎夢游式的語調自言自語:“那次,你、簡墨還有付雨霏在籃球架下坐著,我和顧愷我們幾個在另一邊打球,就是那天,我開始喜歡她。”

我抹抹眼淚,輕輕地笑了。那天,我怎麽會不記得?那天雨霏迷上了顧愷,那天,我收到了林雨澤的第一封來信。對,就是那天。

他說完這句沈默了好一會兒又突然說:“夏言他們去北京了,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我抓起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口,卻不小心嗆到了氣管裏,止不住的咳起來“對不起,我知道你的心臟不好,真不應該讓你喝酒。”王冼平說著回轉身來搶我的酒瓶。

“我哪有那麽脆弱?沒事的,真不好早就活不到今天了。”我邊說著把酒瓶放到了地上。

“別說話,王冼平,就讓我們這麽安靜地坐會兒行嗎?”聽我這麽說,他慢慢地轉過身去不再說話了。

我們喝光了所有的啤酒,保持這個背靠背的姿勢坐了整整一個晚上。我聽見他哭了,但是我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我也哭了,好像後來還笑了,但是他也沒勸我,我們都知道,我們的眼淚不僅僅是為了某人而流,我們的眼淚為了那些美好的、逝去的青春歲月而流。

六月底,隨著臨床技能考試的結束,我們的中專生活也徹底結束了。照畢業集體照的時候缺兩個人,一個是雨霏,另一個是簡墨,只有我,還厚顏無恥的站在隊伍裏,甚至臉上帶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我想知道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很難熬,我們在等著分配的最後消息,很多同學已經拿到了派遣證,開始興高采烈的準備離開。而我也終於等到了父母的來信,他們說,職工醫院以名額被別人占了為由拒絕了我要求回去的請求。父母說,先回來吧,回來再說。我的那個留下來的指標也沒有浪費,在老師的努力下它順利的被別的同學得到。很不錯的結果。

我面臨著畢業就要失業的窘境,這種情況在我們班並不多,有一些同學是因為覺得分配的醫院不理想,主動放棄的,她們大多也都想好了後路,而我的前途卻是未知的,一片黑暗。

過了兩天,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你是何曉君嗎?”是一個成熟的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是。”

“我受人之托幫你解決分配的事,他說讓你留下來,可是我必須要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心跳瞬間漏掉幾拍,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問:“誰?我想知道是誰?”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你不必知道,你只要告訴我真實的想法就行,時間緊迫,我需要你馬上做出決定,告訴我,你願意留下來嗎?”

我攥著紅色話筒的手已經被汗水浸濕,我的耳朵嗡嗡響,心亂如麻,我沖著話筒喊:“我就想知道是誰?!求求你告訴我!”

“你想好了嗎?”對方還是那樣淡定的聲音,還是那句該死的話。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我請求他、我央求他、如果他在我面前,我會跪下來求他告訴我,到底他媽的是誰?!

最後我說:“謝謝你,我不願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傳達室的。正午的太陽光很毒,沒遮沒攔地直射下來,一點風沒有,樹葉紋絲不動,好像聽到了知了不眠不休的吵鬧。我還穿著那身可笑的藍色校服,渾身都濕透了。我的腳步似灌了鉛一樣沈重,讓我覺得自己有隨時倒下去的可能。

可是我已經堅強的刀槍不入了。

我不願意留下,我不願意留在傷心地,我不願意每天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觸景傷情;我不要自己再看見簡墨、看見王冼平、看見任何一個和他有關的人;我不願意再路過大學城那些咖啡館、書屋、電影院、N大!我不願意讓自己在幻想和等待中煎熬,最後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麽的可笑!

晚上,我沒去食堂吃飯,畢業班的同學現在很少有人去食堂吃飯了,我們幾天前好好的犒勞了自己一頓大餐,花光了手上所有的飯票,我們以後再也用不著了。

我泡了一袋方便面,端著飯盒站在陽臺上不緊不慢地吃,身邊是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同學,大家看上去都比我忙,她們身上已經褪去了學生時代的稚嫩,儼然是標準的社會人了。我們為什麽還要死皮賴臉的賴著不走呢?因為周末學校要舉行畢業舞會,舞會一結束,第二天我們就打包滾蛋。

我正發著呆,一個怯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姐姐,我找你有事。”

我回頭看見那個曾經給我寫過信的低年級女生,她還是那麽瘦,還是一副羞澀的樣子。

“你找我?有事嗎?”

她點點頭:“我哥想跟你說幾句話,你能來嗎?”

“你哥?”

“我哥叫武權。”

“你哥是武權?”這真是讓人意外。

武權這小子幹嘛找我?本來不想去的,可是一看見面前這個怯怯的女生,我的心就軟了,我決定跟她走一趟,也有點好奇武權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女孩一路拉著我的手來到醫院的小花園裏,她指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個涼亭,一努嘴:“喏,就在那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見涼亭裏站了一個人,從身形看應該是武權沒錯。

我往前走,武娟在身後輕輕說:“姐姐,別人說你的那些話我都不信,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棒的。”

我沒有回頭,因為怕她看見我的眼淚,我就對她說了一句:謝謝你。

武權背對著我,他看上去似乎比以前瘦了不少。不知怎的,就想起他在火車站給我和雨霏買水果的情景,心裏酸酸的想哭。

“嗨,好久不見!”我故作輕松地打了個招呼。他轉過身表情很嚴肅地看著我,面前的武權讓我覺得陌生。

“幹嘛這麽嚴肅?你妹妹可比你好多了。餵,怎麽回事?突然冒出一個妹妹,還居然是她。你妹可跟你一點不一樣,她很有才華呢。。。。。”

“你為什麽不願意留下來?”他表情很生氣地打斷了我的話。

“你說什麽?”我有點心慌。

“何曉君,你為什麽不願意留下來?”他往前垮了一步,和我面對面站著。

我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我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個人原來是你。”我自嘲地笑了。

“你為什麽要幫我呢?武權,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

他不屑地看我一眼:“就是怕你誤會才不想讓你知道,我幫你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

“哼,”我冷笑一聲:“你可憐我?”

“何曉君!”他又向前邁了一步,幾乎和我臉對臉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人想可憐你、同情你!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就此沈淪下去!夠了吧?經過這麽多事還不夠嗎?顧愷死了,夏言走了,簡墨不來了,雨霏也。。。。。。,該走的都走了,大家或好或壞都有了自己的歸宿,你呢?你還剩什麽?工作都丟了,你還要抗到什麽時候?你的那點自尊就那麽重要?”

他的話觸到了我的痛點,我像一只被門擠了尾巴的貓一樣憤怒了,我使勁推開他,後退幾步:“我就是不要你們的可憐!我樂意沈淪!我樂意!你跟我有什麽關系?要你來管我的閑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對他發火,我心裏很清楚,武權,他只是想幫我。

我蹲在地上哭起來,哭的一發不可收拾,哭的一顆心碎裂開來,在胸腔裏劈裏啪啦作響,所有的難過和委屈隨著眼淚滴落,滲入這片讓我又愛又恨的土地裏。我在別人的眼裏原來是這麽可笑可憐的一個人,我哪裏還有什麽自尊?

武權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一籌莫展,等我哭得累了,他說:“留下來吧,我只能幫你這些。”

我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被我看的有點慌亂,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笑了,我真心對他說:“謝謝你,武權,有你這個朋友真好。不過,我還是想回去。”

“你回去怎麽辦呢?何曉君,在這兒,我能幫你,你回去我就幫不了你了。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再回答我。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愛情不能解決面包的問題,你要現實一點。”他看上去真的是為我著急了,這讓我心裏很過意不去,他不欠我什麽,沒必要這樣對我。

“你真是一個好人,武權,我能擁抱你嗎?像一個好朋友那樣。”我沒等他同意就擁抱了他,他的臉馬上紅了。

“放心吧,我不會餓死的,總有辦法的。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你是我在衛校不多的朋友中的一個,保重,我會想你的。”我放開他對他笑笑,然後我就走了。

☆、59

周末的晚上,我買了一瓶高度的白酒貓在床上喝。說實話,真是難喝,每喝下一口,就像刀子從嗓子眼豁開一條口子直通胸膛,火辣辣的難受。但是這種痛苦的感覺讓人很享受,尤其是當酒精在體內積聚到一定程度,頭暈暈的很舒服,一切煩惱都消失了,仿佛墜入一個虛空沒有痛苦的世界,雖然不能想象天堂的樣子,但那種感覺猶如到了天堂一樣。

我沈淪,我樂意。明天離開這裏後,就再也沒有沈淪的借口,我會忘記一切開始新的生活,我知道,我能做到,誰讓我是又臭又硬的何曉君呢?

宿舍裏只有我一個人,其他人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下樓去了,畢業舞會很快開始,外面的熱鬧卻已經急不可耐地擠了進來,只聽見喇叭裏反反覆覆地放著同一首歌,羅大佑那首“光陰的故事”

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過去的誓言就像那課本裏繽紛的書簽刻畫著多少美麗的詩可是終究是一陣煙。。。。。。

勉強喝下半瓶白酒,就覺得心臟不舒服了,胃也隱隱地痛起來,雖然感覺輕飄飄的,但是並沒有喪失理智,我只是想麻痹自己,並不想在畢業的前一天死在這裏,於是果斷的把酒瓶放下。這時擴音器裏傳來“餵!餵!”兩聲,是有人在調試麥克風的音量,接著又是一通亂七八糟的調試樂器的噪音。我心想,學校倒是下了本錢,弄個畢業舞會,還居然雇了樂隊,前兩屆的畢業舞會也就是放放磁帶什麽的。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有點興奮,突然很想下去湊湊熱鬧,這麽重要的場合,我這個曾經的文藝委員怎麽能不出現呢?既然畢業照都照了,畢業舞會也參加一下,我的中專生活就圓滿了吧?我們三個,如今就只剩下我了,想起以前三個人一起去跳舞的情景,我心裏說:簡墨、雨霏,我替你們去跳最後一支舞。

我往出走,一邊從陽臺上看下去,場面還真是熱鬧!只見不大的操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對面教學樓下弄出一個簡易舞臺,舞臺上方拉著大紅的條幅“衛校91界畢業生舞會”。舞臺上方和操場四周打著探照燈,把黑夜照的猶如白晝。臺上一個中年的女人正在講話,我們的校長,就是那個買包子排在我前面,被我出言不敬的那位。

我來到人群中,揀了一個人多不起眼的位置站著,對面籃球架上懸掛的探照燈照的我睜不開眼睛,我的頭也暈暈的有些冒汗。

校長喋喋不休地講了大概十多分鐘,我開始犯困,有點站不住了。

“你沒事吧?何曉君?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旁邊的靜秋看我一眼“我送你回宿舍吧。”

我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我也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了,腳下輕飄飄的,胃裏翻江倒海的想吐,可能因為沒有怎麽好好吃飯,有點要虛脫的意思。我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突然又暈倒在這裏成為畢業前的最後一個談資,所以,我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人已經走到宿舍樓下了,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來。

“在舞會正式開始前,請允許我把第一首歌獻給我的朋友——顧愷。兄弟,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的心一哆嗦,腦子清醒了大半。

我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往回走,瘋了一樣扒開擋在我前面的人,音樂響起時,我已然站在舞臺的下面了。我癡癡地看著臺上的人,夏言,身穿白色短袖T恤深藍色牛仔褲,幹凈利落的短發,他低著頭,眼睛專註在手中的吉他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自如地游走,腕上那一段傷疤清晰可見,再一次刺痛了我的雙目。

一段憂傷的前奏過後,他緩緩擡起頭,憂郁的嗓音像從大海的深處湧出來,一波接著一波撫在在我的心上,我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半生緣”,曾經顧愷在雨霏生日的時候為她點播的歌曲。

尋尋覓覓,在無聲無息中消逝,總是找不到回憶,找不到曾被遺忘的真實。

一生一世的過去,你一點一滴地遺棄,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也許分開不容易,也許相親相愛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

情深緣淺不得已,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來生裏,再踏上彼此故事的開始。。。。。。。

一段一段的回憶,回憶已經沒有意義,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第一段結束,夏言的電吉他突然音色一變,挑出一個尖銳的高音,他的嗓音也在哽咽中變得沙啞,曲風突然轉成重金屬搖滾的風格。夏言在嘶吼中沒有了一開始的溫文爾雅,瘋狂掃弦的手臂青筋暴露,連那一道紫色的疤痕也越發的清晰。我已經哭得泣不成聲,蹲下來捂住臉任由眼淚從指間滑落,心痛到極點!我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喊著:雨霏!雨霏!

回憶排山倒海地席卷而來,將我重重擊倒在地,誰能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要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光經歷那麽多的失去?

我還在抽噎,音樂卻戛然而止,四周靜極了,好像大家都中了魔咒一般,在這寂靜之中,我隱隱聽到人群裏低低的哭泣聲。我站起來,看見夏言如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地保持著結束時的動作,他的臉上淌著淚水,正帶著同樣痛苦覆雜的目光看向我。那一刻,我幾乎喪失了理智就要沖上去,我想撲倒他的懷裏,大聲地告訴他:夏言!求你不要離開我!

就在這時,畢業舞會的主持人走上了舞臺,她動聽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也把人們從悲傷的情緒中拉了出來,她說了些什麽我幾乎沒有聽清楚,可是現場的氛圍已經變得輕松起來,也讓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恰恰擋在了夏言的前面,於是我站起來往人群的後面走去,但是並沒有離開。

音樂再次響起,換成了舒緩的慢四,大家紛紛滑入中間的場地,隨著音樂起舞。衛校男孩子本來就少,以前舉辦舞會時,大多是女女搭配來跳,可是今天放眼一看,竟然看到了很多陌生的異性臉孔,和我的同學甜蜜的相擁在一起。我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有心上人啊,只是沒有誰像我們那麽傻鬧得人盡皆知。

我苦笑,默默無聞地都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三個最後只不過是別人眼中的一個笑話,可是,我問自己,後悔嗎?即使很多年後我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的回答也是毋庸置疑的,對於經歷的一切,我從未後悔過。愛就愛的深刻,痛也痛的深刻,發生的那些事情時刻提醒我——我曾經年輕過!

曲子換了一支又一支,我身邊的女孩一個個得到了異性的邀請,有幾個認識的和不認識的男生從我身邊猶豫著經過,被我甘做壁花的冷漠表情嚇跑。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註視著舞臺的方向,在擁擠的人潮中偶爾能瞥見他的身影。他的聲音那麽好聽,不論是什麽樣的曲子,他都唱到非常認真,配合他帥氣的外形,已經讓很多低年級的女孩子毫不掩飾流露出對他的愛慕之情。

我有些恍惚了,舞臺上的夏言對我來說又變成了陌生的人,炙熱的太陽,只能遠遠欣賞和崇拜的偶像。

一曲結束,主持人再次上去,她好像說接下來是點播時間,誰想上去一展歌喉,可以寫個紙條交到她手裏,樂隊會配合。不一會兒,就聽主持人念出一個名字,然後一個低年級的女生大大方方的跑上去,對著麥克風說:“下面,我把一首‘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送給大家。”

人們紛紛滑入舞池,我有點失落,我希望夏言一直唱下去,過了今天,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這麽近距離地看他表演了。

我的後背靠在籃球架上,閉上眼睛想象著夏言的樣子,努力回憶著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憂郁的蹙眉、他溫暖的懷抱、他笑起來露出的左邊那顆可愛的虎牙,他吻我時帶著孩子氣的霸道。。。。。。當然還有,他看我時絕望的眼神、決絕的永不相見的表情、恨不得把我碎屍萬段的憤怒。。。。。。

我的一顆心飛速跌落下去,墜入萬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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