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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場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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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何去何從?

此時此刻,這似乎是天地間最無解的一道謎題。江雲望著眼前之人,緊握的劍柄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蒸騰出薄薄的氣浪,只要往前輕輕一送,他與仇心柳的半生波折就可以有個徹底的完結。

可是,完結,就圓滿了嗎?

如果面前站的是孟青或是其他不甚緊要的人,那或許是。

可哪有這樣多的如果?要知道,人生中永遠不缺的只有那一個又一個讓人為難的意外罷了。

江雲僵持著舉劍的動作,任仇心柳如何拖拉,依舊穩如泰山,屹然不動。他像一尊堅硬的冰雕,冷冷地盯著楚翹,只問著此刻最想知道答案的一句話:“為何要隱瞞?”

楚翹苦笑道:“鉆心蟲非我獨創,我最初見心柳病癥,只能斷出是何種蠱毒,卻無從得知其主誰人。心柳之蠱源自其父,我並不知孟青與與之淵源往來。若說隱瞞,那只能從攬月夫人處得知孟青就是你們要找之人說起。”

“然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楚某難辭其咎。我原本亦有打算傾盡畢生所學與所有來研制解蠱之法,若是無果,我定當自裁謝罪,斷不讓心柳再遭半點苦楚。”不知從何時起,楚翹口中的仇心柳已從“仇姑娘”變為了“心柳”,這其間的不同興許他自己是尚未察覺,其他人聽了也許也並無異樣,可聽進江雲的耳裏,卻是字字分明。一個猜想不合時宜地閃過腦際,冷然的目光掃過楚翹視死如歸的蒼白面龐,最後落在右手畔仇心柳害怕又悲切的淚眸中。

一絲不確定的異樣之感湧上江雲那顆向來平穩自信的心。緊繃的右手微微一顫,鋒利的劍刃與肌膚的貼合之處已滲出幾滴鮮血,在澄亮如鏡的劍身滾出幾道泛紅的濕痕。

江雲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與楚翹從相識到現在的幕幕交集。幻雲城中一見如故,藥王莊的義不容辭,桃花谷中鼎力相助,在這些時日的相處中,他又如何不明白楚翹的為人。若是有心推卸逃避,那在一開始就大可袖手旁觀,或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該一走了之,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留在這裏等著真相大白呢?

可是楚翹並沒有這樣做,也許真如其所說的那般,他已早做了打算。

若是到最後還是無路可走,那最差的結果,無非就是一命換一命。

一命換一命。

用楚翹一命,換仇心柳的重獲新生。

“哈哈哈哈哈,我本以為清理門戶的戲碼已是足夠精彩,沒想到一路看下來,結局竟是比我預期的還要精彩吶。”一串輕狂笑語打破了僵局,江雲擡眸望去,風千然正緩步靠近,興味十足地含笑盯著他,揚了揚手中的藥方,口氣裏是說不盡的幸災樂禍,“這一劍你若是下不了手也無妨。我這裏還有藥方,只不過,這一回可就不止殺一個糟老頭這樣簡單了。”

江雲未動,亦無言。

仇心柳心中五味雜陳,還在楚翹就是蠱主的這一事上無法回神,此刻對著風千然這般挑釁全然無感。

“閉嘴!”江瑕可咽不下這口氣,江家的人豈可任人擺布?噬日狂刀大力一掃,半空中幻出一波金燦燦的刃芒向風千然猛烈迫去。

見此陣勢,風千然也只悠悠一笑,滿眼皆是勢在必得,“只怕此時該閉嘴的是你,不是我。”

他話音方落,忽聞綠林密蓋沙沙大響,頭頂之上仿若千軍呼嘯,萬馬狂奔。突然,無數光點從頂上漏出,像無數把插進密帳的錐頭,狠狠地劃拉出許多缺口。霎時間,殘枝落葉漫天飛舞,數十名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從缺口處飛身落下。黑衣人一落地,手中的火把就熄滅化為利刃,不由分說地向周身的人群展開殘忍的攻襲。這些殺手猶如天外來客,來勢之兇猛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殺戮在此刻才真正開場。

江雲冷目一沈,手中利劍已從楚翹的頸上移開,毫不猶豫地揮向右側舉刀而來的殺手。手起劍落,兩三招內他已解決了包抄上來的三個人。隔著混戰的人們,他遠遠見著在這一片血雨腥風中邪氣大盛的風千然,此刻正似笑非笑地,帶著一種欣賞的玩味看著眼前這一場慘聲四起的屠殺。

江雲足下一提,抖擻著長劍徑直朝風千然呼嘯而去。無論他的劍最終落在誰的頸上,此刻都得先刺穿風千然的喉嚨!

江瑕舞著手中的蝕日,銳芒閃耀,氣貫長虹,只見刀鋒所及之處重重紅光,木石皆碎,一下便橫掃了周身的數名黑衣人。

方才眼看這黑衣人落地不過數十名,可真的交起手來,似乎又是傾巢之蟻數之不盡,就像是殺不完般,而且這些黑衣人亦十分難纏,所使殺招大起大落,不管不顧,只管眼前目標,全然沒有後顧之慮。而手中武器雖不盡相同,卻皆為陰損的殺器,一不留神就得遭其致命一擊。江瑕一邊護著老族長等人,一邊環顧四周,發現蠱苗的蠱師們根本無從招架如此兇猛的刺殺,雖然他們個個都是運蠱高手,可是面對這樣一批簡單粗暴的死士級別的殺手,他們根本就來不及去放蠱,也根本沒有那個意義!再看仇心柳與若湖皆已微露疲態,如此對抗下去不是辦法,他一時也想不出對策,心中一急,便朝江雲喊去:“雲哥!人太多了,莫戀戰!”

江雲殺意決絕,此刻哪裏停得住手,一招一式皆是前所未有的強勢兇猛。三尺青鋒銳鳴清嘯,九爪金龍繞劍飛出,只聽龍吟聲聲,震聾發聵,化作劍氣劈山鎮海,所及之處盡是深不見底的醒目劍痕。此等劍招,已是集天下劍道之大成,縱是風千然這般手段極致之人亦是有些許招架不住,腳下倉惶,一時只顧著閃避,空有滿腹奇謀詭計使不出手。

風千然正險險地避開一劍,回頭見著方才所在之處已是土崩石碎,心底明白這次江雲這次是鐵了心要殺他。江湖中誰人不知劍邪傳人的劍法無雙,又誰人不知幻陰劍下從無活口?可就是如此生死關頭,他風千然偏偏就害怕不起,眉間雖是微皺,嘴角卻是不應景地給出一個冷笑,隨手抓過一個殺手朝迎面劈來的劍式扔去,身形飛快一移,借著肉盾下的空隙閃身而過。

清脆的哨音從屈起的食指與唇瓣之間傳出,風千然才一落定,非但不閃不躲,居然還帶著一抹勾魂的邪笑回頭迎向窮追不舍的迅猛劍勢。

他那笑,若讓旁人來乍一看,還道是笑看生死的超然。可仔細再看,那微微翹起的眼角又分明閃著一絲洋洋自得的惡魔之光!

江雲聚氣於刃,蓬勃的殺氣遍染全身,連發絲袍腳都抖擻著勁力。

幻陰的劍氣借著更顯霸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與雷霆萬鈞的猛烈,誓要將其一生的決絕與殺意推聚於此刻的劍端,可是這樣怒碎天威的一劍,竟然就在緊要關頭驟然停住,江雲結著寒霜的眉宇之間史無前例地緊緊揪起,與風千然咧開的嘴角形成一種分外刺目的對比。

風千然身後不知何時已多兩個身影,黑衣殺手正面無表情挾持著一個奮力掙紮的男童,那童子擡頭見著江雲,猶如見著救星般,失聲喊出:“師父,救我!”

“山兒!”攬月夫人一聲驚心嘶喊,人已脫離若湖的結界朝這邊奔來,她如同瘋了一般就要撲上前來,虧得一路追來的仇心柳及時拉住,這才免遭一旁伺機而動的殺手的暗算。

“你想怎樣!”江雲冷冷地問,手中卻未再進分毫,眼見著風千然屈起的五指成爪扣上唐見山的脖子,他明白以風千然狠心手辣的行事,這一下動下狠手也是不無可能。此刻就是不知到底是自己的劍快,還是風千然的手快。

風千然大笑幾聲,騰出一只手來撥開頂至鼻尖的劍端,“我早說過,到最後,你只會是來求我!”狂蟄的魅眸灼灼地掃向攬月夫人身後的那道明黃倩影,“我想怎樣,就看你們是要留誰了。”

他說得開門見山,在場之人又豈會不明白他所指為何?江雲的怒火頓時噴薄而出,一下擋在仇心柳身前,“你休想打心柳的主意!若要找死,我成全你!”

風千然眉眼一動,好像在聽笑話。“你拿什麽成全我?用這把你即將要為我賣命的劍嗎?”他指了指楚翹,笑看江雲,“這個人才是你要殺的對象。你既下不了手,那我手裏掌握的可就是心柳唯一的續命良方吶。你今日若是殺了我,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知道這方子的人了。”

“風千然,我不會讓你再利用雲哥哥!你再咄咄相逼,大不了我即刻死去,到時雲哥哥還可以痛痛快快地殺了你為我報仇!”仇心柳這話說罷,突然地雙手拖過江雲的右腕就要往自己頸間帶,細瓷白玉般的脖子緊挨著鋒刃就要給這苦楚顛簸的一生來一個徹底的了結。她真的感覺到累了,被一個蟲子百般折磨,弄得疲憊不堪,還得累及最重視的好友知己,讓最愛的人為她一再地受人擺布愚弄。她仇心柳,向來敢愛敢恨,讓她如此活著,倒不如死得幹脆痛快!

江雲豈會看著她尋死?飛快地甩開腕上的牽制,眼看仇心柳鐵了心地撲向利刃,避無可避之際,他竟生生握住劍刃,用自己厚重溫暖的手掌當做劍鞘,替仇心柳隔開了擋不掉的傷害。

“雲哥哥!”仇心柳一聲驚叫,撲上來捧住江雲已經血肉模糊的左掌,一個劍客的手何其重要!傷了手,無異於將自己的半條命送與對手。“你為何這樣傻,我不值得,不值得呀!”她哭著撕下自己的裙邊,為江雲掌上的傷口纏上層層布條止血,她的手上、衣上也染上點點猩紅,和著她滾落的淚水一道暈散出苦澀晦暗的紅來。

江雲見她如此,亦是心痛,一把將她攬在懷中,啞聲安慰道:“只要你在,便是值得。”

風千然臉上的笑有那麽一瞬是僵硬的,不過頃刻便恢覆如常,“好一出情深意重,真是羨煞旁人!”不懷好意的眸光轉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楚翹,卻見其清俊面容之上除了淡然竟再無其他神色。

風千然嘴角勾起幾許嘲諷。無動於衷,更能說明其心有所動。什麽泰然自若,不過是強裝出來的自欺欺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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