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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噬魂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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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長劍,將仇心柳緊扣在石壁上的手輕輕拉回,放在掌心無聲地安撫,待她平覆了劇烈波動的心緒之後,他這才冷清清地道了一句:“機關算盡,無非只為一個‘欲’字。”

借他之手殺族長,為的是權利野心之欲;再以蠱族神力除去他,只怕是為了侵占之欲。

無論對事對人,他都甚少置下論斷。如今卻發出這般感慨,可想而知心中對此事是何等憎惡。他二十歲的歲月裏,已有十二年是屬於這江湖。在別人還是父母懷裏的無憂頑童之時,他已拿起了人生的第一把劍。十餘載的冷心苦練,也是為了覆仇。可到頭來,他所克制與努力一切卻也不過是另一場可笑的欲念陰謀。

仇心柳又豈會不知他心底這點感觸?江雲的心,也沒有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若不是那吞噬靈魂的欲念,她的父親亦不會執著於仇恨和名利的橫流之中不肯回頭,殘害無辜、眾叛親離、以致癲狂成魔,在江湖掀起陣陣血雨腥風,釀成幾近毀天滅地,無可挽回的人間煉獄。若不是欲念太深,她的心口怎會被種下這讓她都不敢肖想他日的鉆心蟲?又怎會連累得身邊的這群生死之交屢屢為她以身犯險?又怎輪得到那陰狠奸詐的風千然去牽制江雲?

“他既是如此盤算,那我自是奉陪到底。”

長劍“唰”地一聲利落入鞘,冷然的眸子閃現久違的殺意。這一刻,強大的信念與戾氣在江雲的身上卷土重來,蓋過周遭的一切氣息,讓身旁之人皆是渾身一顫不寒而栗。

仇心柳一下微怔,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神武決戰前夜的江雲,亦是如此戰意強盛,勢在必得。這一次,就如同那一戰,他是一定要勝的。

不過有一點,仇心柳也許不知道。那次決戰,正是因為有她,江雲才不允許自己有事。不然,他又如何能在餘下的歲月中與她開展新生?

這些話,江雲從未與她說過。但他二人這麽多年的風雨相守,早已是生死連心,而如今也不再是三年前的境狀,即使江雲不發一言,仇心柳亦是明白他心中所想。

“明日便是十五,孟青會在祭壇開壇請出他精煉多年的靈蠱噬魂。我們定得在噬魂出壇之前阻下他,若是不然,只怕整個蠱苗都將不覆存在。”

攬月夫人從懷中拿出一張牛皮地圖,食指點住其中一塊,眾人定睛一看,正是那綠林祭壇所在。

“十五月圓之夜?”江雲重述著時間,道:“風千然亦是讓我此夜去取族長首級。”

攬月夫人點點頭,道:“這便是了。孟青煉制多年的噬魂,是用我爹的噬心蠱幻化出的蠱髓加上九九八十一個怨靈精煉而出,此蠱莫說噬心蠱,就是鉆心蟲都不及其一半陰邪。”

“怨靈?”楚翹頓時面色微凝。

見他如此,江瑕亦好奇道:“何來怨靈?莫非這蠱王還能陰陽通行,去地府找閻王討來一些?”

“他一介凡人,何來神力,只不過有著歹於常人的心腸罷了。”說到孟青,楚翹一改往日溫潤,眉目之間只剩鄙夷。“所謂怨靈,即是將‘六惱’極致之人當作飼料,生生放入那蠱窖之中供毒蟲蠶食至死,這‘六惱’即佛家所曰‘貪、嗔、癡、妒、慢、疑’,會在極大的痛苦中將心中本有的魔障無限放大,集結成天地間最強大的怨靈。如此殘忍陰狠的手法煉就的噬魂蠱,非但可殘害人的軀殼,更可釋放出人心中掩蓋原有的意志與性情。它與尋常操縱蠱的不同所在,它完好地保留甚至是超越了受蠱人的原有功力,比蠱若是落在江湖中絕頂高手身上,那無異於給縱蠱人添置了最強大的行兇利器。”

楚翹的解說讓在場所有人都心生惡寒,他們誰也未料到世間居然有如此可怖的東西,再想到這孟青背後還有一個幽冥殿在蠢蠢欲動,若是讓幽冥殿得了這樣的歹物,以風千然那般刁鉆狠戾的行事作風,天知道又要在江湖興起什麽風浪。

“他們為何偏偏要選這一日讓雲哥動手?開壇之時想必族內能者皆聚於祭壇,眾目睽睽之下不是也不容易的手麽?”

“他們”指的是風千然和蠱王,此刻江瑕早對這倆人的狼狽為奸的關系深信不疑。他看向攬月夫人,等著她說出還未說全的事實。

攬月夫人道:“我爹雖然年邁失權,卻還不至於糊塗。我們一族雖以蠱自持,可一直以來也多是偏安一隅,從不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這以活人煉蠱,著實為天地難容,我爹對此一直與孟青有著分歧。不過孟青忌憚他族長的身份,而族裏仍是不乏忠心之人,所以孟青對他老人家還能維持著禮面上的恭敬。但是他一直尋機除去我爹,而這次的噬魂開壇,他也需要族長的支持才可以堵住族裏的其他反對之聲。所以,只有在開壇之日,讓我爹親自迎出新蠱再作了結,也算是將我爹的最後一點價值利用殆盡。”

“連自己的老丈人都如此對待,還能指望他對其他人如何!”仇心柳心中怒火萬丈,她恨盡天下這般為了一己私欲連家人族親都不放過的狠絕之人,就算這次不為了自己,她也要進入那綠林,親手了結了那個蠱王。

“既然族長反對噬魂問世,又怎會在開壇之日迎出新蠱?莫非——”若湖微一沈吟,擡眸看向攬月夫人。“族長已被謀害?明日出現在祭壇上將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三年前仇皇殿的傀儡術讓他們都大開眼界,至今還歷歷在目,而仇讎的蠱術皆是孟青所授,此次若是故計重施也是不無可能的。

楚翹搖搖頭,很快就否定了若湖的猜想:“若是對外人,此計尚可瞞天過海。可明日他要面對的都是一群頂尖的用蠱高手,這小小的傀儡術根本難逃這些蠱師和長老之眼。”

攬月夫人讚同道:“楚翹說的對,他在族人面前,是不可能公然施蠱的。但孟青生性多慮心思縝密,他必定會確保明日萬無一失。”

仇心柳脫口而出:“不用蠱,莫非是用降術?抑或是——用毒?”她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所有可能。

攬月夫人道:“目前不知孟青究竟是用何種手段,噬魂出壇迫在眉睫,事不宜遲,我們還是先著手籌劃一下明日的事。”

她說得在理,眾人皆無異議,於是共同商討一番,做了最合適的分布後就各自散去準備,只待明日日落之後進那綠林來一個最後的了結。

仇心柳此時閑來無事,同攬月夫人坐在一旁一同看江雲教唐見山一些武學入門基本功的練習。仇心柳的目光皆落在江雲身上,而攬月夫人亦是毫不吝嗇地將滿滿的慈愛灑向自己的兒子,看著唐見山一改先前頑劣,認真又恭敬地遵循江雲的指點,一招一式有模有樣,攬月夫人的眼中已情不自禁地閃著欣慰的淚花。

仇心柳看久了正覺得乏味,一扭頭就見著攬月夫人這副情狀,心中頓是漾著柔波,這位夫人總是能讓她忍不住地想起自己的娘親,也許是天下為娘之心都是這般讓人動容,也許也是因為這位夫人看起來亦有一段歷盡曲折的故事。

“夫人?”仇心柳輕輕地開口,生怕打斷了她這滿溢而出的母愛。

攬月夫人這才將目光從唐見山身上收回,轉向仇心柳這邊,“仇姑娘可是有話要說?”

仇心柳低頭忖度一番,還是擡頭羞澀一笑,低聲道:“我本無意窺探夫人私隱,只是見著夫人愛子情深,想必您當年也曾有過刻骨銘心一段歲月。恕心柳冒昧問一句——”

“為何情深,卻不相守?”攬月夫人一字一字地接下仇心柳未完的話語,聲調平緩卻一字一頓,像是蒙塵的琴弦,苦澀喑啞。她坦然地註視著眼前的這個昨日剛剛相識的年輕女子,再看向不遠處一大一小正在授受教習的兩個身影。“你與江雲若何?”

仇心柳面頰微紅,道:“不離不棄,生死相守。”

攬月夫人道:“若是你明日殺不了那孟青,蟲毒終將無解,最後他會親眼目睹你毒發身亡的慘狀,你會不會離開?又或是,江雲的一生都將為你所累,就如先前那般為了你而來武陵犯險?”

仇心柳低頭思索一番,微微擡起頭來:“若是先前,我會選擇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自己等死。可是現在——”她目光的終點依然是那道俊挺幹練的明黃身影,不自覺地已是語帶溫柔,笑道:“在經歷了許多事後,我才明白,我和雲哥哥,不僅是我離不開他,他同樣離不開我。我只要想想曾經以為失去他時自己是何等的痛不欲生,我又怎麽忍心讓他承受同樣的苦楚?既然相守的時光如此短暫,何不珍惜眼前,在一日,愛一日?”

“在一日,愛一日。”攬月夫人喃喃地反覆念著這兩句話,神情黯然淒楚:“是啊,對於有情人而言,再沒有什麽能抵得上訣別帶來的痛苦。”

“若是當年,他也能如你這般想,也許最終我們仍逃不過天人永隔,但結局一定不會是今日這番模樣。”她看著仇心柳,流露出一絲由衷的欽佩讚許之情,還有些許毫不掩飾的羨慕之色:“你們比我們勇敢,也比我們幸運。仇姑娘,無論明日若何,我定會傾盡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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