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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與相國的故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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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近五日的路途裏,竟是一路風平浪靜,並沒有出現公孫淮和洛緋預期中的大動靜,不過,這種平靜,倒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無聲無息中又帶著暗潮洶湧的意味。

公孫淮知道,在這波瀾不驚的表面之下,定正醞釀著叛國的陰謀,只是他們在明而敵人在暗,縱然他已經知道軍中有奸細,也很難斷定他們究竟在圖謀什麽。

不過,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首先,軍中的戰略戰術皆是層層分述,將士們只顧執行各自隊伍中的任務和命令,而不會去幹涉別的隊伍,因此個人所了解的軍*情也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而這一小部分對於大局的影響自然也是微乎其微的。

知曉大局的,在輔力軍中,除去公孫淮和洛緋,也只有彭副將和張副將二人,這兩人都是北段國的武將世家出身,斷然不會是奸細。因此可以肯定,奸細必在普通的士*兵之中,如此一來,他所能探聽到的軍*情也大約只有這兩點——戰船的抵達時日和戰船目前的陣形。

公孫淮暗忖,若他得到敵軍的這兩點情*報,能利用這兩點做到的事情究竟有哪些。半晌,他得出答案——直命要害,擾亂軍心,打擊士氣。

此次他們出船上百艘,即便是敵軍事先知道了行船的陣形,想要一舉擊沈這麽多的戰船是絕無可能的,更何況陣形這種東西是可以隨時變換的,所以即便知道了現在的陣形,一旦雙方交戰起來,也是於事無補。

那麽,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對行船陣形的了解,事先埋伏好,待得他們一到達敵方的海域,就發動偷襲,一舉擊中要害。所謂擒賊先擒王,這樣一來,就算不能折損兵力,擊落了軍中掌控大局的軍師,也能夠有效地削弱將士們的氣勢,擾亂軍心,達到未戰先勝的目的。

而軍中掌控大局的軍師,自然指的也就是公孫淮自己。

公孫淮將自己的猜測和對應之策告訴了洛緋,隨即洛緋便配合他,二人瞞著包括彭副將和張副將在內的所有士兵,連夜調動暗衛,將十七號船上的所有軍*火、物資都搬運到了其他船上。

這番舉動做得尤其迅速隱秘,待得天色將亮時,萬事已畢。

不過,事雖畢,人卻還半個沒動。

船頭,公孫淮迎風而立,洛緋站在他身後,一身樸素棉衣的她卻依然散發著非屬凡俗的氣息。

此刻,她臉上的神情,可謂肅穆:“物資運走了,這些士兵又待如何?”

公孫淮片刻默然,平靜道:“不待如何,一切照舊。”

洛緋的神情忽而一冷:“莫非這成百上千將士的性命,還不及那些糧草、軍*火來得重要?”她生在“生命大於一切”的高文明時代,實在無法認同這種保住了物資,卻白白犧牲上千性命的做法。

公孫淮不語。

洛緋不由憤憤道:“這樣做,豈非草菅人命?”

公孫淮忽而轉過身來,碎冰一般的目光投在她臉上:“你我都無法確定奸細究竟潛伏在哪個隊伍裏,若是貿然將人調開,不僅打草驚蛇,昨夜的一切作為也都將白費,屆時若是又引出其他變故,只怕損失的就不止這一船的將士性命了。”

洛緋咬著下唇,一時無言反駁。她知道公孫淮的做法是眼下最能夠減小損失的做法,但她仍是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船的人去白白送命——明知敵人要偷襲這一艘戰船,卻還故意在這裏等著它來偷襲,這不是白送性命是什麽?

“那你呢,損失你就不算損失了麽?你若是死了,這軍師誰來當?”洛緋質問道,心下卻想說的是——他若是死了,這個世界又還有何存在的意義?只是這話只有她自己能夠體會,卻無法說與他聽。

公孫淮的神情不由柔了幾分,他看著她,輕聲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有事。”

“怎可能不會有事!”洛緋不信他的安撫,“他們要的便是你死,又怎會給你存活的餘地!我不管,你不走,我也不走!”

公孫淮低低一嘆:“他們雖是要我死,但這是海戰,行事限制極大,偷襲也不如陸戰那麽容易,能用的武器也只有弓箭和投火,火雖兇猛,卻不能瞬間致命,在火勢蔓延之前,以我的身手,要撤離並非難事,船上的將士也是如此,但你若留在這裏,豈不讓我分心,到時候我們二人都會死在大火之中。”

洛緋低下頭,半晌不說話。

公孫淮方又勸慰:“你放心,我絕不會死,這場戰役尚未開打,我怎能出師未捷身先死?”

又是一陣沈默後,洛緋終於點了點頭。

將洛緋轉移到別的船上後,公孫淮又秘密叫來張副將和彭副將,吩咐道:“即刻起,下令禁止任何人離開等各自的船號,待船駛入南向國海域後,靜候我的命令,一旦聽到鳴號聲,便立即下令變化戰船陣形,將十七號船周圍的所有戰船全部移開,使其孤立,聽明白麽?”

二人齊聲應了:“明白。”

這日傍晚,戰船照原先計劃抵達了南向國的海域,當金紅的火球沈入海平面之時,夜幕降臨。

這一夜,洛緋站在與十七號船相隔最遠的三十四號船的船頭,向那方眺望,呼嘯的海風迎面刮來,如千萬根細小的針拂過臉部,刺得她生疼。

雖然已做好應對的準備,但此時此刻,她的心中還是不免一陣發虛,總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麽。

“洄,洛雙的黑化值現在多少級了?”

“八級。”

洛緋訝然,又高了兩級?這是為何?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焦躁,洄這下也沒再高冷,直言相告:“先前洛雙只認為是公孫淮負了她,但起兵那日,公孫淮曾返回原地,與她正面碰上,她故意說了些刺激他的話,便從公孫淮的反應裏看出了端倪。現在,洛雙已經把矛頭轉向了你,她認定你當初是有意說那些話讓她與公孫淮之間產生矛盾,然後趁機下手。”

洛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沒想到她倒是不笨。”她也沒什麽好反駁的,她的確就是有這樣的意圖,只是沒想到洛雙的智商遠遠高於她的估計——這不是一件好事,輕視敵人就是毀滅自己,如此一想,她只覺心中的不安更甚了一些。

洄說:“你要小心,洛雙既然對你產生了恨意,必會做出一些極端的舉動,譬如……”

洄的那個“譬如”沒有說完,洛緋便被一個聲音打斷了思緒。

“陛下,天冷了,何不添件棉服?”那聲音平平淡淡,卻帶著點陰森的低冷。

洛緋被這一聲“陛下”喊得心中咯噔了一下——眼下,知道她身份的人應當只有公孫淮和那些個暗衛,但是她早吩咐過暗衛不得暴露她的身份,暗衛從來不會違抗她的旨意,除非……

她驚異地轉過身來,忽然一只捏著黑布的手伸了過來,捂住了她的口鼻,她下意識地深吸了口氣,刺鼻的氣息頓時灌入鼻腔,隨即一陣強烈的暈眩,她甚至還來不及看清來人的面孔,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十七號船,全船的將士都沈浸在一種詭異的寧和氣氛裏,沒有人告訴他們今夜將會發生什麽,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什麽樣的命運。在這些毫不知情的將士之中,唯一感覺到不對勁的,就是這幾百人的首領——武青。

武青當上小都統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這位子他還沒坐熱,就迎來了與南向國的海戰。這不是個小戰役,自出征那日起,武青便把半條性命豁了出去,他素來很清楚,沙場上生死無常,他從來不去想究竟能不能活到最後。

做一個將士該做的,這是他最大的信念。

所以,當武青今個兒一早,機靈地發現船下堆放糧草和軍*火的內倉的門似乎沒上鎖,而近幾日時常跟在相國身邊的那個小兵也不見了影子時,他就意識到今天必將有大事發生。

加之,從上午起,相國便一直閉門房中不曾出來,直到夜幕落下,船上其他房間都熄了燈時,相國房裏的那盞燈,卻仍亮著。

武青不敢打擾,但心中的不安促使他不停地望向那間房。

從窗上的剪影來看,房裏的人一直坐在桌前,看書、飲茶,似乎並無異常。而到眼下為止,也的確沒有發生任何事,莫非……是他多慮了麽?

正當武青思緒混亂之際,忽聞一陣嘈雜的響動從其他幾艘船那邊傳來,此時,不知是誰喊道——“不好!敵軍偷襲!”

武青心中大駭,回頭望去,只見無數支帶火的羽箭自漆黑之中飛射而出,他下意識以為是朝十七號船射*來,卻不料,那些火箭從他的頭頂“咻咻”飛了過去,直直朝著最邊上的三十四號船飛去!

三十四?為何是三十四?武青滿頭霧水,回頭一看,卻見房中的人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到了他的身後。

武青急道:“相國,有埋伏!”

晃晃蕩蕩的火光之下,武青看到一襲墨蘭長袍的男子立在原地,背後是深濃的夜色,而他的臉上盡是愕然之色,眼中的驚駭被火光渲染成悲壯的空洞,他看懂了,卻也沒懂——素來泰然從容的相國,何時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武青有些驚惶,忙又喚了他一聲:“相國?”

男子卻恍若未聞般,緩緩向前走了兩步——與其說是走,倒不如說是挪動,充滿了那種好似腳上灌了鉛一般的遲滯之感。

武青愈發惶然,上前扶了他一把,這是他們的軍師,是士氣所在,更是軍心凝固的根本,誰都可以倒下,但他不能。

武青深知公孫淮的重要性,半點不敢怠慢於他。

“相國,你怎麽了!”他急迫地問道,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周圍早是一片混亂,嘈雜得不成樣子。

被他這一吼,公孫淮似是醒了過來,忽而捉住武青的衣襟,將他整個提了起來。武青嚇得送了手,卻發現腳竟已堪堪離開了地面,只有腳尖能稍微碰到,而他也被迫正眼看著那個將他提起來的男人——那個風采傾國的公孫相國。

而他的臉上,此時卻滿是冷森殘忍的猙獰殺意,即便是從軍多年的武青看了,也驚嚇得不禁屏住了氣息。

“鳴號!快去給我鳴號!”他一字一頓地說著,聲音冷冽而嘶啞。

他的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利器般讓武青不敢動彈半分,但不知為何,他在驚怕之於,竟從中覺出了幾分悲涼與痛楚。

武青領了命踉踉蹌蹌地去了,公孫淮看著那邊漸漸燒成一個火團的三十四號船,垂在身側的拳捏得哢哢作響,幾乎像要捏碎一般,他感覺,心頭某一塊仿佛正在迅速地壞死,一種近乎毀滅的疼痛將他吞噬。

他捂著心口,低著頭,慢慢蹲了下來。

她在那艘船上,她就在那艘船上,是他安排她過去的,他猜到了敵軍的想法,卻估錯了他們的目標。他們想要殺的,從來就不是他這個軍師。

他為何會有這樣的疏忽和遺漏?明明已經斷定,奸細在宮中的內應就是洛雙,那麽想要探聽出洛緋也上了戰船便也不難了——是他的一時大意害死了她。

驟然蹦出腦海的“死”這個字眼,讓公孫淮的瞳孔猛一下縮緊,下一刻,錐心之痛蔓遍全身,一種要命的窒息讓他面如死灰。

“相……相國?”

去而覆返的武青站在離他一丈開外的地方,怔忡地看著捂著心口蹲在地上的公孫淮,幾乎不敢相信,這仿佛快要倒下的狼狽之人,是北段國的相國、大軍的軍師——公孫淮。

公孫淮遲緩地扭過頭,渾濁的目光看著那個站在火光之中的將領,他的臉上有幾抹黑灰的汙漬,身上的戰甲滿是被大火波及的燒痕,但是他的臉上卻毫無退卻之色。

他忽而驚醒——一個小將尚且如此,他身為相國,此番肩負重任,又怎可在此倒下?更何況,若是此時倒下,豈不真真是負了帝君,讓她枉死?

這樣想著,公孫淮慢慢站了起來,冷硬地朝武青命令道:“找張副將和彭副將二人速來見我,集結將士,我要徹夜規整軍隊!”

他要做的第一個還擊,就是找出那個奸細,然後將他挫骨揚灰、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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