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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與君生別離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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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雲墨逍便伸過頭去要看她寫的,被她一掌推開:“不許!”

兩人突然一起笑出聲來,又繼續在自己的那一面落筆。

寫著寫著,忽然聽到白夕辭問道:“你還記得當年你寫的是什麽嗎?”

雲墨逍點了點頭道:“自然記得。”

“是······”白夕辭好奇地鉆出腦袋,又想到他一定不願意透露出來,便又轉了個話鋒問道:“那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雲墨逍筆下一頓,實現了嗎?那些事情遙遠得好像隔了一個陰陽輪回,那時的他還在為溪慈的逝去而傷神追憶。在那一盞沈下的天燈上,模糊的字跡映出年輕的遺憾與仿徨,又似有新的心動與期待:君心誠候,伊人可歸。

他彎了彎唇角:“大概實現了,大概沒實現。”

“什麽又實現了又沒實現,到底實現了沒有?”白夕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雲墨逍卻反問她一句:“那你呢?寫的可實現了?”

白夕辭眼珠一轉,唇角浮現神秘的笑意:“我嘛······不告訴你!”

“你這是耍賴。”

“我就是耍賴。”白夕辭頓覺心情大好,其實她當日的天燈上是並未寫什麽願望,她思來想去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便只在上面畫了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看不出誰是誰。她想要的一直都是有人長伴,如今看來也算是實現了吧。

這樣想著,她不由得又好奇地望著霍柒尋問道:“掌教,當年你也曾許過願吧?可實現了嗎?”

霍柒尋不自然地掃了眼壞笑的齊玄,胡亂答道:“啊,應該是實現了吧。”

“小柒,你當初許的什麽願望?說與為夫聽聽?”齊玄小聲地湊過去,賤賤地笑著。

霍柒尋冷眼掃了過去,咬牙切齒道:“許的讓老天封了你的嘴,割了你的舌頭。”

齊玄做出一個驚嚇的表情,拍著胸脯道:“哎呀呀,小柒你這就不對了,你這是謀害親夫啊,在人間是要被浸豬籠的!”

“偷漢子才要浸豬籠,你這沒常識的黑皮!”霍柒尋罵道。

“看來柒姑娘對這些婦道貞潔還是知道得挺多的嘛,這樣為夫就放心多了。”齊玄笑得一臉欠揍,霍柒尋一腳踹過去,險些把手上還未蓄滿氣的天燈掀翻。

過了一會兒,他望了眼一旁還在認真寫著的兩人,眸光柔和了下來,輕聲對齊玄道:“總感覺逍與以前的羲雲判若兩人,可這感覺並不壞。”

齊玄也望了眼兩人,笑道:“夕辭倒是越來越像靈未了,像我們初遇時的靈未。”

“這一世他們能有如此結果,也不枉我們偷跑下來陪他們在人間走一遭。”霍柒尋眼中映著溫暖的火光,平日的鋒芒全然掩去,更顯清麗絕倫。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希望他們能好好珍惜現在的時光吧。”齊玄習慣性地彎著唇角,霍柒尋聽了瞪了他一眼:“說得好像日後會天翻地覆似的,他們就算在人間的肉身湮滅了,魂魄也能回歸真位,你擔心什麽!”

“七殿下說得是,小人該打。”齊玄嘿嘿一笑,朝他擠了擠眼。

霍柒尋無奈地嘆了口氣:“真不知道為什麽就栽在了你的手上,想當初我們四人初見時可是水火不容,頗有一番爭執。”

“是啊,一晃過去這麽多年了。”齊玄望著遼遠的天宇,也不由得感慨道。

“這人間界還是有一番趣味。”霍柒尋噙著笑意,冷不防齊玄一個邁步上前,貼在他耳畔輕聲道,癢癢的氣息讓他雙手一抖,天燈便緩緩地自他們手中飛了出去,忽閃忽閃地在夜幕中漸漸飄遠。

“既然你還沒玩夠,那我便繼續陪著你。”

那邊的白夕辭和雲墨逍兩人見狀相視一笑,默契地收回了視線。

白夕辭放下手中的筆,見對面的洛雲霄也停了筆,兩人靜靜地等待著天燈蓄滿氣,然後緩緩地擡手,將其往天上一送,暖黃色的燈火在微風中左右搖晃,緩緩地飛離山崖,朝著那輪皎潔的明月而去。

他們倆互相挨近,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對方的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彼此的面容,那是他們一生無法放手的摯愛。這一世他們錯過了太多時間,在有限的生命裏唯有更加努力地相愛,過去的坎坷與艱澀不足以讓他們分開,未來的莫測與未知,甚至死亡都不足以讓他們放手。

無論幸福多麽短暫,與你在一起的瞬間也是永恒。

那旋轉的燈身上,幾點墨跡被光暈染得模糊而柔和,蒼勁有力的筆跡與柔和俊秀的墨痕相互對望著,帶著沈甸甸的心願越飄越遠。

與卿結發,一世安好。

與君執手,浮世相安。

往後的歲月,不少人都說曾看見雲漠崖旁有炊煙裊裊,似有人煙。但苦於繚繞花林危機四伏,無法上前去查看個究竟,各種流言一時間四下而起。其中傳說得最多的便是當年蒼雲劍派的掌尊雲墨逍得仙人所救,死裏逃生,這些年早已獲得仙身,感懷當年蒼雲劍派的過往,決定回飛雲峰隱居,那漫山遍野死而覆生的繚繞便是他的仙術所為。

各種版本在坊裏民間傳得火熱,而連雲山兀自沈靜地坐臥在塵世中,一陣風過,繚繞輕柔地搖擺,猶如連綿起伏的波浪自山腳一直向飛雲峰上而去。

不遠處的世川安靜地流淌向前,帶走一代傳奇的終結,另一個命局不知又在何時何地緩緩開啟。

一世為情,不死不休。

☆、洛嘯(一)

總有些人,本以為屬於自己,卻在一個回眸的瞬間擦肩而過,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若不是那日洛嘯硬要跟著洛釋去世川祭天,若不是洛釋被突然現身的刺客刺傷,若不是他穿上祭服和面具替洛釋主持祭天大典,若不是他半途從祭天大典中偷溜了出來······

他也不會遇到世川邊站在雲櫻樹下的雲容,更不會有此後糾纏一生的命運。

他從不相信一見鐘情,直到望見那一襲白衣勝雪,在落花微雨之中翩然起舞。點點粉白的花瓣落在她如緞的青絲之上,落在她淡粉的眼角與遠黛的眉,甚至讓他錯以為落入了那雙翦水秋瞳之中,點點細碎如鉆的光芒就那樣鉆入他心底,有一種被搔動的異樣。

他走過去,粉雕玉琢的人兒被他驚動,卻無半分慌張,只恭順地垂眼站在原地,然而攥緊的拳頭卻讓洛嘯不由莞爾。

“你叫什麽?”他盡量放輕自己的聲音,生怕唐突了眼前這個美到不真實的女子。

“雲容。”

“雲想衣裳花想容,真是個讓人魂牽夢縈的名字。”他不由得喃喃道,卻見眼前女子臉上驀地一紅,暗自懊悔,賠禮道:“姑娘莫怪,我無意唐突,只是你方才那一支舞美妙得很,實在是開眼了。”

“這本是在今晚的祭宴上要獻給天神的舞,可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跳舞,總不能安下心來,所以才私自在這裏練習一番,還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她頗為惶恐地望著他,眼角微微泛紅,泫然欲泣的模樣愈發惹人憐愛。

他突然十分慶幸自己臉上還帶著面具,不然臉上的燒紅定會毀了他一世英名。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一種沈靜的嗓音對她道:“你不必慌張,能得我一句讚賞的人還未曾有過,晚上出席的人都不過是些草莽武夫,分辨不得好壞,你只管放心大膽地跳便是。”

聽他這麽一說,雲容忽然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惹得洛嘯很是尷尬,不解道:“你笑什麽?”

“今日出席的都是些門派大家,可你竟然敢說他們是些草莽武夫,實在有趣!”她捂著嘴哧哧地笑著,雙頰飛紅讓洛嘯一時間看得呆了。

他清了清嗓子:“總之你跳得很好,晚上定不會出差錯的。”說罷丟下她匆匆地落荒而逃。

粉櫻陣陣紛揚如雨,樹下的人兒遙望著遠去的背影,垂首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意,霎時驚艷了一樹的花期年歲。

那日的晚宴,他帶著面具心不在焉地坐在高位之上,皇兄的傷還未好,為了防止引起更大的騷亂,他自然又是代替皇兄坐在這裏。一旁的侍從擋掉一批又一批的獻酒者,他輕蔑地掃了他們一眼,自然也樂得清靜。

“大皇子殿下,小女不才,平日愛擺弄些曲藝歌舞,今日再次願為殿下獻醜一曲。”崇雲派掌門雲千古起身朗聲道,洛嘯眸中頓時一亮,心中猜想大概是她了。

他端坐了身姿,對雲千古做了個請的手勢,明明還未見到人,心跳卻不知為何突然加快了起來。

不一會兒,四周暗了下來,水臺中央施施然走出了許多白衣女子,手提盞盞琉璃燈,將廊臺水榭映照得通透玲瓏,輕盈飛揚的裙擺如同片片流雲迷亂人眼。絲竹之聲淙淙如流水,又纏綿似輕雲,就在這如夢似幻之中,一片輕盈的薄雲從天而降,雲容一襲點綴著淡粉櫻瓣的白衣,嫣然團簇的櫻瓣自她衣襟飛滿裙袖,更襯得她姿容明麗。

雲水袖仿佛將夜色盡染成一片櫻雨飛雲,俏麗的容顏自其中若隱若現,洛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方水榭,他永遠忘不了雲容方登場望見他時的驚訝,以及四目相交時她嬌羞的笑意與自己熾熱的心意。

夜色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他與雲容兩人,遙遠的水榭驟然被拉至眼前,他能感受到雲容水袖之下帶著清香的微風,她柔軟的指尖劃過臉頰的微顫,櫻唇呼吸之間吐露的芬芳。

原來愛一個人是能超越時間與距離的永恒,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一曲《雲繚亂》擾亂的何止一人的心。

晚宴結束之後,他換回了常服,卻總不能定下心來,眼前出現的全是雲容脈脈含情的眼眸與驚艷曼妙的舞姿。

他躊躇了許久,終於推開門去,走至他們所在府邸的中廳,卻聽見談笑之聲從其中傳來。

天色已晚,賓客們早已散去,是誰?

他好奇地從側門望進去,卻見面色有些蒼白的洛釋坐在正位,下面坐著的是雲千古,還有低頭含笑的雲容。

他有些激動,擡腳便想往裏走去,卻聽見雲千古這樣說道:“小女在宴席上對殿下的風姿頗為仰慕,我聽聞殿下還未娶妻,若是不嫌棄便將雲容收在身邊,也算成全小女的一番心意。”

仿若一道驚雷從頭到腳將他劈了個透,洛嘯怔怔地望著羞怯低頭的雲容,她不時朝洛釋投去的目光滿是愛慕,其中連他的一點影子也尋不到。

是啊,他那時只是洛釋的替身,櫻樹下寬慰她的人、宴席上四目相對的人,在雲容眼裏一直都是洛釋。

她甚至不知道洛嘯的存在。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沖去,洛釋的回答在濃重夜色中飄得越來越遠:“雲姑娘舞姿絕妙,國色天香,得之洛釋之幸。”

第二日,雲容便搬入了他們所住的別院,打算三日之後便隨洛釋回帝川。

那日早膳,洛嘯早早地便起身去了,昨夜一夜也不曾有過睡意,眼前不斷出現雲容仰慕地望著洛釋的眼神。

若是他在初見之時便說清楚,她眼中是否會有他的一點影子?

他一路低落地來到膳堂,此時時辰尚早,卻已有人在其間忙進忙出。洛嘯在望見那個身影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渾身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雲容正端著一碟精致的點心放在桌上,見有人進來也是驚訝了一番。

四目相對,一邊是難以言說的心痛,一邊是似曾相識的探究。

雲容對他微微一笑:“公子起的真早,這邊早膳還未準備好呢。”

洛嘯搖了搖頭:“無妨,反正躺著也是睡不著。”

雲容的目光仔細地在他臉上游移著,秀氣的眉頭微微擰起,讓洛嘯不自然地問道:“怎麽了,這麽盯著我?”

雲容一驚,連忙垂下眼去,雙頰飛上一絲嫣紅,抱歉道:“是我無禮了,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公子一樣。”

洛嘯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眼中的光漸漸暗淡了下去。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無力地敲擊著胸膛,震起一連串空洞的回音:“我們,從未見過。”

“是嗎。”雲容頗為尷尬地撩了撩耳邊的碎發,話語間有些慌亂:“我先去準備早點了,殿下一會兒該起來了吧。”說罷匆匆地走入裏間廚房中去。

洛嘯無力地在桌邊坐下,伸手捏起一枚櫻花糕,芬芳的清香縈滿鼻尖,其中的心意卻不是為了他。

“二弟,今日怎麽起這麽早?”溫潤的嗓音自門口傳來,洛釋的笑意淡雅如幽蘭,與洛嘯的鋒芒畢露全然不同,有時讓洛嘯自己也不由得懷疑他們是否是親兄弟。

“皇兄。”他喊了一聲,便又悶悶地垂下頭去,食之無味地嚼著那櫻花糕。

“昨天的祭天大典很是辛苦吧?”洛釋見他神思倦怠,只道是昨日的祭天大典累著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

洛嘯扯出一抹笑容回道:“無事。皇兄身上的傷可是大好了?”

“只要多休息些時日,不要劇烈動作,三日之內應該就可痊愈。”

兩人正聊著,雲容端著一大碗小米粥走了出來,見到洛釋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明艷的亮色,笑容也不由得明朗起來:“殿下。”

“雲姑娘不必如此辛勞,這些事讓廚娘們來便好。”洛釋客氣地笑道。

雲容將小米粥放於桌上,又去端出幾碟精致小菜,為洛釋盛上一碗熱騰騰的粥,氤氳的水汽將她的眉眼染得溫潤柔和:“只是一些家常小菜,小米粥清淡養胃,最適合不過。我只是聽說殿下今日身體不適,所以······”說著,雲容的聲音低了下去,雙頰早已飛滿了紅霞。

“姑娘有心了。”洛釋接過小碗,指尖碰觸了她柔白的手背,不由得讓雲容更是一陣臉紅心跳。

“對了,這是我二弟洛嘯。”洛釋為二人介紹道:“這是雲千古掌門的千金,雲容。此次會與我們一起回帝川,大概會成為你日後的嫂子。”

雲容深深地低下頭去,匆匆將盛好的小米粥遞過,低低地喊了聲:“二殿下。”

洛嘯點了點頭:“多謝。”端著那碗香氣四溢的小米粥,卻感到難以下咽。

那一頓早膳便渾渾噩噩地過了去,下午,洛嘯走到洛釋房外,猶豫了許久還是敲響了房門。

洛釋有些意外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外的二弟,平日這個愛折騰的小子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自己房間來,總是生怕會被抓去做什麽事情,今日這是怎麽了?

“皇兄,你真要將雲容帶回帝川去?”洛嘯一進門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有什麽不妥嗎?”洛釋繼續執筆畫著紙上空寂舒展的幽蘭,眼也未擡地問道。

洛嘯頓了頓,神色有些激動:“皇兄才見過她幾面,難道喜歡她嗎?”

洛釋有些無奈地放下筆:“二弟,你也說了我們才見過幾面,何來情感可言?”

“那你為何要將其帶回宮中?”

洛釋沈吟片刻 ,定定地望著洛嘯的雙眸道:“說到底這不過是帝川與崇雲派之間的結盟罷了。你也知崇雲派勢頭正盛,天下各派無人能出其右。父皇早就有意與其交好,如今雲千古主動示好,難道不該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可你們之間毫無感情啊!”洛嘯眉頭深皺,整顆心都揪在了一起。

“雲姑娘如此和善可愛,日後我會慢慢愛上她也說不定。”洛釋眼中閃過一絲柔情,唇角的笑意讓洛嘯的心涼了一半。

如此溫柔的兩人,若是生活在一起該是十分幸福般配的吧。

洛嘯垂下眼去,露出一抹覆雜的笑意。

“二弟,你似乎對雲姑娘的事情特別上心?”洛釋的目光探究地望著他,洛釋坦然一笑,像往常一樣勾住洛釋的肩膀:“我不是對她,是對你的事情特別上心啊!誰讓皇兄你終日以家國大事為重,對自己的是一點也不著急。如今我終於要有一個嫂子了,過些日子便會有一群侄子跟在我屁股後面,真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啊!”

洛釋瞪了他一眼,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就知道胡說八道,那字還沒一撇就想著帶壞我兒子了?”

“快了快了!我不打擾你了,先回房間,皇兄你可要加油!”說罷他嬉笑著腳底生風地跑了出去,在合上門的一霎那卻忍不住單手捂住眼眸,緩緩地蹲了下去。

☆、洛嘯(二)

後來,他們回到了帝川,卻遇上父皇駕崩。洛釋只得將雲容暫時先安置在宮外,宮內的事情讓他無法抽身,倒是洛嘯常常得空了去看看她。

他成了洛釋與雲容之間的紐帶,常常將對方的消息近況帶給雙方,這讓他有一段時間感到十分欣喜,至少他有正當的理由去見一見雲容。

可他發現,雲容並不快樂。

他能看出她眼中的失落與思念,在這一方空寂的庭院中她宛若一株孤獨的雲櫻,獨自盛放,而期盼的那人卻遲遲無法到來。

於是他開始想方設法地逗她笑,給她解悶,在節日的時候帶她出去逛廟會,放河燈。他窮極自己一切心力想要讓雲容快樂,那雲開見月的笑容是他最為鐘愛與珍視的寶物。

像是上癮了一般,他明知不可以,卻仍然義無反顧。

偶爾,也會見雲容一臉迷茫地望著他,他問起,便見她露出淡淡的笑意:“沒什麽,只是總覺得你很熟悉,從第一次見到你時便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我和我皇兄很像吧。”洛嘯移開視線,暗自壓抑住內心起伏的心緒。

雲容想了想,搖頭笑道:“你和你皇兄一點也不像,他是沈靜溫潤的玉,你是波瀾壯闊的海。可他以前不該是這樣的······”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中流露出一絲哀傷的神色。

“那他以前該是怎樣的?”洛嘯不動聲色地問道。

雲容想了想,又瞇眼笑了起來,秀氣的眉歡欣地飛揚上去,澄澈的水光自眼眸中泛起波瀾:“大概是說話很直率,有些囂張卻也很體貼,像你一樣很有趣的人。”說完她也意識到了有些不對,紅著臉垂下頭去,不敢看洛嘯的眼神,

“那你是說皇兄現在一點也不體貼一點也不有趣嘍?我要跟皇兄告狀去!”洛嘯拍著腿大笑起來,雲容俏臉一皺,伸手便要打,被洛嘯靈活地躲過,兩人在院子裏追趕著鬧了許久。

自那之後,洛嘯來得更勤了,兩人之間都仿佛有所感覺,一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可沒有人去說破,日子就這樣從指縫間劃過。

當洛釋身邊的內侍前來傳旨明日派人接雲容進宮的時候,兩人這才發現時日運轉,竟已過了一年。

他們在廊檐下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日暮映照著蒼山渺遠,雲容膝上那一道明黃的聖旨灼眼刺目。

半晌,只聽見洛嘯幹啞的嗓音在落日餘暉中輕響:“今日是上元節,我們去放河燈可好?”

那一晚,他們偷跑出去,世川兩岸已有許多人,水面上漂浮著一盞盞荷花形狀的河燈,承載著沈甸甸的願望漸漸漂遠去。點點燭火沈浮在世川之上,仿佛天上無數熠熠星辰落入水中,有一番別樣的風景。

他們各自放下一盞河燈,望著微弱的光芒自水波之間閃爍,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傳說若是河燈熄滅,那所許的願望大多不能實現。洛嘯低頭望了滿眼期待的雲容一眼,想到明日她便要到往洛釋身旁,一呼一吸之間便仿佛有萬把刀在割著他的心臟。

他收回眼眸,忽然臉上感到一滴冰涼,然後又是一滴。

周圍的人群漸漸騷動起來,不知何時天上已經積了厚厚的雲層,突然之間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洛嘯伸出袖子為雲容遮擋,卻見她怔怔地望著河中出神。

“這陣雨來得太急,我們恐怕要被淋透。我的府邸離這兒不遠,先去我府上避一避,換身衣裳,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可雲容仿佛沒聽見一般,那臉上的濕潤卻比這大雨來得更為猛烈。洛嘯只得拉過她的手,在大雨中狂奔起來。

而在他們身後,世川河面上一片深沈濃重的黑,河燈的光亮早已被吞噬殆盡。

將岳帝未來的妃子帶回府邸總歸是不太好,洛嘯便偷偷地帶她從後門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讓人打了熱水進來,讓雲容先去裏間梳洗驅寒,而他只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坐在外間喝著杯熱茶。想到雲容就在咫尺之間的距離沐浴更衣,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起來。

然而時間過去了很久,也沒看見雲容出來,裏面甚至連一點水聲都沒有。他不由得有些擔心,雲容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他在外面焦急地踱步,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雲容?”

就在他幾乎要沖進去的時候,裏面終於傳來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雲容從裏面走了出來,身上卻還是濕透的那一身衣服。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看著洛嘯的眼神竟然有一絲憤恨。

“雲容,你怎麽還穿著濕衣服,當心著涼。”他走過去,卻看見雲容手中死死拽著一只面具。

霎時間,一陣天旋地轉。

“那日雲櫻樹旁,我遇見的人是你是不是?”雲容舉起手中的面具,悲絕的聲音顫抖著,可洛嘯卻無可辯駁。

“那日晚宴上看我跳舞的人也是你對不對?”雲容逼近一步,寒氣自每一個毛孔鉆入,可這一切都比不上她自心底而升起的惡寒。

洛嘯面無血色,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暖黃的燭火忽然劇烈地抖動,映得兩道冷寂的影子模糊不堪。長久的沈默,空氣中沈澱著難以言說的苦澀,壓抑在心底的洶湧澎湃一次次地沖擊著心壁胸腔卻無從傾瀉,沒有缺口,也沒有理由。

“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破碎的聲音跌落在地,雲容溢滿淚水的眸中有最後一絲光亮,卻聽他沙啞的嗓音吐出無情的二字:“沒有。”

雲容淒涼地笑了一聲,擦去臉側的淚水,站起身來:“明日我便要入宮去了,你不必來。今日我也只當不知道這一切,至此……”她沒有再說下去,推開房門倉皇而逃。

門外雨色涳濛,混沌如一片虛空,她的身影沖入那一片水色,轉瞬便不可分辨。

一聲清脆的落地聲響,門邊的瓷瓶碎落滿地,洛嘯頹然靠坐在地上,遮住雙眸的手指微微顫抖,冷漠的面具轟然碎裂,化成一股股細流自指縫間洶湧而出。

天方破曉,慘淡的晨光自漆黑的夜幕艱難撐開帷幕。

一方安靜的院落,清麗嬌艷的櫻花盛開一片煙雲,目送著嬌艷的紅嫁衣自其中緩緩而出,身後迤邐出一道淒涼的艷色。

她一步一步,仿佛使盡渾身氣力,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緩慢卻不可阻止地朝華蓋馬車走去。

侍立的隨從均是一臉漠然,垂首恭敬地將其迎上馬車,陌生的面容讓雲容終於生出一絲恐懼,周圍一絲熟悉的氣息也無。

那個人沒來。

她慘淡一笑,是她拒絕了他的相送,此番的期待又有何意義?

她茫然地看著洞開的馬車廂,從今以後便告別過去,告別雲櫻樹下的相遇,告別帝川城中的相依,告別河燈影掩映的眉眼……

要想再回頭已無可能了吧。

她踏上腳踏,黑暗撲面而來,直將最後一抹艷紅吞噬其中。

身後雲櫻繚亂,紛落如雨下。

馬蹄聲漸行漸遠,那方庭院之後忽然轉出一個人影,櫻花瘋狂地拂落在他身上。他眨了眨眼,只覺得眼底被那一抹如火嫁衣灼傷,疼得忍不住流下淚來。

雲容入宮三日後,岳帝舉行盛大的策妃大典,封其為雲妃。自此,雲妃一直恩寵在側,雲繚宮中無人能與其相爭。

洛嘯依舊與往常一樣,上朝下朝,偶爾被岳帝拉去偷懶閑聊,一切都似乎與往常無二。三年,他只在幾次家宴中遠遠見過雲容的身影,除此之外便再沒有過交集,好像她真的就此退出了他生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無數個午夜夢回的時候,那抹倩影孤弱無力地背對著他,踏上精細華麗地馬車揚塵而去,他策馬去追卻怎麽也追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窗口探出的烈烈紅衣漸漸失去痕跡。

可一切都已無法轉圜,這是他們的選擇,或者說命運並沒有給他們選擇的機會,就把他們各自推上了無法回頭的道路。

他曾問過洛釋,將雲容納為妃是否只是為了崇雲派的勢力,洛釋卻難得地露出溫柔的笑意:“你如何知道我不是喜歡雲容呢?”

洛嘯的心便放下了,若是雲容能有一個真心愛她的人相伴一生,他還有什麽能放不下的呢?

就這樣,他偶爾從他人口中得知一些雲繚宮中的事情,也從不想著要去見她一面,只想像著她在宮中安然幸福地生活,他的心在酸澀之餘便更多是淡淡的甜暖。只是他始終未曾妻娶,他早已到了婚配的年齡,不少門派官家女兒都眼巴巴地送上門來,可他從未正眼看過一眼。洛釋也曾問起,他卻只是淡淡地回絕,在他心裏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那雲櫻下的身影,那是他心上絕世獨立的花色,卻只能永遠留在記憶裏。

直到那一日,洛嘯被洛釋傳進宮中,他只當皇兄又找他偷閑去了,便獨身一人進了浮雲殿。

下午的光影亮而暖,投射在窗欞上碎落成一片一片。浮雲殿內明亮而和暖,洛釋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對擺這兩只空酒杯,儼然是在等人的模樣。

洛嘯走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坐下,拿起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皇兄這麽急著叫我前來是為何?”

洛釋淡淡一笑:“也沒什麽,只是有些悶,想找你說說話罷了。”

“莫不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讓我給你出出主意?”洛嘯意有所指地調笑道,說的便是前幾月剛納入宮中的憐妃。

“讓你出主意有什麽用?你大概又是百般反對,倒像是我要給你娶親一般。”洛釋輕酌了一口,搖頭笑道。他放下酒杯,轉念又問道:“你為何如此反對我將憐妃納入宮中?”

洛嘯一怔,目光游離了出去,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你不是前幾年剛把雲容接入宮中嗎?你們感情正好,此時納妃是不是急了些?”

“這並不會對我與雲容的感情有所影響,歷來帝王哪個不是三宮六院的,你的反應倒讓我很是驚訝。”洛釋的手指輕扣桌面,笑意卻忽然冷了下來。

“皇兄多心了。”洛嘯扯了扯唇角,又滿飲了一杯酒,借以掩飾眸中的慌亂。

“我多心了?”洛釋起身,緩緩踱步到洛嘯身後,輕拍著他的肩膀:“我一直以來便是太放心了,才會對你們沒有察覺。”

“皇兄?,這話是什麽意思?”洛嘯想要起身,卻感到肩上的力道霸道無比,將他死死按坐在榻上,動彈不得。

“什麽意思?早在當年別院裏你問我是否喜歡雲容時,我便該有所察覺;後來父皇駕崩,我無暇顧及雲容,你一次次地往她那裏跑時我也該有所察覺。可我太放心了,我怎麽都不會想到你會與雲容藏有私情!”洛釋手上的力道驀地收緊,溫潤的眸中溢滿了痛苦的暗色。

冷汗自洛嘯額上不住滑落,只聽一聲悶響,一個熟悉的面具被擲落在他面前,碎成兩半。

正是雲容入宮前夜從洛嘯房中帶走的面具。

“這是在雲容房裏找到的,這些年來她一直珍藏著。這是祭祀那日你戴的面具,原來你們早就認識!”

“皇兄,我是對雲容有過愛慕之情,可我們清清白白從未逾越一步。我與雲容已經過去了,她如今是帝川的雲妃,是我的嫂子,這點我很清楚。”洛嘯苦笑道。

洛釋拂袖將桌上的杯盞猛地掃落在地,怒聲道:“你一句清白就能將一切一筆勾銷嗎!摸著你的心口問問,你果真對雲容斷了情?可雲容把你掛在心上這麽久,這些年始終不肯給我生個孩子。我一直以為是帝川的環境讓她感到不安,於是百般對她呵護,事到如今我才知道真相。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我從未對皇兄有過不敬之心!自雲容進宮以來我們從未在私底下見過面,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皇兄何苦抓著不放?”洛嘯拉住洛釋的衣袍,苦苦哀求道:“若要問責便怪我一人便好,雲容一直都是愛皇兄的,是我心懷僥幸在宮外親近雲容,妄想能在她心中占去一襲之地,還請皇兄切莫怪罪於雲容!”

洛釋緊繃著臉,雙拳攥得死死的。他忽然松口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朝身後的屏風猛一揮手,屏風應聲而倒,那之後站著的正是面無血色,滿臉淚痕的雲容。

“雲容······”洛嘯驚在原地,一聲呼喚卻如鯁在喉。

洛釋長嘆一口氣,嗓音疲倦而沙啞:“我未曾想到你們相愛到如此地步。”他的心中驀地一疼,轉身望著雲容:“這些年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雲容緊咬著嘴唇,緩緩垂下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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