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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與君生別離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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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風沒回頭朝祭婆投去一眼,笑得蒼涼而絕望:“成魔如何,不成魔又如何?最後能拯救我之人已經不在了,我早已萬劫不覆。”

她回過身,不顧岸上祭婆焦急的呼喚,繼續一步一步往湖心走去。

傳說這羽沈湖是最為接近魔界之處,承載太多欲念的世川之水無力承載任何事物,沈溺其中的一切都會被完全吞噬,仿佛從未在這世上出現過。

這不是很好嗎?

過去的種種執念,或對或錯的愛戀,亦正亦邪的風煙,都會漸漸消散,不會有人記得有一個她曾出現在這塵世中,不會有人在乎她最後是否成了魔,更不會有人想起她輾轉一世卻不斷與所求之人擦肩。

她所愛的人都已經不在了,空蕩的塵世太過孤寂冷清,一人的年歲會被拉得很長很長,直到失去聲響。

“風沒,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既然漓清你都能放下,洛雲霄你何嘗不能放下!”祭婆望著水已漫過腰際的風沒,四面忽然灌入的狂風將她一頭如雪白發揚起,卻挽留不住她向湖心深處而去的身影。

她從小看著風沒長大,這群孩子裏最讓她心疼的就是風沒,這個總是跟在姐姐身後的安靜的孩子,只有在漓清面前才會露出毫不設防的笑顏。她看著風沒從懵懂的小女孩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眼中漸漸有了羞怯的光,總是在觸及那溫潤的身影時流露出不自知的柔光。後來她離鄉背井,再回到白夜澤時已被磨成了一塊醇厚的美玉,眸中的身影已換了一個天地。她不想看見風沒掙紮痛苦,可好不容易等到她終於迎來了一點希望曙光,命運卻又一次將她打入最深的地獄。

放下,不過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有多少人窮極一生也觸碰不到,屍骨無存。

“放下,放下!如今叫我如何放下

下!如今叫我如何放下!”風沒大笑起來,淚水順著眼角滑入口中,帶著血腥味的鹹澀,微苦。縈繞著黑氣的淚珠滴落在羽沈湖水裏,竟然也未融入湖水,就那樣直接地往湖底深處沈去。

風沒定定地看著一滴滴淚水沈入羽沈湖底,那幽深無底的湖水深處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召喚著她,誘惑著她,那個聲音讓她回家,那裏才是她的歸宿。

冰冷的世川水灌入她的喉舌,一聲模糊的“風沒”被翻起的水聲給掩埋,她毫無留戀地放任自己向湖底沈去,湖面上微弱的天光被波動的湖水撕得粉碎,一點點散落在她頭頂上,仿若一人的眼眸,永遠裝著漫天星辰。

光明越來越遙遠,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窒息與寒冷在最後的時刻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模糊的意識中一張面容卻越來越清晰。

逍······

“夕辭!”

風沒猛嗆了一口水,那一聲“夕辭”猶如一道閃電直劃破她已黑暗的天空,那是洛雲霄的聲音!絕不會錯!

她奮力地掙紮起來,想要重新投入那天光的懷抱,然而胸腔的劇痛與周身的無力卻將她的身體死死束縛,微弱的意識便只能看著自己緩緩沈下去,離那扭曲模糊的天光越來越遠。

突然,湖面那一片光鏡被打得粉碎,一道白影如同利劍直插入水中,迅速地朝風沒而來。

流水托起白衣飄然浮動,漆黑的發絲半遮眼眸,隨著來人的游動而柔順地浮於腦後,露出一張蒼白俊逸的面容。微白的世川之水猶如面紗遮掩在他臉上,可風沒永遠都不會忘記那無數次在睡夢中出現的面容,哪怕是一根睫毛她也已細數了無數遍。

他的臂膀有力地滑動著流水,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朝思暮想的真容終於出現在風沒面前,她此時心中卻無比平靜,仿佛那些錐心蝕骨的思念都已被周圍冰冷的湖水帶走,此刻眼前的無論是她心中的一個幻覺還是真身都已不再重要。她伸出手去,無憾地笑了,在合上雙眸的一瞬間雙手猛地被握住,火熱的體溫讓她周身一陣顫栗,唇邊的笑意卻愈發盛開得淋漓盡致。

一雙唇突然印上她的,靈活的舌輕撬牙關,一股清明之氣頓時緩解了她胸腔中的劇痛,她睜開眼,望見洛雲霄近在咫尺的容顏,心中緊繃的弦驟然而斷,滾燙的液體融入冰冷的湖水,在兩人之間沸騰翻湧。

洛雲霄一手扣緊她的腰,一手直指湖面,驚雲劍緩緩自他掌心而出,一股強大的氣蘊攪動得周圍的湖水不斷翻湧上升,猛然一陣白光灼眼,風沒只覺得腰上的力道一緊,整個人便被洛雲霄拉著往湖面掠去。

湖面上碎落的天光重新布滿了視線,而風沒的雙眼始終沒有從洛雲霄臉上移開,她等這一刻已經等得太久,相擁的身軀緊緊地貼合,從此便不要再放手。

洛雲霄將濕漉漉的風沒撈起,焦急地拍著她的臉頰,企圖將她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一起。

岸上火息帶著人也已趕到,看見洛雲霄懷中氣息微弱的風沒,心中頓時一緊,趕緊吩咐人去找巫醫。

風沒伏在洛雲霄膝上吐了一灘水,終於緩了過來,還沒有聚焦的視線慌亂地尋找洛雲霄的身影。直到雙手被熟悉的溫度握住,渾身被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摟著,耳畔是她所魂牽夢縈的呼喚:“夕辭,夕辭!”

洛雲霄撫摸著她如雪的白發和憔悴的面容,心臟仿佛被撕扯成了兩半,只能緊緊將其摟進懷裏。他看見她眸中漸漸恢覆的清明與毫不遮掩的狂喜,不由得親吻上她冰涼的額頭,喃喃道:“你怎麽會如此狼狽?你怎麽這麽傻?”

風沒沒有說話,淚水如同溪流自她眼角蜿蜒而下,她伸手觸碰著那清晰明朗的面容,斜飛的劍眉,深邃的星眸,英挺的鼻梁,淡薄的紅唇······指尖真實柔軟的觸感將她的心填得滿滿的,她什麽話也說不出,只是不斷地重覆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洛雲霄握住風沒的手,淚水滾燙落在她指尖,他便輕柔地將其吻去,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回答著:“我來找你了,我怎麽舍得把你一人丟下。”

柔軟的唇碰觸著指尖,幾乎透明的肌膚之下遍布著青黑的魔氣,猶如猙獰的紋身遍布全身,忽然讓她一陣戰栗。風沒掙紮著想要抽回手,卻被洛雲霄牢牢地握在手心。她擡眼,對上洛雲霄灼灼的目光,忽然慌亂地低下頭去,想要攏起發遮住憔悴的容顏,卻見滿手滿頭都是如雪的銀白。

“你走!我不要你看到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已成魔,再配不上你!”風沒崩潰地掩面而泣,撐著身子想要從洛雲霄懷中逃脫出來。

洛雲霄緊緊地將風沒摟在懷裏,那刺目的白發,黑青的魔痕,悲絕的雙眸無一不刺在他心上,直把早已破碎不堪的一顆心絞得粉碎。他不顧風沒的掙紮,在她耳畔說到:“我不在乎你是魔還是神,我愛的是白夕辭。我說過就算你是魔我也好拯救你,難道我能放棄你嗎!”

“可我,恐怕……”風沒哽咽著,淚光中的容顏模糊而不真切,那樣幹凈的白,讓她驀地縮回了雙手,她感到渾身一陣抽痛,露出一抹苦笑:“這樣深陷泥潭的我,你還要嗎?”

“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你都是我此生最愛的人。”洛雲霄又收緊了手臂,風沒冰涼的雙臂摟上了他的脖頸,埋在他胸口的人兒發出一聲壓

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哭得渾身都不自主地抽動。隨著唇邊的低泣不住溢出,被長久壓抑的胸口突然灌入一絲新鮮的氣蘊,仿佛渾身的血脈都通暢無比,血液在其中瘋狂地奔流,下一刻便要燒了起來。

洛雲霄松了一口氣,輕輕地拍著她不斷抽動的後背,這樣放聲大哭的白夕辭讓他無比疼惜,他終於能讓她放心地依靠,不必一人故意擺出堅強姿態面對刀光劍影。現在,他會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卸下偽裝的她安心相待。

一切都好像已經過去,相愛相殺的一切都已成為過眼雲煙,未來的日子想必會如放晴的藍天那樣純凈而渺遠吧。

洛雲霄這樣想著,蔚藍的天際印在他的眼底,一切都很安靜,懷中之人的哭泣聲漸止,哽咽的抽動卻依舊,洛雲霄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輕聲呼喚道:“哭完了?哭完了我們就回屋去,讓大夫給你瞧瞧。方才你嗆了不少水,不要落下什麽病根才好。”

風沒沒有回答,依舊埋在他懷裏,雙手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洛雲霄無奈地搬過她的肩膀,只當她是小孩子脾氣又犯了,然而一搬動她的肩膀,卻感到她整個人軟軟綿綿地倒了下。只見她面頰毫無血色,然而唇角卻漫溢著暗黑色的血液,早已將胸前的衣襟和長發染得一片黑紅。她用力地閉緊雙眼,死死咬住雙唇,仿佛在抵禦著排山倒海而來的痛楚。

“夕辭!”洛雲霄頓時慌了神,不斷抹去她唇角的黑血,卻只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跡。巨大的絕望頓時籠罩在了他心上,這種眼看著她的生命漸漸消逝卻無能為力的絕望讓他幾欲崩潰,他瘋狂地呼喊著她的名字。希望她能睜開雙眼至少看他一眼,然而那雙緊閉的眼眸甚至連一絲縫隙也吝嗇於睜開。

“快!先把她帶到歸月閣,巫醫很快就來!”火息急忙對洛雲霄喊道。

洛雲霄如夢初醒,抱起輕若無物的風沒往不遠處的歸月閣狂奔而去,黑色的血跡在身後拖了長長一道血路。

火息望著消失在歸月閣中的人影,分配周圍亂成一團的人群在歸月閣各處待命,又讓人去催了正趕來的巫醫,只怕此次是兇多吉少。

正在他心亂如麻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黑一青兩道人影正沖破白夜澤人的阻攔朝這邊掠來,神色慌張的澤人趕來向火息匯報道:“祭司大人,那天帝川的兩個人又來了!”

火息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兩道人影,見他們輕松地沖破了白夜澤的防禦陣法,閑庭信步的步伐卻有驚人的速度。火息長出一口氣,忙吩咐下去:“快迎他們二人進來,就說澤主垂危,還請他們施以援手!”

那人微微一怔,被火息一把推了出去,連跑帶跳地沖了過去。

火息眉頭深深地皺起,他知道就算巫醫來此也是束手無策,他如今已沒有辦法了,只希望那兩人有大神通,能讓風沒挺過這一次吧。

辭夕之章(上)

十年前連雲山的大火已經熄滅了許久,連雲山也陷入了長久的沈睡。焦黑光禿的山脈再也不負當年的盛景,繚繞花海至此絕跡,飛雲峰露出裸露的黃巖,沒有了花海的映襯無比突兀地聳立在山脈之間。不少途經此路的人們懷想起那煙染如雲的花海,每每扼腕嘆息。

然而兩年前,荒蕪一片的連雲山突然被一陣初夏的風喚醒,光禿的土地上一夜之間冒出了無數脆生生的嫩芽,繚繞在韜光養晦了八年之後重新迎來了它的重生。在本該傾心盛放的季節,繚繞幼苗不斷瘋長,連雲山被一片純凈朦朧的綠意所籠罩,短短兩年之內漫山遍野的繚繞林又遍布了山脈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一年,繚繞迎來了重生後的第一個花期,仿佛要將這些年所積蓄的氣力全部盛放出來,大片大片的荼白將連雲山遮了個嚴嚴實實,百餘裏的山脈仿佛都置身於仙雲霧氣之中,讓人嘆為觀止。

飛雲峰上,當年的蒼雲劍派已在烈焰中化為了塵土,而今的雲漠崖旁卻有一座小小的竹屋,掩映在初生的竹林之間。

風朗氣清,忽然有一聲聲呼喚由遠而近,向那一片竹林以及廣袤的雲漠擴散開去。

“夕辭——白夕辭——”

山風揚起輕而柔的衣袂,一個白色的身影自竹屋後轉了出來。雲墨逍已經把四周給轉了個遍也沒發現白夕辭的身影,終於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喊道:“白夕辭你快給我出來!”

“幹——嘛——”俏生生的回答自竹林中傳來,細細聽去竟然在半空。雲墨逍擡眼望去,不由得氣極:“你又爬到那樹頂去做什麽?”

只見那翠色深處露出一角荼白,猶如四下那片如雲的繚繞,白夕辭自叢生的竹彎之間探出頭來,手上還挎著只小籃,朝著面色不善的雲墨逍吐了吐舌頭。

“下來。”雲墨逍簡直要被她氣死,自從傷愈能跑能跳以後就天天不讓人省心,不是上樹就是下懸崖,弄得雲墨逍整日提心吊膽,簡直想用繩子把她拴在身邊。

白夕辭癟了癟嘴,順從地從樹上跳下來,一路小跑鉆到雲墨逍跟前遞上自己新采的嫩竹葉,討好道:“這是我新采的竹葉,之前存下來的繚繞葉也還有一些,我之前發現竹葉和繚繞一起沖的溪舞茶別有一番滋味,待會兒齊玄和霍柒尋來了正好可以嘗一嘗。”

雲墨逍臉色稍緩,卻依然不滿地瞪著她:“仗著身體好了一點就各種胡鬧折騰,早知道就該讓你在床上多躺幾日,我也落得清靜。”

白夕辭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都掛了上去,耍賴道:“好了嘛,我這不是太興奮了嗎?自從我們回到飛雲峰以來都沒人來看過我們,難得齊玄和霍柒尋要來,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雲墨逍還想說些什麽,卻被白夕辭耍著無賴往竹屋裏拖去:“你快去做飯,我來做些糕點,可不能讓他們輕看了我們。”

“為什麽你做糕點這麽在行,做飯卻一塌糊塗?它們不是一般難度的事情嗎?”雲墨逍自從吃了幾日她燒得飯之後,便對此事大為不解。

白夕辭白了他一眼:“這當然不一樣,做糕點的難度可要比做飯難多了,我只是不屑於去燒罷了。再說,你不也是只會做飯不會做糕點嗎?這道理是一樣一樣的。”

雲墨逍被噎得一時無言,這張伶牙俐齒的嘴倒是一點都沒變。看著她風風火火的在廚房忙碌著,然後把一大堆的菜推到自己面前,他不由得有些無奈,心卻被填的滿滿的。

在這不大的小廚房裏,過著普通人最為平凡的生活,擔心著柴米油鹽醬醋茶,除此之外,歲月安好。

兩人正在廚房中忙著,門外傳來幾聲由遠及近的爭吵,屋內的兩人相視一笑,放下手中的活計便迎了出去。

“我說了多少遍蕪柳劍不能用來劈石頭不能劈石頭!你到底聽沒聽懂我講的話?你當我的仙劍跟你那破刀一樣筋骨糙厚嗎!”霍柒尋氣急敗壞地沖齊玄吼道,夕夜刀發出一聲不滿的錚錚之聲,惹得霍柒尋又是一瞪,更為惱火:“連這破刀都敢跟我叫板了,我看你也快不耐煩我了是不是?!”

齊玄賊兮兮地一笑,伸手摟住霍柒尋的腰,低聲笑道:“我哪敢啊,這破刀不聽話我回去就削它,日後任您打罵絕不還口。我錯了還不行嗎,你的話我自然是最聽的,還不是因為滿腦子都是你,哪裏還顧得上其他的呀 ̄”

霍柒尋狠狠踹了齊玄一腳,眼角瞥見不遠處赫然站著正捂嘴偷笑的雲墨逍和白夕辭,雙頰飛上一抹嫣紅,轉身氣沖沖地朝那竹屋走去。

“多日不見,你們倆之間還是這麽熱鬧。”白夕辭偷笑著朝霍柒尋瞄了一眼,被後者一記眼刀給掃了回來。

齊玄從後面趕上來,使勁地吸了吸鼻子,咋呼道:“喲,什麽味道這麽香?看來你們二位的小日子過得也很是逍遙啊!”

“還好還好,也就是吃吃睡睡玩玩,哪能比得上你們兩個大忙人。”白夕辭這樣說著與雲墨逍對視了一眼,臉上滿是驕傲的笑容,全然沒有看出一絲謙虛的模樣。

“這丫頭是越來越不禁誇了,逍你也別太寵著她,該管管了!”霍柒尋秀美的眉微微皺起,眼中卻毫無陰霾之色,清朗如今日飄著雲絲的蒼宇。

“我給你們去泡茶,我新發明了一種茶,你們啊有口福了!”白夕辭一邊說著,一邊往屋裏跑去

說著,一邊往屋裏跑去,手上一道漆黑的手環在暖陽下劃過一道閃光。

霍柒尋一把推開一直往自己身上靠的齊玄,氣鼓鼓地跟了進去:“我正好渴了,你給我在門外反省!”

雲墨逍一臉揶揄地看著齊玄,後者頗為無辜地攤了攤手,一副“我好冤”的表情,卻著實不能讓人信服。

雲漠崖今日難得放了晴,沒有層層遮掩的雲幕,山下的飛雲城清晰可見,繚繞花海在微風中起起伏伏,偶爾一陣急促的山風將花瓣卷上山崖,落如雨下。

“她今日看著大好了。”齊玄望著山下的花海,若有所思道。

雲墨逍點了點頭:“這還要多謝你們。”

齊玄笑著揮了揮手:“好說,不過這鎮魔鎖也並非萬無一失,當年魔氣已侵入她的心脈,離成魔不過一步之遙,我說不準什麽時候或許她還會魔性大發,你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垂下眼眸,無不憂慮地說道:“我不知道她為何如此抵觸魔性,對我來說無論是魔還是神都無所謂,只要她好好地在我身邊,好好活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但她對魔性如此激烈的抗拒也無法一時間化解,一旦入魔恐怕她的生念會被完全吞噬,到那時便只能是一具行屍走肉。如今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以後便要你去開導開導她,也算上輩子你欠她的。”齊玄笑得意味深長。

雲墨逍轉過身來,目光中多了一絲探究:“你到底是什麽人?當初助我救回真水,如今又拿出堪比神器的鎮魔環,這麽多年來你對我和夕辭處處相幫,總覺得你有很多秘密,也知道很多事情。”

齊玄挑了挑眉,盯著雲墨逍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不用變著法兒誇我神通廣大,氣度非凡!連小柒我都能搞定,這世上還有什麽能阻止我?”

雲墨逍一臉黑線地看著得意得快要飛上天的齊玄,忽然覺得對霍柒尋這多年的兄弟一點都不了解。

“嘿,真不是我自吹!就白夜澤那點術法,還有你蒼雲這劍術,我根本都不放在眼裏,這世間啊在我眼裏就跟過家家一樣······誒誒,別出劍!我跟你說我是不願意跟你動手,我要動起手來我連自己都怕!哎喲餵,你來真的!”

雲漠崖上傳來齊玄一陣慘叫,只見雲墨逍黑著臉,握著驚雲劍追得齊玄滿山跑,竹屋裏白夕辭放下剛泡好的溪舞茶,疑惑地聽著外面驚心動魄的響動,問道:“怎麽好端端的突然打起來了?我們要不要出去勸勸?”

霍柒尋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淡淡道:“不必,早該有人教訓教訓他了。”

“哦。”白夕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見霍柒尋閉著眼睛細細品茶,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比起以前的溪舞來是不是甘甜清新了許多?”

“不錯,看不出你還有這般本事。”霍柒尋放下茶碗,難得地沒有打擊她。

“我的本事可大著呢,當初在蒼雲你連正眼也不瞧我一下,處處與我作對,可少了好多大飽口福的機會!”白夕辭得意地努了努嘴,突然啊了一聲,拉過霍柒尋道:“對了,你來給我和面吧!給你們這麽一耽擱天都晚了,得趕快做飯。”

霍柒尋睜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地問:“你是說讓我來做飯?”

白夕辭翻了個白眼:“我怎麽敢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霍掌教來做飯,且不說今日我們還能不能吃上飯,日後我和墨逍還指望著這間廚房過活呢。”說著指著臺上的一團面粉對他說道:“你只幫我把面揉勻了,揉軟了總可以吧?”

霍柒尋盯著那盆面粉,心中有些好奇地躍躍欲試,可臉上還是老大不情願地說道:“好吧,就幫你這一回。”說罷擼起袖子朝廚房裏走去。

於是今晚的飯桌上便出現了這樣的情景······

齊玄盯著面前一盆一團疙瘩還散步著點點暗紅仿佛被人吐了口鮮血的食物看了許久,拍了拍身邊的霍柒尋問道:“聽說這個東西是你做的?”

霍柒尋黑著臉坐在那兒,瞥了一眼齊玄,話語間有些威脅的神氣:“是啊,你想說什麽?”

在白夕辭和雲墨逍幸災樂禍的目光下,齊玄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終於顫抖著伸出手豎起一個大拇指:“第一次下廚能安然無恙地出來,連竈臺都沒少一個角,實在是不錯。至於成品嘛······不要難過,你有這份心為夫已經很滿足了。”

“哦?我為什麽要感到難過?我覺得自己做得挺好的,你這麽說是覺得我做的豆沙包又醜又難以下咽,是這樣嗎?”霍柒尋側臉轉過來,笑意莫測地看著他,直看得齊玄背後汗毛直立。

他忙賠笑道:“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做什麽都是極好的!這豆沙包······看起來凹凸有致,鋒芒外露,內裏實在,色澤鮮艷,一看就讓人食欲大增!你們說是不是?”齊玄朝對面的白夕辭和雲墨逍擠了擠眼,卻氣急敗壞地發現兩人正一臉事不關己地樣子研究著面前的白瓷酒壺,好像要從上面摳下一塊金子一樣,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既然你都這樣說,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把這一盆豆沙包都賞給你吃了,你如果敢剩下一口就證明你說的都不是真心話,我定讓你生不如死。”霍柒尋十分溫柔地註視著他,說出的話卻讓齊玄打了個寒戰。他苦著臉打量著這一大盆至有分量的豆沙包,眼前一片黑暗。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夕辭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來,邊拍桌子邊笑倒在雲墨逍身上,齊玄憤恨地瞪了她一眼,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她嘴裏。頓時,白夕辭的笑意僵在了唇邊,她面色如土地朝霍柒尋投去一眼,望見他充滿殺氣的眼神,連忙壓下想要吐出的沖動,幾口把包子給吞了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她接過雲墨逍遞過來的水,聽見齊玄幸災樂禍地問道:“怎麽樣,味道不錯吧?”

“不······不錯。”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一邊又奪過雲墨逍面前的杯子將其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雲墨逍心疼地為她順著背,涼涼地掃了齊玄一眼:“你可以開始吃你的豆沙包了。”

齊玄認命地嘆了口氣,抓起面前的一個呈炸裂狀態的豆沙包塞進嘴裏,面對著霍柒尋威脅的目光,幾口咽了下去,扯出一個笑容:“不······不錯!”

辭夕之章(下)

入夜的雲漠崖一片曠野遼闊,山下的飛雲城燈火璀璨,倒映在夜幕上成點點散落的星辰,碎鉆般灑落在絲絨般的天幕上。

四人坐在山崖邊上,望著眼前這一片熟悉的景色,風帶來遠方的呼喊,承載著漫山遍野的繚繞清香拂過山崖,有些微濕的涼意。

“不知道小水怎麽樣了?”白夕辭喃喃道。

“那小子倒是個天生帝王的料,雖然年紀輕但頗有見地,倒是沒什麽問題。這些年來一有空就往青婳那裏跑,倒是讓人有些擔心步了你父親的後塵。”霍柒尋朝雲墨逍擡了擡下巴示意道。

“小水和青婳?!”白夕辭驚得張大了嘴巴,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小水現在也不過二十光景,青婳與我上下年紀,他們······沒想到青婳好這口。”她不由得撫額長嘆,仿佛自己種了十多年的白菜讓豬給拱了,當初這白菜還是自己雙手奉上的······

“小水已經長大了,他做的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持他,只要他幸福就好。”雲墨逍彎了唇角,順了順白夕辭的毛,示意她淡定。

齊玄終於忍不住了鉆出腦袋來嚷道:“餵餵餵,小柒也不過隨口一說,你們都快自行腦補成一場深宮虐戀了!就算有這麽一檔子事,恐怕要成也是不容易。”他連連搖頭咋舌。

看見白夕辭低落垂下的頭顱,雲墨逍將其摟過,嘆了口氣:“是我不好,把他一人丟在那水深火熱之地。”

“若不是因為我,你怎麽會把他丟下。”白夕辭悶悶地說道。

“你們倆快夠了!若是此時你們還在此自怨自艾那才是真正對不起真水,當初你忘了是誰讓你去找白夕辭的?若不是真水鼎力相勸你能放得下心來去白夜澤?既然真水成全了你們,你們便自由快活地活下去便是,可別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霍柒尋受不了地白了他們一眼,苦口婆心地開解道,生怕這倆人一個想不開又鉆到牛角尖裏去,到時候要死要活的他可不來管了!

“柒尋說的是,莫要再胡思亂想了。”雲墨逍拍了拍白夕辭的肩膀,安慰道。

白夕辭蹭著他的衣襟點了點頭,忽然一個激靈蹦了起來,嚇得幾人齊齊瞪著她。

“我去拿點東西,去去就回!”說罷轉身一溜煙跑進了竹屋裏沒了影。

不一會兒,她從屋子裏抱了個酒壇出來,放在崖邊,不顧眾人訝異的目光擺了一排的杯盞,然後把酒滿上。

“小夕辭,今日怎麽如此好興致要請我們喝酒?”齊玄笑瞇瞇地想要拿一杯酒,卻被白夕辭一掌打了回來,只見她神情肅穆地掃了一眼排成一列的杯盞,沈聲說道:“今日是蒼雲的忌日。”

青繚酒微澀的香味飄散在空中,一時間偌大的山崖上只有花葉摩擦的沙沙聲,空遠寂寥。

雲墨逍站起身來,彎腰拿起一杯酒,望著幽深黑暗的崖底,仿佛又望見了當年墜落崖底的秋長歌,還有那場摧毀一切的大火。

霍柒尋也站起身來,拿起杯盞向半空中高高舉起,聲音低沈而空寂:“今日便與各位兄弟再暢飲一杯,舊人雖散,蒼雲不滅。”

“大叔,雲大哥,逐雲,還有各位師兄弟姐妹們,白夕辭當年闖下大禍,不求各位能原諒,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贖我此生罪孽,望還能與大家相遇,再續蒼雲之緣。”白夕辭眸中映出那日沖天的火光,往日種種已在火中化為了灰燼,即使他們再如何讓滿山繚繞死而覆生,如何盡力將這裏還原成當年蒼雲的模樣,那些人那些時間都無法再回來了。

周身忽然環上一片溫暖,她擡頭正對上雲墨逍幽深的眼眸,銀白的面具已被拿下,長長的青絲依舊遮著半面臉頰,遮住那失去祈魂珠的眼窩。他溫柔地抵上她的額頭,周身如火灼燒的滾燙忽然一陣清明,白夕辭點了點頭,示意不用為她擔心,舉起手中的酒壇朝山崖下傾倒而去。

如註如泉的酒水很快在風中散落成點點水霧,酒香浸染在繚繞花香中,纏綿而淒然。白夕辭有些黯然地對著虛空說道:“大叔,這是你最愛喝的青繚酒,新釀三十日,沒有多一天也沒有少一天,正好是你最喜歡喝的味道。過去我總是分不清新釀與陳釀的青繚酒,如今我親自釀了酒給你送來,以後再也不會弄錯了。”

“就讓夕辭與你們滿飲此杯吧。”

四人朝蒼茫的天宇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猶如與多年未見的好友一起舉杯暢談,快意人生。

圓滿的明月仿佛觸手可及,靜靜地看著這山崖上肅穆的祭奠,蒼白的月色在四人的身上鍍上一層銀輝,恍若一層薄雪。

齊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眼前曠遠遼闊的景象,嘆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真是差勁的撩妹方式。”霍柒尋撇了撇嘴,鄙夷道。

“我自然是不會撩妹的,誰讓你是個大男人啊!”齊玄大笑起來,笑得霍柒尋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一旁的白夕辭和雲墨逍相視一笑,凝滯的山風頓時又輕快了起來。

“啊!對了,我還準備了一些東西,等一下!”白夕辭一拍腦門,又把眾人嚇了一跳,說著把三人不管不顧地丟下,又往屋子裏沖去,不一會兒抱著一堆東西跑了回來,有些喘著把東西放下。

“我怎麽都不知道你準備了這麽多東西?”雲墨逍無奈地看著她忙活,只見那展開的是一只只天燈,糊

開的是一只只天燈,糊成的紙上還是空白一片,而她正趴在地上細細地磨墨。

“自然是要給你一個驚喜呀!你們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在淩雲臺上放天燈,那天整個天幕都飛滿了天燈,比星星還要好看!”白夕辭一邊興高采烈地說著一邊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霍柒尋一看可來了勁兒,驚喜道:“自然記得!此前的上元節你還偷偷跑出繚繞林去,讓整個蒼雲好找!不過看在你讓我們見識了這麽個奇妙的東西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白夕辭吐了吐舌頭,放下磨好的墨汁,拿起一只天燈對雲墨逍道:“來,你要寫什麽願望?”

雲墨逍一怔,輕笑著拿過筆,在自己那一面上邊寫邊說道:“既然是願望自然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不然就不靈了。”

白夕辭癟癟嘴,一臉不情願地在自己那面寫了起來,邊寫還邊嘟噥道:“小氣,看一眼也不行嗎?”

“那先把你的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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