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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與君生別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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輩,恨不得人人得而誅之,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風沒踉蹌著後退幾步,幾句話字字錐心,直刺她最為脆弱的心底深處。她一直以來都希望白夜澤擺脫妖邪殘忍

望白夜澤擺脫妖邪殘忍的頭銜,可如今她親手給白夜澤冠上了這樣的罪名,將其百姓推入了水深火熱。她竟然因為一己私利而將白夜澤置於如此危急的境地,她有何臉面去見白漓清和風隱!

兇狠的魔氣沖擊著她的胸膛,在她每一條血脈中叫囂沖撞。風沒忍住喉頭的一絲腥甜,以最後殘存的理智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恢覆一絲清明。

未看著風沒的雙眸忽明忽暗,猩紅色已經無法抑制地漫上了她的眼眸,不由得心中一喜,暗暗運起了靈蘊,隨時準備一擊而中。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風沒一聲冷笑:“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這麽多年了,你的野心還是這麽大,可惜都是癡心妄想!”

未看著風沒直起身來,眸中的血紅色卻有消退之意,心中疑惑之餘更生不安,沈聲警告道:“風沒,你若再強行壓制魔力,會遭反噬而喪命,你可要想清楚了。”

“可我要不壓制魔性,白夜澤人便會看見我魔性大發的模樣,你則可趁虛而入,將我一舉擊殺,收攏民心,奪取澤主之位,我說得對也不對?”風沒唇邊笑意冰冷,嘲諷地看著面色微變的未。

“哼,我就看你能撐到幾時!”

風沒與未已經鬥了好些時辰,周圍的草木林地均已被夷平,一個個大坑遍布滿地,仿佛經受了一系列巨大的爆炸,讓人心驚。

風沒一掌將未逼開一丈遠,一口鮮血噴出,體內的靈蘊與魔氣相互糾纏,肆意沖撞,依然快要控制不住。

未喘息著,自從上次在洛雲漓手下僥幸逃出生天,他的身體早已不如往日,現在的境況必須速戰速決!他看著滿臉痛苦的風沒,獰笑一聲:“風沒,不要再掙紮了,身為白夜澤的祭司,我會的禁術足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風沒憤恨地剜了他一眼,可不得不承認她已經是強弩之末,縱使她的體質能快速匯集靈蘊,使其用之不竭,可靈蘊越是充沛激烈,魔性便愈發地叫囂著要沖出體內。

她不想自己淪為惡魔,也不想被未所利用,更不想因自己而為白夜澤帶來不可轉圜的災難。

她挺直了脊背,憐憫地看著未:“你不會得逞的,縱使我死了還有火息在,白夜澤中有的是善惡分明的人,你窮極這一輩子也無法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這一生便是個笑話!”

“死到臨頭還口出狂言!只要我拿下了你,內城群龍無首根本不足為懼,火息那個毛頭小子,不過是玄的私生子,縱使在法術上天賦異稟,在我看來也不過雕蟲小技罷了!”未怒道,轉念一想又笑了起來:“你少用激將法激我,激怒了我對你沒有好處。風沒,阻攔在我面前的障礙已經一個一個都清除了,現在就只剩下你了,無論你做什麽都無法改變。”

“我不是一個好澤主,可我也不會把白夜澤交到一個狼子野心的人手上!這是漓清和姐姐的心血,我就是死也不能讓它折損分毫!”風沒慘然一笑,轉身投入到冰涼的世川之中。

“不!”未飛撲過去,然而卻只被世川劈頭蓋臉的水花給澆了個透,等他再定睛尋找,世川的水面又已回覆了平靜,如同一塊完璧無暇的白玉,而風沒連一絲蹤跡也無從尋找。

慕崇杉正與夫人走下渡船,準備返回幕府。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小廝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急匆匆地跑上前來,對慕崇杉道:“老爺,老爺!我們從世川裏撈上來一名女子,好像,好像······”

慕崇杉見他支支吾吾地樣子,沈聲問道:“好像什麽?”

“好像是少爺的朋友!”

慕崇杉與慕夫人驚訝地對視了一眼,急忙讓小廝帶路。

只見船甲板上躺著一名渾身濕透的女子,絳紫色的長衫紗裙已經破爛不堪,可仍然能看出精細的做工,長發淩亂地沾濕在她臉上,毫無血色的面龐遮掩不住清秀的氣質,可僅存一絲微弱的鼻息。

慕崇杉一看便心知此人來歷不凡,看清她的面容之後更是大驚失色,不由得後退了幾步:“這,這不是那漆夜護法的妹妹嗎?”

慕夫人上前一看,也吃了一驚,抓著慕崇杉的袖子輕聲道:“我記得她叫風沒,那,那不就是當今澤主!”

慕崇杉沈吟片刻,對小廝們吩咐道:“快,把這姑娘帶回幕府,盡力救治,不得耽誤。”

“是。”小廝們七手八腳圍了上來,慕崇杉拉著夫人快步向幕府走去,沈吟片刻,對夫人交代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暫時不要對外洩露。這幾日辛苦夫人一些,一定要把這姑娘救回來,一切等她醒來之後再說。”

慕夫人點了點頭,兩人回頭看了毫無生氣的風沒一眼,眸中充滿了擔憂之色。

不遠處的一人看著幕府的人擡著風沒快速往幕府走去,唇邊露出一抹冷笑,悄無聲息地轉身潛入林沼深處。

幽月之章(下)

風沒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空氣中悠悠的原木香味讓她感到有些熟悉。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榻上,周圍的家具門柱都是未曾上漆處理的原木,暗黃的色澤並不沈悶,更顯古樸幽韻。

難道這裏是幕府?風沒撐起身來,守在門邊的侍女立刻發現了她的動靜,驚喜道:“姑娘您終於醒了,我去通知老爺夫人!”

立刻又有另外的侍女們迎了進來,細致地為她端茶倒水,噓寒問暖,讓風沒頗為驚訝。

風沒手腕無力,就著侍女的手喝了口茶,問道:“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幕府,聽說老爺夫人在世川裏把你撈了上來,帶回府裏養傷。這些日子姑娘您的傷勢反反覆覆,可把他們嚇壞了。”那侍女看著不是個怕生的人,一張快嘴把事情一溜都給說了出來。

果然是幕府,慕老爺和慕夫人定是認出了我,可惜······

想起早已灰飛煙滅的慕清歡的肉體,風沒眸中暗了暗。當年洛雲漓的魂魄消散之後,真水的魂魄便寄生在了白漓清的肉身上。慕清歡的身體經受了此前幾番折騰,早已到了極限,瞬間便消解殆盡。

風沒一直沒有把這麽消息告訴幕府二老,一是白夜澤的事情讓她焦頭爛額,無暇顧及;二是擔心二老年歲已高,經不住再一次的打擊。

這樣想著,慕夫人已經帶著巫醫到了門口,見風沒已能坐起身來,眼中滿是驚喜:“姑娘終於醒了,可還有哪裏不適?快讓巫醫給你瞧瞧。”

巫醫快步走上前來,伸手捏起一絲靈蘊探來,卻被風沒擡手擋住。

“不必了,勞煩巫醫和夫人費心,我只需調理幾日便好。”她無視巫醫不滿的眼神,向慕夫人深深一拜:“此番落難,多虧慕老爺慕夫人出手相救,日後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風沒萬死不辭。”

慕夫人連忙將風沒扶起,嗔怪道:“姑娘身體還虛著,不必在意這些虛禮。你既然是小洛的朋友,就把這裏當做自己家。等你身體好了後陪我們好好聊聊,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風沒心頭一酸,險些紅了眼眶,她低下頭去狠眨了幾下眼睛,心中的愧疚不由得更重了幾分。

“你既然不願意讓巫醫為你探查,那就把把脈吧,身體總是要調養好的,這一點你可得聽我的,不可任性。”慕夫人語重心長地說道,吩咐那巫醫上前去細細把了脈,開了藥方,又趕緊命人去煎藥,看著她忙碌的模樣風沒心中襲上難言的暖意,喉頭卻更為幹澀:“慕夫人,風沒不值得您如此。”

“什麽值得不值得,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在幕府清閑慣了,好不容易來了個人讓我擺弄,我豈能放過你。”慕夫人一點她的額頭,笑了起來,惹得風沒也彎了唇角。

“看來心情是好些了,你剛醒過來,還是不要太費精神了,快躺下歇息吧,我去給你看看藥去。”慕夫人把她按下,仔細地掖了被角,轉身走了出去。

一種奇異的感覺掃過她全身,渾身被舒適的溫暖所包圍,漸漸讓她放下了心中的戒備,緩緩沈入了夢鄉。

她只覺得,好久都沒有睡得這麽安穩了。

幕府中廳,經過半月的調養,風沒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這幾日慕夫人悉心照顧在側,與她說話解悶,卻故意避開那些敏感的話題,讓風沒心中很是感激。

不過她還是決定與幕府二老說個明白,也不枉他們相救之情。

慕崇杉自後堂轉了出來,慕夫人緊隨其後。風沒連忙起身拜謝,被他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風沒,笑道:“沒想到這身粗布衣裙也蓋不住姑娘身上的非凡之氣啊。”

“慕老爺說笑了,我哪裏有什麽非凡之氣,況且幕府的衣物哪裏有粗淺的道理。”風沒笑了笑,然後對慕老爺與慕夫人徐徐一拜,鄭重道:“風沒經此一難,多謝慕老爺慕夫人出手相救才能免遭一死。這幾日更是受了二老的悉心照顧,風沒感激不盡!”

“姑娘不必多禮,這自然是我們該做的。”慕崇杉扶起風沒,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廳中便只留下三人。

“坐,現在屋內並無他人,我便直問了,還請姑娘不要介意。姑娘是否就是白夜澤澤主風沒?”慕崇杉剛一坐下便急急地發問道。

風沒點了點頭,並不打算隱瞞:“是。”

慕崇杉雖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此時心中也難免驚異,頓時起身拜到:“不知澤主大駕光臨,慕崇杉有失禮數,還望澤主不要怪罪。”

“慕老爺您這是為何!千萬不要如此,我怎麽會與你們擺架子。我在外便與普通百姓無異,你們喊我風沒便是,不用對我以澤主之禮相待。”風沒急忙將二人扶起,解釋道。

“可這······”慕崇杉面有為難之色,風沒只好又說道:“就只當幫我個忙,掩蓋我的身份。不然澤主外出被打成重傷,被有心人知道怕是會引起波瀾。”

“既然澤主堅持,我們就冒犯了。”慕崇杉擦了擦額旁的冷汗,在慕夫人的攙扶下重新坐下,緩了口氣,想起半月前將風沒救回時的場景,不由得嘆道:“想不到你之前傷得如此之重,救你回來之後也是屢遭險境,竟然都挨了過來,實在是命大啊。”

風沒感激地一笑:“若不是慕夫人悉心照顧,我怕是沒這麽快恢覆過來。”

“不過老夫能否問一句

“不過老夫能否問一句,你被何人重傷?怎麽會落到如此地步?”慕崇杉關切道。

風沒沈吟了片刻,開口道:“慕老爺是否還記得夾谷慳?”

慕崇杉與慕夫人疑惑地對視了一眼,點頭道:“他與我慕家有些舊情,上次你們不也是為找他而去的?”

風沒點了點頭,便將夾谷慳的未祭司身份與那日世川旁遇見夾谷慳的前前後後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聽完風沒所說,慕崇杉震驚非常,半晌才回過神來:“我早知那夾谷慳不是個尋常人,沒想到他竟然是未祭司,還有如此狼子野心。”

“他不會就此罷手,我擔心內城會出亂子,還是盡快趕回去為好。”風沒擔憂道。

“若是漆夜護法還在定會幫你,你便不必任何事都親力親為了,可惜······”慕夫人嘆息一聲,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訕訕笑道:“我多嘴了,風沒你別見怪,只是想起當年你們姐妹情深,有些惆悵罷了。”

“好了,別說了。”慕崇杉揮了揮手,無奈地阻止自家夫人再多說多錯。

“沒事,這世上本就極少有能托付信任之人,只有自己是可以相信的,即使是姐妹也一樣。”風沒眼中劃過一絲黯然,讓慕崇杉嘆息一聲:“姑娘與過去可真是判若兩人啊。”

風沒一怔,隨即苦笑:“我不能阻止很多事情的發生,也不能阻止自己的改變。也說不出這樣的我是好還是不好,只能說我在最合適的時候做了最合適的自己。”

“看來這些年你們經歷了很多事情。”慕崇杉有些坐立不安地摸了摸袖口。

風沒了然一笑:“您是想問洛雲漓的情況吧?”

慕崇杉一怔,笑得有些苦澀:“聽說小洛已經到了帝川,他自上次突然回來之後便再沒有回來。”他擡眼望向窗外渺遠的天際,幽幽嘆息了一聲:“我們二人年事已高,也不奢望能再見他一面,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已經放下了,只希望他還好好活著便好。”

風沒心中一震,一股深重的愧疚之意排山倒海般湧來。她強壓下這股愧意,收斂了面上的表情,平靜地說道:“他在帝川很好,雲帝很器重他,想必前途無量。”

她沒有說出真相,看著二老舒心的笑容,任憑內心的苦澀洶湧澎湃。

“你的傷還沒好完全,還是在這裏多住幾日。這兒雖比不上內城華貴,但你帶傷回去說不定讓那未祭司有機可乘,還是謹慎些為好。這幾日我會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內城中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會及時告知你。”慕崇杉仔細叮囑道。

風沒不由得有些動容,從未有人這樣毫不求利地幫助自己,可她搖了搖頭:“這兒比內城好上太多了,慕老爺慕夫人的大恩大德風沒無以為報,可再留在這裏若是被未發現了行蹤反而會招來麻煩。我打算盡快動身返回內城,以免夜長夢多。”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你了,有什麽需要的盡管開口,不必與我們客氣。”慕崇杉點了點頭,慕夫人不舍地走上前來,握住風沒的手:“才住了這幾日便要走,叫我真是舍不得,若是我有個你這麽討人喜的閨女該多好。”

“好了夫人,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怎能在我們這小小的府邸中埋沒呢?”慕崇杉勸道。

風沒不知該說些什麽好,覆雜的情緒在胸腔中不斷糾纏,她貪戀這裏家一般的溫暖,可這一別怕是真的難再相見了。

目送著慕夫人抹著眼淚走出廳事,風沒也打算回屋收拾收拾,準備盡快動身。這時,還留在屋裏的慕崇杉突然開口:“風沒姑娘,小洛是不是出事了?”

風沒呼吸一滯,鎮定心神轉過身去:“沒有,慕老爺怎麽這麽問?”

“不瞞你說,這幾年我和夫人一直都十分不安,我總覺得小洛是出事了,有一種永遠也見不到他的感覺。若是他真的出了事,你也不必瞞著我,經過了這些年,幾次起起落落,我對生死早已看開了。有些事情即使固執地堅守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還不如放下。”

“慕老爺,如何能做到放下?”風沒握緊了拳頭,不知是因為傷勢為好還是因為劇烈起伏的情緒,頭開始一陣陣地眩暈。

“我也曾以為我一輩子都放不下,可放不下又能如何,日子還是得過,我還有整個幕府要支撐,我這夫人就是心思敏感,若是我不振作起來,這一大家子人該如何呢。”慕崇杉眷戀地看了看這生活了幾十年的幕府,蒼老的皺紋之間都是對這一磚一木的回憶。

“風澤主,我在這裏還是想勸你一勸,過去的事情總歸過去了,可總有更值得你珍惜的人讓你放下一切,千萬不要因為過去而再次錯過了這些人。”慕崇杉深深看了風沒一眼,語重心長道。

風沒緩緩閉上雙眸,對著慕崇杉長長一拜:“前輩的教誨,我一定謹記心間。”

慕崇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往後堂走去。

“小洛他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悠長的走廊中回響著一句渺遠的呼喚,古樸的門廊映出一抹蒼遠的背影,逐漸遠去。

繚雲之章(上)

風沒一回到白夜澤便被火息數落了一頓,此刻她正頭疼地坐在承潛殿內,無奈地打斷火息的叨叨不絕:“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不會再不告而別便是。”

火息瞪了他一眼,終於停止了對她的連擊炮轟,說起了這幾日白夜澤之中的狀況:“這幾日澤中倒是沒什麽大事,不過我們得到神秘人的密報,處理了幾個比較可疑的人。”

“神秘人?可疑的人?”風沒疑惑道。

火息也是一臉凝重:“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只是有一日突然在乾坤殿中發現了神秘字條,上面寫著讓我們小心那幾人,但是沒人發現有誰進過乾坤殿。”他皺了皺眉頭,想起這些件事情心中仍然多有疑慮:“那幾個人我早就有所察覺,不過一直不能確定。這次借著機會便把他們一起處理了,省得留下後患。”

風沒笑著嘆了口氣:“火息,你不覺得其實你比我更適合這澤主之位嗎?”

火息一怔,反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漓清和風隱死後,我奪下澤主之位,更多的只是怒上心頭,堵著一口氣。現在看來,我的手段比起漓清和風隱,就像小孩兒打架一樣。你真的認為我能一直帶領白夜澤走下去?”風沒擡眼定定地看著火息,笑得有些無奈。

“我如今是白夜澤的祭司,這就夠了。”火息垂下眼眸,淡淡道。

“你還是沒有原諒自己嗎?因為玄祭司--也就是你父親的死?”風沒定定地看著他,想起當年火息收拾了玄祭司身首分離的屍首,失魂落魄地坐在宿星樓中,整整三日。

火息低垂著眼眸,睫毛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陰影。半晌,他悠悠地開口,卻是一片清明:“我曾經恨他入骨,我跟隨了多年的師傅竟然是拋棄我母親的生父,我不能理解他為了沖破自身境界而放棄我們的做法,知道真相之後更是恨不得殺了他。所以在風隱決定攻打蒼雲劍派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在玄啟沒有戒備的時候發動攝魂術控制可他們。我一直以為我會感到很痛快,把我這些年來的痛苦全都還給他。可是當我抱著他的屍首的時候,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他淡淡一笑,撫摸著脖子上的瑩白澤玉,那是玄祭司碎裂的白玉權杖上的一塊,他一直隨身帶在身上:“他已經受到了懲罰,我和母親大概都是他心上的一道坎,所以他會將我接到身邊來教導,也一直都未沖破最後的境界。”

“如今你已經原諒他了嗎?”風沒支著手望著火息,猶見當年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如今已是內斂沈靜,安穩如山。

“不是原諒,而是放下。我不知道我對他到底是何情感,既然他已經死了,一切恩怨便一筆勾銷,無論我如何執著,如何過不去,都沒有意義了。接下這祭司之位,也只是為了生活這麽多年的白夜澤,多少不浪費他教給我的一身本領。”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風沒一眼。

“你真的放得下?”風沒眼底有些黯然。

“放不下又能如何?風沒,我們再也改變不了什麽了,你覺得漓清會願意看到你一直執著於過去,最後郁郁而終嗎?他最後放手難道不是為了成全你嗎?”火息見風沒不再說話,也知道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只聽她淡淡說了一句:“讓我想想。”

火息退了出來,承潛殿中重又空寂,任由風沒獨自一人想個通透。

風沒心中並不如表情上的沈靜,腦海中有千萬個聲音互相撕扯著,慕崇杉蒼老的聲音讓她放下,火息淡然的聲音勸她放下,洛雲霄哀傷的聲音喚她放下!可漓清魂飛魄散的模樣和風隱臨死癲狂的詛咒總將這些聲音都壓下去,讓她一陣震顫。

風沒猛地將桌上的一切都掃在地上,腦中無數個撕扯的聲音讓她煩躁異常,她到底該怎麽辦!

一陣淡紫色的風自承潛殿中席卷而出,轉瞬間消失在地宮深處。

九禁地宮,千百年來一直守在白夜澤深處,任憑多少人生人死,也不曾在其中留下半點痕跡。

每次來到這裏,風沒見到的都是這樣一幅熟悉的景象:破碎的冰床,昏暗的長明燈,堅硬的四壁,以及再也無法填滿的空寂,這麽多年來從未變過。

她站在石室門口,久久沒有言語。

許多年來,她只有在這石室裏才能獲得一絲寧靜,才能暫時不去想有關洛雲霄的一切。閉上眼睛,寂靜的黑暗之中就好像那縷幽魂還在一樣,淡而渺遠的白,柔和溫暖的眉眼,他微揚的嘴唇輕輕蠕動,伸出的手似乎還能撫摸她的頭發,安慰著她。

“漓清,你到底要與我說什麽?”指尖緩緩劃過冰冷的石壁,粗糙的石面讓指間一直到心裏都輕顫著。

“風沒。”一個蒼老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她驚訝地轉過身,看著祭婆布滿滄桑的面頰出現在門口。

“婆婆,您怎麽來了?”

祭婆緩緩踱步進來,桃木手杖一下一下擊打在地面,在地i中激起陣陣回音,卻奇怪地讓人心安。

“我來看看你,你杳無音信近一個月,讓白夜澤上下一陣好找。”祭婆略微責怪道。

“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風沒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這執拗的性子倒是與白漓清頗為相像。如今你既然是白夜澤澤主,切不可再任性了。”祭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說道:“你今日看上去是大不一樣了,可是想通

大不一樣了,可是想通了什麽?”

風沒沒有說話,眸中的掙紮與困惑如層層迷霧遮掩了眼中的光亮。祭婆見她如此,邊說邊走向千年寒冰床,蒼老的話語穿透絲絲升起的寒氣:“你和漓清都是認死理的人,可漓清比你要看得更清楚,可他沒想到死的代價反而讓你更加無法釋懷。風沒,他已經成全了你,你與雲公子也互相深愛,為何還要執著於過去呢?”

“婆婆,你說漓清成全了我,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是恨我呢?他要用死這種慘烈的方式讓我記住他一輩子,後悔一輩子。”她掩面蹲下身去,渾身如同篩糠一般顫抖著。

“風沒!”手杖敲擊的渾厚聲響將她心中的混亂壓了下去,祭婆悠遠的聲音回蕩在地宮之中,讓她有一種直接響起在腦海中的錯覺:“當初如果殞命的是你,難道你願意看著漓清因你而一世痛苦,永世走不出這個牢籠嗎?”

“我……”風沒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有如一絲曙光穿透黑暗,有些事情已經漸漸浮出了水面,那些冰山一角之下的情感已經無法遮掩。

祭婆見她漸漸清明的眸光,終於是松了口氣,轉身朝地宮外走去。手杖一下一下擊打在地面,發出遙遠而規律的聲響,如同晨鐘暮鼓,聲聲渺遠悠長。

“風沒,你不是想知道漓清生前的最後說了什麽嗎?”

“他說的是,放下。”

放下,把今生的執著放下,把過去的糾葛放下,把錯亂的姻緣放下。

漓清,這是你最後的希冀嗎?

為什麽你到最後想的也還是我,你要我把你放下,即使你被我傷得體無完膚,讓我如何能報答你這一世的情義?

這一生你受過太多的傷,只願來生你遠離帝王之家,找到摯愛一生的人,陪伴你每一個月升日落。

漓清,這一次我真的要將你放下了。

我是真的······要將你放下了······

哭聲在無盡頭的地宮長廊中回蕩,仿佛要將一生的淚水全部在此耗盡,聲嘶力竭之下是對過去的心痛留戀,更是對未來的希冀光明。

再為他流最後一次淚,從此放下過去,她是新生的白夕辭,是洛雲霄的白夕辭,辭別過去的白夕辭。

風沒走出九禁地宮,清爽的風一陣陣自湖面上拂來,春色已深,曾荒蕪了許久的土地不知何時星星點點撒上了碎花,濃到極致的綠意在湖邊大片大片地蔓延著,仿佛要直漫心裏去。

她急促地吸了幾口氣,迫不及待地朝承潛殿跑去。然而沒走出幾步,卻見火息正急匆匆地朝這邊而來。

“火息!”她迎了上去,連聲調都不自覺地上揚,帶著許久不曾出現的歡愉,連火息也是一怔。

“火息,我有話與你說。”她眉眼飛揚,心中已無法抑制渴望,只想要現在立刻飛到帝川去,什麽神魔之隙,正邪之分都無法再阻止她!

然而火息的濃眉深深地擰在一起,望著她的眼神滿是凝重與憐憫,他低沈著嗓音對她道:“正好,我也有個消息帶給你。”

她停下腳步,方才飛悅的心情在火息凝重的神情下漸漸凝固,一股深深的不安從她心底最深處升起。多年來的經歷讓她對噩耗有著驚人的覺察,她想要扯出一個笑容,卻只顫抖著聲音問道:“怎麽了?”

火息將雙手緩緩按在她肩上,深深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心中的恐懼更加清晰起來,她再次焦急地問道:“發生了什麽?”

“帝川出事了。”

天邊打起一道旱雷,方才還晴明的天瞬間烏雲密布,湖畔盛放的花也不知何時合上了花瓣,生怕被殃及,綠意沈郁凝固成一片無法化解的黑。

她麻木地看著火息,只聽自己嘶啞的嗓音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可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火息看著這樣失魂落魄的風沒,難掩心疼,可命運的玩笑誰都忤逆不了,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即將在她心裏捅上致命一刀,無比殘忍。

“風沒,雲帝已經歿了。”

繚雲之章(下)

雲帝洛雲霄繼位五年,功績卓越,帝川的領導地位重新被鞏固,各大門派皆來依附,四海升平。然在第五年,雲帝失足自乾坤殿中跌落,歿於世川寒潭。

不日,前皇子洛雲漓繼位,號平帝,帝川在其領導下走入另一個時代。

風沒已不知道昏睡過多少個日夜,她交替著在無數個夢境中來回,穿梭在洛雲霄存在的幻境之中,從琉玉城的相遇,到蒼雲劍派的朝夕相處,飛雲城的慘烈,疏影城的對立,白夜澤的定情,帝川的幻滅······她清晰地記得任何一個瞬間洛雲霄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瞬間自己的心跳與悸動。

可是到了最後,她忽然看不清他了,那冷冽卻唯獨對她溫暖的眉眼變得模糊不清,只隱約看見他好看的唇微微上挑,像無數個日夜他回身的微笑。忽然,猶如一片淡而渺遠的雲,他恍然消散,不可阻止地越飄越遠,無論她如何哭喊如何挽留都無濟於事,在一片耀目的夕陽之中他留下最後的一片光影,驀然消散。

夕陽轟然砸落到地平線下,兇猛厚重的黑雲排山倒海壓城而來······

她猛然睜開眼睛,滿面濕潤。

她艱難地轉了轉頭,忽然瞥見眼角一片蒼白之色,猶如連雲山上荼白的繚繞花海,伸手摸去卻是細軟纏繞的發。

年如舊,人空瘦,如雪白發纏千愁。

可刺目的白發並沒有在她眼中激起任何波瀾,她呆滯地望著頭頂的床帳,眼中卻倒映不出任何影子,只剩下一片空寂虛無。

她不願意醒來,在這個沒有洛雲霄的世界她每一次呼吸都覺得錐心刺骨。

慘淡的日頭緩慢地自東邊蹭到西邊,窗欞的影子自西邊挪到東邊,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像凝固了一樣,那千年寒冰的寒氣大概自地宮中漫溢出來了,否則為何已是深春還如此冰冷?

終於,床榻上的人影蠕動了一下,風沒終於掙紮著自床上坐了起來,茫然地望著身邊的一切,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猶如一尊陶瓷鑄成的娃娃,看不見的內裏早已布滿了裂痕,不知何時便要碎裂成末,化在風裏。

她赤腳站了起來,頗為費力地穩住自己搖晃的身軀,然後一步一晃地朝門外挪去。

夕陽似乎不甘心就此沈默,竭力將所有的光和熱釋放在最後的人間。風沒瞇了瞇微痛的雙眼,耀眼的金色刺得她一陣虛盲,然而她的雙腳一直沒有停止機械地邁進,絳紫色的衣裙拖過長及腳踝的草地,沾染上青草墨綠的鮮血。

她沒有看到,身後她走過的草地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狼藉,猶如一道猙獰的傷痕橫貫過一整片碧色。

直到冰冷的湖水沒過腳踝,戰栗的寒意將她從頭到腳激了個透,她這才停下了腳步,眼中漸漸恢覆些許清明,仿佛一場大夢初醒,不知今夕何夕。

“風沒!”宿星樓外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祭婆正杵著手杖吃力地朝這邊趕來,望著她的眼神哀傷而驚慌,年邁的身體在劇烈的跑動之下氣喘得厲害,然而祭婆依然焦急地朝她呼喊著:“快護住你的心脈,別讓魔氣繼續入侵,不然這樣下去你會入魔的!”

風沒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一道道漆黑的魔氣自她血脈中游走,布下一道道青黑的痕跡。不止是雙手,手臂、雙腿、脖頸······不知什麽時候,魔氣已經遍布了她的全身,不斷自她體內鉆出來,霸道地將周圍的一切生命魂力吸納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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