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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與君生別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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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如你所說,這些時日你在帝川怎麽與洛雲霄相安無事,他還如此護著你?”陸長天眉頭微皺,若照風沒這般說,他們的計劃怕是無法順利下去。

“不過巧用美人計罷了,雲帝也是男人,若我願意,他大可把帝川整個拱手送給我。”風沒看著洛雲霄越來越蒼白的面龐,殘忍的話語如同鋒利的尖刀割得舌頭麻木,她只聽到自己陌生的聲音機械地響起。

“賤人!好大的口氣!”霍柒尋一掌摑在風沒臉上,怒目而視。

一絲血腥之氣彌漫在口中,風沒垂眼掩住眼中的黯淡,忽然大笑起來,狂亂的目光掃視著眼前眾人:“你們一個個都明裏暗裏爭來鬥去,卻不敢說一句真話!你們早就想要找機會脫離帝川的牽制,甚至取而代之,而帝川也早就看你們不順眼。明裏君臣和睦,暗裏爾虞我詐!我罵的就是你們,一個個骯臟,虛偽,枉你們自稱正派!”她神色癲狂,一絲絲黑色魔氣在乾坤繩的壓制下洶湧而出,轉眼間乾坤繩的金光暗淡了下去,竟是被魔氣完全消除了神力,變為了極為普通的繩子。

眾人大驚失色,只見風沒仰天一聲長嘯,繩子應聲而斷,所有人都被逼得後退了幾步。

“你們,陰謀算計一輩子,都活該賠上兒子、徒弟的性命,此生都活在不安與愧疚當中!”風沒邪佞陰鷙的目光掃過各大門派,一抹冷笑浮上她的唇角。

她驀然轉身,指著帝川一眾人又罵道:“而你們!一個個自詡清高,作繭自縛,活該被高位與權力束縛,一輩子與心愛之人生離死別!”

笑聲由低而高,直到尖銳,一聲聲直刺雲霄,聲嘶力竭到仿佛要將心肺全都扯出體外,直笑到聽者變色,說者流淚。

“這女人瘋了!”陸長天狠狠地咬牙,提起劍便要向風沒刺去,其餘人見狀也都祭起武器朝這妖邪的女人擊去。

洛雲霄眼看著所有刀劍都憤怒地朝著風沒身上砍去,可肩上齊玄的力道愈發霸道,甚至連指甲都扣進他血肉裏,任憑他如何掙紮,靈蘊如何沖撞都無法移動分毫,甚至無法發出一絲聲響。他絕望了,看著刀光劍影交織成的大網即將把那絳紫色的身影網羅其中,盛怒之下一口郁血沖上喉嚨。

風沒冷眼看著所有兵器如同慢動作一般在她眼裏劃動,擡手張開手掌,源源不斷的魔氣便如靈蛇從她體內游離射出,纏在兵刃之上,所有的刀劍武器在離她一寸的地方便再也近不了半分。

陸長天等人都感受到魔氣腐蝕的痛感,想要抽身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心中直覺自己惹上了不可想象的麻煩,臉色刷的慘白。

然而後面的一批人如同潮水很快湧了上來,風沒邪佞一笑,朝虛空一捏,所有兵刃便被擰成了一堆廢鐵。她一揮手將這些人甩了出去,轉身沖入了人群之中。

令人繚亂的刀光劍影貼著她的身旁劃過,風沒也不躲,骨笛不時在唇邊劃出一道道優雅的弧度,無形的聲調化為鋒利的刀劍,淩厲地朝人群中擊去。被擊中之人連一聲悶哼都不曾發出,便直直地倒下,再看腦後早已被擊得稀爛。

風沒如同殺紅了眼,以攻為守,對身上的傷痕絲毫不以為意,瘋狂的攻勢讓不少人發怵膽寒。一時間如潮水般的人群被一襲紫衣打得四散,後面的人光是看著殺神般的風沒便肝膽俱裂,不敢上前。

朝玨聲嘶力竭地朝洛雲霄喊道,雙眸漲得通紅,絕望的情緒彌漫在他臉上:“你們帝川要冷眼旁觀,看著我們被趕盡殺絕嗎?!”

洛雲霄哀求地望著齊玄,卻見他少見地嚴肅著一張臉望著場上的戰況,隨即對霍柒尋點了點頭,一股不詳的預感升起在洛雲霄心中。

“金甲軍,備戰!”霍柒尋一聲清喝,身後頓時響起震耳欲聾的應和之聲。

洛雲霄將靈蘊在體內催動得瘋狂運轉,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他當然知道金甲軍出戰意味著什麽,當年金甲軍出戰白夜澤,一路披荊斬棘,所向披靡,直殺入白夜澤內城。如今金甲再出,風沒一人完全沒有勝算,更何況還有無數等著把她碎屍萬段的各大門派。

他死死地盯著霍柒尋,希望他能轉過身來看他一眼,能讀懂他眼中的訊息,停止金甲軍的行動,可他自始至終只留給他一個冷漠僵硬的背影。

他絕望地望向廝殺在人群中的風沒,一柄劍將她的半個袖子盡數劈去,肩上的傷口已經開裂滲出點點血跡,可她如同沒有知覺,面無表情地將眼前的人一一斬殺。

突然,她回身對上了洛雲霄的視線,漆黑如夜空的眼眸一瞬間就讓他的心沈了下去。

這就是她尋求的結局嗎?死在他面前,換取帝川的清白?可這樣的清白未免來得太過慘烈了一些,帝川的城墻之上分明沾染著她的血!

可他知道無論他做什麽都無法阻止這一切,那一眼透露了她的決心,無從改變。

她沒有成魔,她只是為他成了魔。

風沒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霍柒尋的命令無情地響起,身披金色鎧甲的戰士如同潮水一般從城門中湧出,呼聲震天,氣勢如虹。

各大門派在帝川金甲軍的激勵下頓時又燃起了鬥志,風沒的動作只要稍一遲緩,就會被淹沒在刀劍之中,死無全屍。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不遠處驟然翻起幾人多高的煙塵,鋪天蓋地地朝這邊席卷

鋪天蓋地地朝這邊席卷而來,眾人被風沙迷了眼睛,更有人被堅硬的礫石戳瞎了眼,慘叫著滿地打滾。

一襲紅衣鎧甲從天而降,擋開風沒身側所有的刀劍侵襲,泛著血意的流光刺頓時將眾人逼開一步,一時間眾人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澤主,火息來遲了,你沒事吧。”火息警惕地環視眾人,風沒身上布滿斑斑血跡,雖都是些皮外傷,可看著也著實驚人。

“我沒事。”風沒搖了搖頭,渾身的壓力頓時卸了下來,眼前一陣眩暈。

“你是何人,為何阻攔我們殺這妖女?”陸長天冷著一張臉,以劍指火息質問道。

“白夜澤焰羽祭司,特來接澤主風沒回城。不料看到眾多大男人圍剿一女子的景象,實在是讓我嘆為觀止!”火息對眾人譏笑道。

“是這妖女濫殺無辜在先,你白夜澤若是不給我們一個交代,今日便休想全身而退!”朝玨怒聲道,握劍的手氣得發抖。

“哦?澤主出手必然有她的理由,我們白夜澤無條件支持。至於你要的交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火息一聲冷笑,忽然震天的喊殺聲自各大門派身後傳來,只見白色的潮水氣勢洶洶席卷而來,白夜澤的人與陸長天等人呈對立之勢,面對多出幾倍的對手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你們這些人算個蛋!爺爺勸你還是乖乖把風沒那妖女交出來,不然要你們所有人都有去無回!”霸海輕蔑地嗤笑一聲,指著火息身後的風沒說道。

“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我攔著澤主可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為了留著你們的狗命!”火息看著眾人變化的臉色,得意地長笑一聲,旋即握緊流光刺沖入人群之中,猶如一道強勁的火焰將混亂的人群燒成了灰燼。

風沒與火息背靠著且戰且防,陸長天等人一時間傷不了他們半分,倒是各大門派的人死傷慘重,尤其以青羽、破海與琢玉打頭的三派最甚,金甲軍此時忽然又停滯不前,更是讓他們心急如焚。

“不可戀戰。”火息在風沒身後輕聲囑咐了一句,隨即拉著她踩著幾人的兵器借勢飛身而起,掠過攻勢減弱的眾人朝白夜澤的勢力範圍而去。

洛雲霄眼看著那一抹絳紫色漸漸遠去,猶如一只羽蝶飄搖欲墜,一顆心仿佛也隨著那抹倩影的離去而不覆存在。在她身形消失的最後一刻,她轉身朝洛雲霄深深望了一眼,長發狂亂飛舞在斑斑血跡之間,一雙眼眸卻清明如天邊月,從此烙印在他心間,此生難忘。

一聲清嘯劃破長天,又帶著濃濃的悲意投擲下來,正如眼角墜下的淚水。

“洛雲霄,只願此生不覆相見吧!”

絳紫色的身影終於落於人後,不可再見。白色潮水迅速退去,只留下一地傷殘怔怔地回不過神來。陸長天看著一地的屍體與傷員,發出一聲悲愴的泣喊,大勢已去,他們已一敗塗地。

“傳令,白夜澤屢犯眾怒,金甲軍追擊白夜澤人,勢將其勢力一舉擊破。白夜澤澤主風沒,就地正法。”洛雲霄的聲音冷漠地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與無力,白衣烈烈高揚在風裏,宛若天神不可逼視。

金甲軍將大地踏得震顫,意氣風發地從狼狽的眾人身旁走過,耀目的金光驅散了匯聚的層雲,如同一柄金戟朝遠處翻湧的黑雲直破而去。

夕夜之章

帝川金甲軍自十五年前出動圍剿白夜澤後,再一次直逼白夜澤。白夜澤人且戰且退,很快退回世川之畔,憑借著白夜澤天然的地勢優勢將金甲軍阻擋在世川另一端,兩相對峙,僵持不下。

各大門派在帝川之戰中各有損傷,青羽派、琢玉堂與破海幫會傷亡過半,高手幾乎全滅,三大掌門鎩羽而歸,陸長天更是因傷勢過重而病倒,不久便病逝。風光一時的三大門派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氣焰,從此退出了世人的視線。

三大門派前車在鑒,其餘各門派頓時群龍無首,惶惶不可終日。雲帝洛雲霄此時昭告天下,對受牽連各派予以慰問與幫助,派出的金甲軍更是一路勢如破竹,震懾天下,所有門派紛紛來附,唯帝川馬首是瞻。

漆黑昏暗的承潛殿內,風沒漠然坐於高座之上,挺直的脊背散發出淩厲的氣勢,仿佛從不曾被什麽壓彎,也沒有人能讓她俯首,在這不安慌動的氣氛之中讓人漸漸安定下來。

“看來我不在這幾日白夜澤還算安定,火息你處理得很好。”風沒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匯報,點了點頭,揚手將身前的奏冊合上。

“如今我白夜澤被金甲軍圍困,情勢危急,不知澤主有何妙計?”一人上前,神色之間略見倉皇之色,問出了所有人最為擔憂的問題。

風沒沈吟片刻,冷笑道:“白夜澤地勢覆雜,澤瘴遍布,再加上世川的阻攔,我們占盡了優勢,他們敢來便讓他們有去無回!”

在風沒傲然的氣勢之下,眾人低迷的士氣頓時大振,高呼著澤主萬歲。

風沒忽然神色一凜,對喜形於色的眾人說道:“現在到底是非常時期,各人都管好份內的事情,低調行事。空涯,加強白夜澤周圍的巡邏警戒,不可懈怠。”

“是。”

“各自都下去吧。”風沒揮了揮手,在影影綽綽的人潮退去之後露出一絲疲態。她沒有命人點燈,昏暗之中沒有一絲聲響,然而寂靜與黑暗卻擁有著最為強大的壓迫力,毫不留情地朝她擠壓而來。

胸腔中氣蘊一陣翻湧,風沒眼前一黑咳出一口鮮血,無力的眩暈鋪天蓋地而來,慌亂之中她抓住了一雙溫暖的手,一聲呼喚便無意識地脫口而出:“逍!”

火紅色的鎧甲刺痛她的雙眼,灼熱的火焰瞬間被澆滅。她冷然收回手,支撐著椅背直起身來。

“我讓人去把藥端來。”去而覆返的火息皺眉看著一地猩紅,語氣中有些責怪。

“不必,你怎麽又回來了。”風沒深吸了幾口氣,拂手打斷了他。

“這麽多年了我還不了解你?跟風隱一樣都是往死裏倔的脾氣。”火息擡手想要將靈蘊輸入她體內,卻被她攔下。

“把靈蘊渡給我,你想死嗎?”風沒冷眼掃過,火息一怔,緩緩收回了手。

“你最近還是不要再輕易催動魔力為好,前幾日那樣瘋狂催動魔氣遭到反噬,你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再一次沖擊了。”

“這不是我想控制便能控制得了的,你還是離我遠一些為好。”風沒苦笑一聲,強壓下體內翻湧的魔氣,凝神調理。

“我還是去把藥端來吧。”火息嘆息一聲,轉身欲走,卻被風沒叫住。

“你陪我說說話吧,這白夜澤是越來越冷清了。”風沒垂下眼去,濃重的黑暗中她的身影瘦弱無力。

火息躊躇了片刻,走到風沒身邊坐下,高座之上堅硬而冰冷,映出兩個同樣落寞的身影並肩。他知道風沒不會介意,她怕的一直都是孤獨一個人。

“這次的金甲軍你怎麽看?”火息還是有些擔憂,金甲軍一日不撤便如虎狼在側,讓人難以安睡。

“金甲軍你我再熟悉不過,他們若有心攻進來,區區世川與隱沼如何能防得住?不過有洛雲霄在,他們不會進攻。但你還是要提防些,畢竟霍柒尋和齊玄不是個省油的燈。”風沒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隨著天色變暗承潛殿內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起來。

“你覺不覺得這承潛殿太過黑暗了些?”風沒輕聲問道,她在昏暗中環顧了一眼,她知道每一個角落的每一枚紋飾,卻仍然在模糊的視界中執著尋找,看見的不過是記憶中的模樣:“我記得漓清在的時候,承潛殿是一個很風光,很亮堂的地方。”

她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唇邊弧度溫和:“我總是喜歡偷跑出歸月閣,鉆在屏風後面看漓清坐在這裏的樣子,他嚴肅起來的樣子也那麽好看。”

火息微微一笑,也想起了以前那些雲大風輕的年歲:“風隱總能找到你,找到你之後就是一頓臭罵,再趕回歸月閣去。漓清結束了會談總會去你那裏,見你一臉委屈便百般遷就地哄你。”火息輕笑一聲,仿佛又看見風隱一臉惱怒地把風沒拎出承潛殿的樣子。

“姐姐總是兇巴巴的,連面對漓清也極少露出笑容,我一直以來都很怕她,真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喜歡她那麽久。”風沒撇了撇嘴,唇角微微上揚,眼中有晶瑩的光不可忽視。

“愛一個人怎麽能說得清楚呢。”火息苦笑一聲。

“你還想著她嗎?”

長久的沈默,火息卻反問一聲:“那你能忘了漓清嗎?”

風沒呼吸一滯,眼前明麗的回憶被驟然打破,周圍重回陰冷的黑暗。門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星子被掩蓋在層層密密的雲層之後,連一絲光亮也不曾透露,

一絲光亮也不曾透露,總讓人覺得煩悶。

“你忘不了,可你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愧疚。”火息搖了搖頭,仰頭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繼續說道:“你覺得漓清因你而死,覺得自己背叛了他的感情,所以你不敢忘了他,時時刻刻逼自己想起他。風沒,你不覺得累嗎?”

“夠了!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愛他,我愛漓清!”風沒怒聲打斷他的話語,背過身去。

“風沒,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在你說愛的時候,眼前出現的到底是誰?漓清,還是洛雲霄?”火息沈聲道,看著一再折磨自己的風沒痛心道:“你到底要固執到什麽時候?這樣懲罰自己,你覺得漓清若是見了就會開心嗎?”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聲啜泣,隨即變為撕心裂肺的嚎啕,風沒緊緊地抱著自己蜷縮在座椅上,不知有多久沒有如此暢快地痛哭過,積郁多年的眼淚在幹涸的臉頰上肆意流淌,心中的思念、欲望、委屈與傷痛都劇烈地膨脹,交織在淚水中變為一種難言的苦澀。

火息將她摟過,這樣痛哭的風沒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單純無憂的孩子,痛了就哭,開心就笑,曾經許下誓言要一起將白夜澤發揚光大的四人,卻只剩下了他們兩人,身體裏裝著的也是殘缺的靈魂。

他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她被風隱欺負時白漓清做的那樣,忽然眼淚就落了下來,離開的人再也回不來了,過去的日子永遠過去了,早知道如此,當初更為用力地相愛不是更好麽?

“你可別把我當成風隱了。”風沒漸漸止住哭泣,推開火息背過身去,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

“你現在和風隱越來越像了,可你永遠不是她。”火息苦笑著起身,在黑暗中走出了承潛殿。

“愛的人一輩子只有一個,遇見她已耗去了我所有的幸運,哪裏還有足夠的福氣能與她相愛。”

羽沈湖依然是一片死寂,不知何時開始,這裏的湖面已無法在風中泛起波瀾,永遠是一副水平如鏡的模樣。看著這樣的羽沈湖,風沒仿佛真的可以相信落入其中的所有事物都會被吞噬沈沒的傳說,甚至連水中的月影也好像會在下一秒沈入湖底去。

不過她很喜歡這樣,湖面上的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她把自己放空,全然不必去擔憂下一秒所要發生的事情。

歸月閣恬靜地坐落在不遠處,宿星樓在湖的另一面巍峨地聳立,缺月在每一個夜晚自這一頭劃向那一頭,又在下一個夜晚循環往覆,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白姐姐,為什麽羽沈湖的水無法載動任何東西?”真水曾在這樣的夜晚問過她。

“這裏大概是世川的終結,是離魔界最近的地方。世川在神界大概是澄澈而輕快的,它流淌到了人間,承載了世間太多的欲念,自然變得沈重。”她摸著真水的腦袋這樣回答道。

“欲念,那是什麽?為什麽會如此沈重?”真水似懂非懂地問道,月光落在他眼中,一片澄明。

“貪嗔癡怨愛,既有所求,便生欲念。欲念所向,往往求而不得,便生諸多苦楚,又更生欲念。欲之所生,欲之所向,在於求不得,此乃人生極苦之事。還有什麽能比求不得更為沈重呢?”

“白姐姐,若是放下所求,便不會因不得而生痛苦了,對嗎?”

“如何放下?”

······

“如何放下?”風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風自空蕩蕩的身側席卷而過,連同記憶中的身影一起帶走。

她心中忽然生出無法抑制的想念,可真水已在千裏之外的帝川,也不知他的傷勢是否有所好轉,她竟然連一點消息也無法得到。

求不得。

風沒一彈手指,一點白光自她手中飛出,剎那飛散猶如雨點落在她面前,凝成一個微薄的人形,正是真水的模樣向她笑著。她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的臉龐,真水卻忽然笑著跑開了,一路跑進了歸月閣裏去。

她追著真水的影子到了歸月閣,可真水忽然消散在了房間濃重的黑暗裏,點點熒光只帶來一霎那的亮,隨之而來的漆夜卻更為絕望。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沒有陪她說笑的白漓清,沒有訓斥她的風隱,沒有頑皮天真的真水,只有她一個人。

這裏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所有的人來了又走,總有一天都要離開,只有她在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這裏,孤獨而狼狽。黑暗的蠶食仿佛帶著痛感,讓她站在這裏渾身發疼。

她從空無一人的歸月閣中落荒而逃,沿路的樹影幢幢飛掠過去,直到一扇房門阻擋了前路。這裏是風隱的房間,小時候風沒從不被允許接近這裏,風隱死後她更是未踏進一步,這裏是她至親之人的房間,卻讓她如此陌生。

風沒推門進去,在昏暗中摸索著,這裏久無人居住卻不染纖塵,許是白日火息時常來此悼念,一直命人好好打掃著。她擡手點燃一枝蠟燭,許久未曾被點燃的蠟燭忽的竄得老高,仿佛為自己終於得見天日而驚喜萬分。

然而光明降臨,房中的一切更是讓人陌生。原來風隱房裏有一張鏡臺,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盒匣。打開整潔的梳妝匣,裏面的首飾卻已蒙了塵,胭脂也已幹結開裂。

風沒一直以為風隱從不會在意這些梳妝打扮的小事,而事實上她也不過是一名尋常女子,心裏有著愛慕

裏有著愛慕傾心之人。

無多麽高貴除塵出的仙子也會為情之一字落下九天凡塵,何況她們這些凡人。

風沒拿起桌上的木梳,梳在了自己的長發上,閉上眼,便看見風隱坐在鏡臺前梳妝的模樣。她的唇角含著笑嗎?她的眉眼被細細描畫嗎?她的心裏想著掛念的人嗎?

“風隱,如今我才知道,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到底對我是怎樣的感情。你恨我,可你也恨著自己,為什麽我們要如此互相憎恨!我們是姐妹,為什麽我們卻活成了最陌生的人!”風沒猛地將桌上的東西掃落,落地的聲響卻被淚水砸落的聲響掩蓋。

“風隱,你贏了!你讓我生不如死,你幹幹凈凈地走了,我卻骯臟地茍活在這世上,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與所愛之人生別離,死相隔!”痛苦在風沒臉上猙獰地肆虐著,一絲絲魔氣自她周身散發而出,她仿佛被抽幹了力氣,頹然跌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道:“你難道從未愛過我嗎?”

跳躍的燭火漸漸安靜下去,然而微薄的燈光卻怎麽也無法靠近風沒,黑暗的魔氣將一絲絲暖意全都吞噬殆盡,剩下殘酷的冰冷在漫漫長夜裏獨自品嘗。

仿佛是感受到了這房間裏熟悉的氣息,風沒身體裏的魔氣越來越躁動,幾乎壓制不住。她踉蹌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外,安靜的燭火忽地顫抖了幾下,在她背影消失的瞬間,熄滅了。

一個人都沒有,青婳的房間,琉珠的房間,風沒瘋了一般推開一閃閃曾經熟悉的門,又在陌生的寂靜之中倉皇而逃。她不停地向前奔逃著,偌大的白夜澤居然沒有一處能讓她停下腳步。

曾經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流落在海角天涯,再不問花前月下。那些人難道都只是她的幻想嗎?那些時間難道都只是南柯一夢嗎?那為何要讓她遇上!每個人伶仃地來到這塵世,又伶仃地離開這個塵世,其間的相遇到底有何意義?

她最終站在了九禁地宮之前,走進那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室。破碎的千年寒冰床還在原地,只是躺在上面的人已不見了蹤影,到處散發著陰寒的氣息。

風沒趴在寒冷的冰床之上,極度的冰寒讓她空洞的內心疼得厲害,這一種疼卻讓她有一種解脫的快感。

“漓清,我好累,你付諸心血的白夜澤我也守不住,我真是一個沒用的人。”翻湧的魔氣在寒冰之下漸漸平息下來,滾燙的淚水低落在冰床上升起一縷煙氣,然後凝結成一灘堅實的冰晶。

“我受到了懲罰,當初將你的感情踐踏得體無完膚,我活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可我從不後悔愛他。”風沒擡起頭,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冰床,視線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的阻隔,落在千裏之外的另一人身上。

“我從不後悔,可你用死亡永遠凍結了我的愛,凍結了對你的情感,讓我再不能忘記。你和風隱一樣,都是天底下最可惡的混蛋!”淚眼朦朧之中,她仿佛又看見了最後那一刻,白漓清的魂魄飄然於空中,依然含笑望著她,一雙如玉的眼眸清澈無波,他動了動嘴唇,似乎說了些什麽,忽然在一陣虛晃之中不可遏制地消散了下去。

“你最後到底說了什麽?”風沒努力地想要記起那時候他飄忽的話語,使勁地回想他蠕動的唇型,然而她越是在意地回想,一切便越是模糊難猜。

她洩氣地一拳捶在冰床上,極度的渴望讓她抓心撓肝,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回想起那句話來。

“澤主!帝川的金甲軍陸續撤離了!”就在這時,空涯急匆匆地趕了進來,對風沒道。

風沒心中一驚,擦去臉上的淚痕,轉身已是一臉威嚴:“為何突然撤軍?”

“因為······因為雲帝決定與青婳完婚,大赦天下!”

幽月之章(上)

三日後,雲帝突然宣布與錦繡宮青婳完婚,大赦天下,駐守多日的金甲軍也陸續撤回,而白夜澤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異動,天下對於雲帝與白夜澤澤主的流言猜測不攻自破。

“什麽!澤主不見了?”火息驀地站起身來,面前的婢女一臉驚慌,幾欲哭出聲來。

“昨日澤主回房歇息之後便再沒有出來,等到我們發覺不對破門而入時,澤主已不知去向。房內很整潔,沒有打鬥的痕跡,床榻也未曾動過,看來是昨晚就已不見了蹤影。我們已經找遍了內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澤主的蹤跡。”空涯在一旁回答道。

火息很快冷靜下來,以風沒的實力大概沒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綁了去,極有可能是她自己離開的。她說過不會再離開白夜澤,或許只是出去散散心罷了。只是當下這敏感時期也不知她會離開多久,在外面恐怕又會惹上什麽事情,火息頭痛萬分地按了按太陽穴。

“帶人出城尋找,不要驚動百姓,盡快把澤主找回來。”

“是。”

火息深吸了一口氣,陰沈多日的天色已經放晴,可空氣中的惶惶不安仍然不可消退。

只盼不要再出禍端才好。

風沒漫無目的地游走在世川之畔,這裏是他們當初度過世川前往白夜澤的地方,她、風隱、洛雲漓和當時還是雲墨逍的他,一齊踏上了這片被詛咒的土地,渾然不覺前方驟然扭轉的命運會將他們各自投入萬劫不覆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出內城,在這裏游蕩,猶如一縷游魂,無家亦無歸處。

雖然知道洛雲霄與青婳的婚事是早晚的事情,可在聽到消息的一剎那,她的心還是疼痛得難以忍受。她一刻也無法安靜,翻湧的魔氣讓她萌生殺人的沖動。她逃了出來,在內城裏她是高高在上的澤主,是白夜澤的頂梁柱,她不能讓人看見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

在城外,她只是一個落魄的女子,盼著不歸的人。

風沒沿世川一路往前走,回想著與洛雲漓的初識,與卿顏的糾葛,與雲墨逍的錯過······眾人打打鬧鬧的旅程回想起來無比的珍貴,可惜那時的他們都還不懂得。

世川之水平靜悠然,泛白的水色給人一種厚重之感,與帝川寒潭中的澄澈截然不同。世間難道真有如此沈重的欲念嗎?

她忽然想起了卿顏,也能理解了她為何會為一介凡人墮落神界。被愛所糾纏的人,任何落單的時間都會被拉長,漫長的生命成為難以掙脫的枷鎖,這一切都比不過換取一個短暫的相守。

卿顏如此,白漓清如此,風隱亦如此。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如今註定要獨自挨過漫長的生命。若是洛雲霄能與青婳互相安慰陪伴,度過餘生,倒也是一番美事,可為何她的心會這麽痛?

這樣胡亂想著,她不知不覺走出去了很遠,直到一人出現,擋住了她的去路。

“風沒,別來無恙。”

風沒看清眼前出現的人,著實吃了一驚,這不是多年前被驅逐出內城的未祭司?這些年來都未曾有過他的消息,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未祭司,好久不見。”風沒面上不動聲色地回道,暗中卻對他起了防備。此人向來以心計城府為所長,當初雖不了解他為何會被驅逐出內城,但也在漓清等人的只言片語中知曉他與啻烈的死脫不了幹系。

“沒想到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發生了這麽多大事,白漓清死了,玄啟死了,連風隱也死了,你搖身一變坐上了澤主的位置,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未抖了抖身上的衣袍,頗有深意地笑道。

“世事難料,未祭司會在此出現也出乎了我的意料。”風沒淡淡一笑。

“你不想知道我消失的這幾年都做了什麽?”未挑了挑眉,問道。

“大概又是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我可沒興趣知道。”風沒冷冷道,未聽了也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忽然伸手在臉上一抹,一張蒼老的面孔便出現在他臉上。

“你再看看我是誰?”

風沒大驚失色:“夾谷慳!”

未又伸手一抹,回覆了原來的容貌,對她笑道:“我以夾谷慳的身份隱姓埋名多年,卻未想那日你們自己找上門來,我原本想要將你利用一番,卻沒能得手,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風沒面色不善地瞪著他,未見不欲回答,未便自顧說了下去,唇邊的笑意更為刺眼:“當時還以洛雲漓身份瞞著你的白漓清,為了不讓你尋得救人之法,想要殺我滅口。我也是沒想到平日那樣寵著你的白漓清突然就變了個樣,百般算計於你,看得我也是氣憤不已。”

未得意地看著風沒的臉色變得刷白,眸中的陰狠全然沒有遮掩,他繼續說了下去:“風沒,這些年你變得很是不同,如今這澤主你做得可開心?”

“你這是什麽意思?”風沒皺眉喘息著,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未冷笑一聲:“你看看白夜澤中的百姓,在金甲軍的威懾下日日惴惴不安,縱使現在金甲軍已退,日後他們出了白夜澤也再難有出路,天下之人都已認定了我白夜澤人是濫殺無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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