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毒蜂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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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明樓明誠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阿誠傍晚有打電話回來,說他和明樓要晚點回來,讓阿香督促明鏡吃晚飯。可這一家子只有她和阿香兩個又怎麽能吃的安樂?

明鏡才吃幾口便回房了,上樓前囑咐阿香把那鴿子湯再放回鍋子裏燉著,等兩兄弟回來可以吃。

汽笛聲在樓下響了兩聲,阿香給兩人開門,又給他們一人盛了碗鴿子湯,“大小姐囑咐了,等大少爺和阿誠少爺回來要給你們喝的。”阿香說著打了個哈欠,客廳裏的鐘已經顯示在了晚上11點。

明樓讓阿香先去睡,自己和阿誠在樓下喝著湯,擡頭望了望樓上明鏡的房間,轉頭問阿誠:“你說大姐睡了嗎?”

明誠順著明樓的目光望去,明鏡的房門關著,看不到一點動靜,他舀了一勺湯道:“我看睡了吧,這兩天夠累的。”

明樓皺眉點點頭,確實夠累的,身累、心更累。

“這麽晚了就不去打攪大姐了,明天早上再和她談吧。”喝完湯,明樓說,目光瞥向樓上明鏡的房間。

明誠頷首,兩人正要各自回房,樓上明鏡的房門卻開了,兄弟二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大姐,還沒睡?”明樓按在書房門把上的手又縮了回來,轉身望向樓上的明鏡。

只見她穿著一件絲質的睡衣,外頭披著一條長長的披肩,單薄的身型靠在門邊,顯得格外的瘦弱。

明誠也折了回來,瞧了瞧樓上的明鏡,又看了看明樓,朝著他努了努嘴,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看來大姐等我們很久了。

明樓輕笑了笑,擡步上樓,走到明鏡身前才道:“大姐,這大冷天的,又是夜裏,你穿這麽少,對身子不好。”他一邊說一邊推著明鏡回屋,扶著她躺回床裏,蓋好被子。

明誠端著三杯子熱開水進來,遞給明鏡一杯,“大姐,喝杯熱開水,暖暖身子。”

明鏡朝他二人看了一眼,接過玻璃杯捧在手裏,燙燙的溫度瞬間溫暖了整個手心,她想起下午向山說的事,擡首問:“你們告訴我,明臺他……”話到嘴邊,卻又有些不敢問,怕得到的是個不能接受的結局,她低頭將目光落在手中的玻璃杯上,裏頭的開水還冒著熱氣,“明臺他,還好嗎?”明鏡的聲音一向又細又低,在這寒冬的夜裏讓人聽著總是止不住的生出些許心疼來。

坐在床沿上的明樓看了明誠一眼,示意他先說,明誠搬了個椅子坐到明鏡床前,昏黃的燈光下三個人圍在一起,又遠又近。

“大姐你放心,明臺他沒事。”明誠纖長的手指搭在玻璃杯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杯壁。

聽到明臺沒事,明鏡的心才算是安了下來,她伸手把玩著自己的手指,聽著明誠繼續說:“明臺那邊我和大哥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送他走,去延安,那裏的地下組織力量比較強大,他也比較安全。”

明鏡聽著點了點頭,又緩緩擡首,“明天就走?”

“對,明天。”明樓回家的時候換了件毛線衣,是去年明鏡給他織的,“明臺在上海已經暴露了身份,而且他在軍統和日本人眼裏都已經死了,我們就想借這次機會,讓明臺脫離軍統,加入共/黨。”

明鏡一怔,明樓不是重慶方面的嗎?怎麽好像並不站在軍統這一邊?

“你不是軍統的嗎?怎麽……?”她問,眉頭微蹙,顯然是滿心的疑惑。

明樓伸手握著明鏡的冰涼的手指,似一種無聲的安慰,“大姐,軍統內部的勾當,我們太清楚了……”明樓說著擡頭看了明誠一眼,明誠配合地點頭,明樓又接著說:“大姐,其實我和阿誠很早就加入了共/黨,本來希望明臺可以安心地讀書,陪著大姐,卻不想被王天風……”他說著頓了頓,擡眸望向明鏡,又接著說:“捷足先登,把他拐到了軍統。”

明鏡聽到王天風的名字時心中一痛,往事始終不能像雲煙般消失不見,存在過的,總是會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明鏡的手情不自禁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她連王天風留給她唯一的一份念想都沒留住……

“他是明臺的老師?是他把明臺帶去軍統的?”明鏡想起那天汪曼春的話,明臺殺了自己的老師,而他的老師就是王天風。

明樓點頭,在明鏡的手上輕拍了拍,“大姐,你說他是不是太狠了一點,他明知道明臺是你的弟弟,他還這麽做?”明樓說的一本正經,語氣裏卻分明帶著些逗趣的意味。

明鏡半咬了咬自己的唇,嘆道:“都過去了……”她是想怪他,他怎麽可以這麽做?!當年自己以身許國,遠走他鄉,丟下她一人在上海承擔起一個家族的盛衰興榮,而如今卻還要把她最疼愛的明臺也帶進這樣的漩渦裏……他這麽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

可現在埋怨又有什麽意思呢?

明樓輕笑一聲,又道:“不過他說的也是有道理的,他說抗戰爆發,天天有人死,有人為國犧牲,為何唯獨我明家的孩子不能死?”說著明樓擡眸凝睇這明鏡,見她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披在身上的披肩,又接著笑道:“不過我想,大概正是因為明臺是我明家的孩子,是您的弟弟,他才會這麽做的吧……他說呀,教給了他本事,學得好他就能保住自己的命。”也能替他保護她……

明鏡不說話,目光沒有焦距,散落在米色的被單上。

“大姐,如果,王天風還活著……”明樓適時地提起,感到手中的玉手微微顫抖,又接著說:“大姐,他還活著,他沒有死。”

明樓擡眸望向明鏡,只見她早已淚眼朦朧,雙肩微微顫動,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太激動,她口中輕聲呢喃:“他沒有死……”

明樓握緊手掌中的玉手,努力給予她溫度,“大姐,這是王天風設計的死間計劃,他的目的是用自己的血來讓日本人相信,誘導他們出錯,讓他們損失慘重……”

兩兄弟將王天風的死間計劃講給明鏡聽,也講了是汪曼春救下了王天風的事,明鏡只覺這計劃設計得十分精湛緊密,卻也讓人膽戰心驚,同時還感嘆於汪曼春的改良,“那他……你們說,他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明樓搓了搓明鏡的手背,將她的手塞進被窩,又替她按了按被角,點頭說:“是,之前的計劃並不是他死。”明樓頓了頓,“是明臺死。”

明樓擡眸看著自己的姐姐,這些天她已經承受得太多了,可這些事實他卻還是要告訴她,這樣對王天風,對她,都好。“他原想明臺是你領養的弟弟……卻不知道你這麽寵他……後來知道了,他就來跟我說,他改計劃了……”明樓微笑著說,盡量讓說出來的話不要那麽煽情。

然而明鏡還是落淚了,兩許眼淚順著面頰滴落,明樓伸手替她拭了拭淚,又道:“不過好在,他自己也命大,還能留著他的那條命,好好陪陪我大姐……”明樓說著便笑了,他想他的大姐一定也會笑的。

沒想明鏡只是慘淡地勾了勾嘴角,無奈地嘆氣,“我和他……”

明樓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姐姐,王天風沒死她不該高興嗎?怎麽還是一副“事難成”的樣子?

“大姐,怎麽了?”

見明鏡一臉無奈,時不時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的模樣,明樓才驀地想起王天風和陳青雁的偽裝身份來,難道那日陳青雁沒有將實情告訴她?

明樓又看了明鏡一眼,看來確實沒說,他們不說應該有他們的理由吧?

明鏡良久不說話,擡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涼涼的感覺直通下胃,明誠起身來拿她的杯子,“大姐,水涼了,我去幫你重新倒一杯。”

明鏡卻搖搖頭,“不用了,反正也沒什麽事了,你們也可以去睡了。”

明樓卻道:“大姐,明天我們也會送王天風走,回重慶,你……要去看看他嗎?”他凝視著明鏡,他看得出她是想去送王天風的,只是心裏隔著個陳青雁,她又不敢去見他,怕一見到他又生出太多的傷心與無奈來……

“我……”明鏡猶疑著開口,卻又被明樓打斷了,“大姐,你去看看他吧,他想見你。”頓了頓,明樓又道:“不過,我們沒有跟他提孩子的事,怕他聽了就不願走了……”

明鏡知道明樓說的是那個和自己只做了一個月母子的孩子,確實,世道如此蒼茫,又何苦讓他知道,他和她之間,還有一個未出生就已離世的孩子呢……

他們之間,永遠有一個陳青雁。

說出那個孩子,只會讓他更不安,更放心不下。

明鏡微微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低聲說:“我明白。”

明樓這才安心地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朝明誠看了一眼,道:“大姐,明天我讓阿誠陪著你,他們兩個都是晚上7點的車,你……自己安排時間吧……”

明鏡看著明樓點點頭,又想起剛才明樓提到曼春時的神色,心裏大抵明白了明樓的心思,“明樓,你和汪曼春的事,姐姐不會攔著了……”她從被中伸出有些暖意了的手,握住明樓的,朝他道:“畢竟上一輩的事過去那麽多年,而且,也不是她的錯。”明鏡指的是汪芙蕖害死他們父親的事。

“謝謝,大姐。”一向冷靜沈著的明樓,雙眼已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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