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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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再次醒來是在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冬日的陽光灑在床被上,卻一點溫度都沒有,依舊是冰涼直到心底的寒。四周是醫院專屬的白,還有清潔劑的味道彌漫在周圍……

這是一間高檔的貴賓病房,她知道,這必然是樓誠兄弟安排的。想起明樓,她又一陣心寒,伸手無力地搭在自己小腹上,那裏已經沒有生命了,她覺得她的心空空的,像是永遠不會再痛了。

偌大的病房裏一個人也沒有,明鏡聽到門外傳來兩個聲音似在吵架,是樓誠兩兄弟。

“是汪曼春把大姐害成這個樣子的!你還幫著她!”這是明誠的聲音,明誠向來聲音低沈,可如今和明樓吵起架來,原來也是這樣鏗鏘有力。

“曼春有什麽錯!她審明臺是她的職責所在,再說她說的也全是事實!就是明臺殺了王天風,這不可否認!”明樓再次強調這個事實,像是生怕別人聽不到。他聲音漸漸放緩,只聽他道:“再說,王天風是軍統的人,就算叛變,他依然做過不少抗日的事,大姐和他糾纏過多本來就不好,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有的。”

王天風叛變了?明臺是因為他叛變殺他的?

到底怎麽回事?明鏡的腦子裏很亂。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那是大姐的孩子!大姐這麽辛苦把我們帶大,她都沒有享受過自己的生活!”明誠努力著壓制著自己的怒氣,接著說:“大哥,你不覺得你很自私嗎?”

明樓輕蔑一笑,“當年是她發誓終身不嫁的,我們並沒有逼她!原本她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們該祝福她的,怪只怪她找到的男人是個抗日分子。”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抗日分子,註定沒有好下場。”

明鏡聽著門外的對話,心口又疼又堵,她的明樓怎麽會是這樣子的人,明樓明誠明臺是她看著長大的,他們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門外的兩兄弟還在對峙,明鏡卻忽然想明白了什麽,這家醫院並不是蘇陽的診所,昨天她出事的時候,阿誠肯定是想到了怕被人跟蹤所以特意沒有去蘇陽那裏,而是來了這家醫院,而這裏很可能有日本人的耳目。

“他王天風是抗日分子,他的孩子還是沒有的好!”

明鏡想起昨天明樓的話,還有他勒令醫生做手術拿掉她的孩子的情景,忽然明白些許,明樓一半是為她的身體,一半也是在做戲給日本人的耳朵眼睛看。

那麽如今他和阿誠在外頭這樣大張旗鼓地吵架也是在做戲吧?

明鏡想明白後卻也並不歡喜,只為她的兩個弟弟憂心,他們平時就生活在爾虞我詐的世界裏,身邊處處都是看不見的地雷,隨便一個錯處就可能引燃導火線,命懸一線。

他們早已不再是她捧在手心裏保護的弟弟們了,他們現在是為祖國抗日統一做著不懈努力的戰士,是不畏生死的英雄。

再聽外頭的情況,“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就有責任要做好我的工作,要不是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她能住這樣的病房嗎?或許她昨天就沒命了!”

是明樓的聲音。

明鏡忍著下身傳了的疼痛,坐起身來,一把拔掉手背上正吊著鹽水的針頭,扶著床沿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走。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倒並不覺得什麽,可一站起來,步子還沒邁開她就感覺到小腹處一陣陣的抽搐。

是啊,怎麽可能不疼呢?那裏被剜去了一塊肉,和她心連心的肉啊……

推開病房大門的一刻,外面的爭吵聲戛然而止,她瞧見兩人正是面紅耳赤,怒氣沖冠的模樣,明誠見她出來,忙過來扶住她,“大姐,你怎麽出來了?”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明鏡打斷了。

明鏡靠在明誠的懷裏,目光卻是直勾勾地註視著明樓,她說:“是,沒有你明長官,我怕是活不過昨天,我真是要謝謝你。”她說著瞥了眼身後的病房,又接著說:“這靠朝日本人拍馬屁而得來的病房,我怕我是住不了的。”

明樓明誠原本只是想做出戲給日本人看,沒想到明鏡卻在這個時候醒了,明樓看她那神色,若是她有力氣,怕是自己又要在小祠堂裏艾鞭子了……

“阿誠,給我辦出院,我要回家去。”明鏡轉身吩咐明誠,卻大抵是這過道裏有風的緣故,而明鏡剛從被褥中出來也未及套上見外套披風,如今被風一吹,只覺小腹處一陣疼痛,不禁用手按住腹部。

明樓看著她那逞強的模樣,心裏跟著疼,卻也是沒法子,這出戲還得繼續演下去,“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家裏只有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阿香,你回家要是再出什麽事,誰負責?!”

明鏡咬了咬牙,微擡起頭忿忿地吩咐阿誠,“阿誠,回家。”

阿誠看了看明樓的眼色,將明鏡摟得更緊些,急切地答應:“好好,大姐你先回病房裏,這裏風大,醫生說你不能吹風的,我現在就去安排,我們不住這,我們回家去。”

看著明誠將明鏡扶回病房,明樓站在原地雙手交叉於胸前,靠墻而立,餘光瞥到不遠處跑遠的一人,心想,這出戲算是演完了……只是不知道這周圍還有幾雙眼睛,幾對耳朵……明樓把目光瞥向四周,也不跟病房內的明鏡明誠打招呼,轉身出了醫院。

雖然醫生極力反對明鏡出院,可終究拗不過她的堅持,明誠只能將明鏡送回家,並答應醫生會給自家大姐找一個醫生貼身照顧。

明誠原本是想找蘇陽過來了,但明鏡拒絕了。明鏡想到蘇陽也有自己的病人和工作,更何況,國家正處多事之秋,蘇陽又有黨內的工作要顧及,她怎好意思讓她整日陪著她這個無用之人。

明誠陪了明鏡一會兒,便去新政府上班了,明樓那裏還有很多事,死間計劃雖說已經進入尾聲,但不到最後一刻就不能說是成功了,現在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們兩兄弟和日本人的攻心之術了。還有明臺那裏的善後工作……

待明誠走後,明鏡才從床頭櫃裏拿出那件織到一半的粉色的小毛衣,她原先並不知道是女兒還是兒子,可她私心想著卻是一個可愛的女兒,她想過要給她梳漂亮的辮子,要給她買美麗的裙子……所以連織的毛衣都是粉色的……

房間裏只亮著一個昏暗的臺燈,明鏡擡手撫上那細致的毛線,一滴淚落在她的手背上,接著是斷斷續續地擦不盡的淚珠,她才織了一小截,這個孩子都沒等她為她織完一整件毛衣……

她將四根長針抽出,拉著毛線的線頭,將織好的部分,一層一層地拆了下來……

拆下來,變回原來的情狀,就當什麽也沒有過,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行嗎?

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張相片,王天風,你真的叛變了嗎?

她不信!就像她不信明樓明誠做了漢奸!她不信他會叛變……

正想得出神,卻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明鏡只聽到阿香焦急的聲音:“向山大佐,我們大小姐還在休息,你不能進去。”

向山?他怎麽來了?

明鏡迅速把王天風的相片放回抽屜,正想去關床頭櫃上的臺燈,敲門聲卻響起了,“明鏡,你睡了嗎?”是向山的聲音。

明鏡拉了拉胸前的被子,穩了穩心神道:“向山大佐請進吧。”

門被打開,外頭的光滲了進來,房間瞬間亮敞起來,阿香從外頭小跑進來,滿臉為難地看著她喚了聲“大小姐……”

她朝阿香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阿香,你去幫向山大佐沏杯茶來。”她雖病著躺在床裏,可明董事長的風采卻不減,她指了指一旁的沙發,對向山道:“向山大佐,請坐。”

阿香擔心她,不願離去,可見明鏡與向山的陣勢,倒像是很熟稔的樣子,難道大小姐和這個向山大佐除了那次在火車上見過,還有別的交集不成?

“明鏡,真是抱歉,要不是我昨天嘴快,也不會害你住了院。”向山的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確實心疼這個女人,假的卻是他知道這個女人是明樓明誠明臺最關心的人,而且,似乎連死了的毒蜂,王天風都和她有著不少的關系,他是真想去探她的底……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明鏡在昏黃燈光的映襯下,有一種嫵媚的嬌態,向山遠遠地望著躺在床上的她,思緒飄遠。

“向山大佐嚴重了,是小弟頑劣,惹了事,讓大佐操心了。”明鏡想著替明臺開脫,便轉而提起明臺頑劣的性子,或許只是不小心而已,明臺從小就是明家小少爺,是被人寵著大起來的,性子裏有些傲骨是正常的,莫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的抗日分子吧……

向山擡手撫過鼻翼,聲音低沈:“令弟的事已經查清楚了。”他擡眼看著明鏡,發現她也正目不轉睛地等著他說下去。

“昨晚已被槍決……是阿誠先生親自執行的。”向山安撫地看著她,像是不忍傷害的她樣子。

明鏡一楞,如杏的眸子瞪得極大,“你說明臺……明臺……”事情發展得太快,讓她措手不及,她才剛剛失去王天風,為什麽又要她承受失去明臺的痛苦!阿誠,他說是阿誠下手/槍決了明臺!

怎麽可能呢?阿誠絕不會這樣做的?中間又有什麽隱情?明臺又怎麽樣了?

向山見她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愈加的蒼白起來,關心道:“明鏡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明鏡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擡頭有些覆雜地看著向山,眼前這個男人安的到底是什麽心思?他每次都在她面前仿似不禁意的提起一件事,卻又讓她全然失去理智。

良久,她對著向山一字一句地道:“我們家的事我們明家人自會處理,還請向山大佐不要再替我們操心了。”明鏡此話說的是和三兄弟間的關系,她先前跟向山說他們姐弟和睦,而如今在日本人的眼裏,他們一家現在各自為陣,更別談什麽家庭和睦了……明鏡這麽說,一來讓向山體會到明家現在確實是一盤散沙,二來是想借機告訴向山他們明家再怎麽散還有她這個大姐在……

“向山大佐出來那麽久了也該回去了,我也想好好休息休息了。”

明鏡下了逐客令,既然你在我面前提我弟弟的事,我就有理由不開心不順心,自然也有理由趕你走,明鏡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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