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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自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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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大郎看著憨厚老實又肯賣力幹活,倒是慢慢地站穩了腳。而當地有個洪小鄉紳,家中也有百畝良田,膝下僅有一子一女,因他為人十分勤儉,連著兒子偶爾也要下地幹活,便瞧上了章小郎老實又肯做活,也不嫌棄他年紀略大了些,竟把女兒許他為妻,招他做了女婿,是以章大郎竟然真就站住了腳。

章大郎一聽著欽差到此查問當年嚴勖案,就失了些常性,鎮日裏長籲短嘆,臉上也有愁雲,端起碗來吃飯時連著筷子也拿倒了,叫孩子們看著吃吃而笑,都道是:“爹爹傻了。”章大郎瞧一眼兒女們,臉上憂色更甚。

還是章大郎之妻洪氏素來溫良賢惠,瞧著丈夫這樣,私下把溫言軟語勸他,道是:“我瞧著你有心思哩,你到底有什麽煩惱,不妨仔細說來,我能替你分擔的,我還能推脫嗎?”章大郎瞧了妻子一眼,心中更有愧疚,洪氏這樣溫柔小意的一個人,卻是連自家到底嫁了誰人也不知道,也是可憐哩。

洪氏見章大郎不出聲,將手上針線籮往一邊放了,又往他身邊坐了坐,探手去抓章大郎的手,輕聲道:“可是我大哥言語裏得罪你了?我替他跟你陪個不是,你也休往心裏去。如今爹爹還在,等爹爹百年後,你若是不願再在這裏,我隨你家去就是了。”洪氏這一番話直叫章大郎眼淚也落了下來,卻不敢以真情告之,卻道是:“娘子,你可知道城裏來了欽差哩。”洪氏看得丈夫這樣,倒也慌了,頗有些兒手足無措,待要問丈夫:“你哭個甚?”可這四個字重如千鈞,懸在她舌尖吐不出來,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道是:“我去給你絞個面巾來。”

章大郎擡頭將洪氏看了眼,看她發髻上只別了支銀簪,身上衣衫不新不舊,舉動帶些驚惶,心上愧疚更甚,一把將洪氏拉著了,道是:“娘子,這些年,我哄了你哩。”洪氏聽著這話,如同驚雷一般,只拿背對了章大郎,連著嘴唇也有些兒抖:“你哄了我甚?”章大郎看著洪氏這樣,也自憐憫,起身走到洪氏身後道:“我哄你的多了。我不姓立早章,卻是弓長張。“洪氏哪想得到枕邊人的姓也是假的,一時不知該說句甚,倒是站著不動了。張大郎又道:“張家人因故死絕了,這句不是哄你,實在是張家的事說不得哩,若是岳父知道,再不肯叫你嫁了我的。”洪氏聽著這句,身上也發起抖來:“莫不是你在家中還有前妻?”張大郎看著洪氏渾身顫抖,忙道:“我在家中不曾娶親。我不能啟齒的是旁的事。”

洪氏聽著這話,這才長出一口氣,到底她不是蠢人,想著張大郎是自欽差到了城裏後才失了常態的,倒是回過神來:莫不是欽差來查的案子與他有關?忙轉過身來要追問,張大郎卻將臉扭在一邊,輕聲道:“你明兒就知道了。這一世總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子。”叫你連嫁的丈夫是誰也不知道不說,兒女們更是連自家姓氏也不知道哩。

說來,張大郎早就後悔當時不該聽了自家父親的話到這裏來充做旁人的兒子,事到如今,若是出了頭,那張三昂做下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他成了他的“兒子”,叫鄉民們如何看他們夫婦子女;若是縮了頭,這十來年的辛苦都付諸了流水,又有何面目去見父親與地下。

洪氏叫張大郎這句話說得連哭也不敢哭,又怕張大郎做出甚事來,只和衣而臥,連著眼也不敢閉。只她到底是個柔弱婦人,到得天蒙蒙亮時迷迷蒙蒙地闔了眼。洪氏以為自家不過是打了個盹兒,那知這一睡直睡到天光大亮去,還是小丫頭春草將她叫醒。

洪氏醒來時尚有些兒迷迷瞪瞪,只聽那春花急叫道:“姑娘啊,姑娘啊,不好了,姑爺往衙門裏去了哩,”洪氏聽著這句陡然驚醒,將手伸來扯了春花道:“你胡說哩!你姑爺那樣老實一個人,去衙門作甚!”

話出了口,洪氏才將昨夜張大郎的話想起,頓時哭將起來。也虧得她是和衣而臥,衣裳衣裳還算整齊,只頭發有些兒毛亂,便開了鏡匣壓迫取抿子抿頭發,不想看著鏡匣裏頭端端正正擱了一封信。洪氏雖是小鄉紳之女,小時倒也念過幾天書,並不是個睜眼瞎子,是以將信封拿起來,抽出信瓤一看,臉上頓時煞白。

卻是張大郎待得洪氏睡著,悄悄起身,留了一封合離文書在桌上,直承自家冒稱姓章,實是騙婚,如今甘願與洪氏合離,家中財產盡數留與洪氏母子們等等。洪氏與張大郎素來舉案齊眉,也好算一對恩愛夫婦,是以驟然看著合離文書哪有不慌的,忙提了裙子往出跑,想要回娘家父親兄長討個主意。將將走到門前又站下了腳,倒是想起張大郎昨夜的話來,一轉頭便往縣衙方向跑去。

又說洪氏到底是個婦人,蓬頭亂發地在街上奔跑,自是惹得許多人註目,因看她臉上幾無人色,雖有人指指點點,倒也有人可憐她。因洪家在當地也略有些兒名聲,也有識得洪氏之人,看她這番模樣,說不得替她往洪家去與洪鄉紳父子報個信。

洪氏哪裏知道這些,急匆匆來在縣衙前,叫衙役攔在了門前,道是:“你這婦人作甚?欽差大人問案哩。快閃在一邊。不然驚了欽差大家,你吃罪不起。”洪氏雙目流淚道:“官差老爺,裏頭那個是我丈夫哩,您就叫我進去罷。”說了抓了水火棍兒往內探頭,果然看著張大郎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中,瞧模樣兒不曾吃著苦頭,這才放心。這一放心,不禁哭了出來道是:“狠心短命的,你這是作甚!”

洪氏來得已略晚些,這時的張大郎已將假冒的身世與欽差都招認了個明白。來的欽差是大理寺的少卿,姓個鄧,單名一個竺字,年可四十五六歲,正是壯年,見識也明白,原是羅士信所薦。景寧考較過鄧竺為人後,也點了頭。只在鄧竺出京時細細吩咐提點了一回,要他秉公而斷。

鄧竺的為人明白,正是明利害,懂進退上,叫景寧一番敲打,頓時心驚:原來嚴勖案原是今上叫太後攪得無可奈何這才答應覆核的。是以自家這一趟差,且要小心哩,便是查著甚真憑實據,也不好自作主張。一邊是太後,一邊是皇帝,哪個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若是自家遂了太後的婦人之仁,聖上絕不能喜歡;而若是逆了太後的意思,聖上為著哄太後喜歡,多半兒還是會將他懲治一回好哄太後喜歡。

是以將將出京就拿穩了主意,只肯走個過場,將還活著的人都問一回,實情記錄在案,旁的事一概不問不查,到了京中,只說是年深日久,證人們雕零得七零八落,也不是搪塞不過去、免得惹禍上身。

是以鄧竺連問了三天,果然如他所料,當時參與此案的人,大多已不在世了,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已遠遷到了江西,並不在此地,而那首告的張三昂自進京之後便再沒回來過。鄧竺拿著這些口供條陳,可說是十分滿意,正預備著再盤桓兩天就要返京的,不想竟是來了個男子,自稱是當年首告嚴勖的張三昂之子張大郎,一時竟是又氣又鬧,原想說此人得著失心瘋,無如他帶來湘西的隨從中也有趙王府的侍從,只得忍耐著將張大郎宣了進來。

看著張大郎進縣衙,因看他生得高大,步履也算得安詳,一副鎮定模樣,鄧竺便將雙眼瞇了瞇。待得張大郎跪在堂上,便問道:“下跪何人?”

張大郎聽著鄧竺問話,心上恨恨,實不欲說自家是張三昂之子,可又不得不說,不免將牙關死死咬了咬,狠了狠心道:“小人張三昂之子,張大郎。”

鄧竺聽說臉上一笑道:“本官奉旨覆查當年嚴勖殺民冒功一案,要尋張三昂問話,你說是張三昂之子?口說無憑,哪個能證明哩?”說著又笑,“張三昂昔年首告嚴勖得著朝廷褒獎,引得人動心也是有的,若你一時貪心錯認,本官念你年少無知,不加罪你也就是了。”

張大郎自是萬分痛恨張三昂其人,若不是他毀謗誣陷了嚴大將軍,他嚴大將軍也不會叫延平帝賜死,他父親更不會逼了他來做這惡人之子,是以恨聲道:“哪個要做他兒子哩!他為惡不淺,害了闔家老小性命,實在是報應!”此話一出,莫說是諸衙役,便是鄧竺也是驚得立起身來,雙手撐了公案道:“張大郎!你可知你說的是甚?”

張大郎將頭一擡,也把眼往鄧竺臉上看去,哼哼笑了聲道:“張三昂收著人好處,攀誣朝廷大臣,哪個願意做他兒子哩!若不是大人來查,小人這一世也不會將此事提及。”

鄧竺到了這時,倒是將張大郎的身世信了個七八分,世上冒認人子的,自然只有誇耀“父祖”功勞的,哪個會得將自家父祖說得一文不值,圖個甚?是以就道:“張三昂攀誣朝廷大臣?這是大罪哩,你身為人子,且不說親親相隱,只說你輕言父過,也是大不孝哩。”

張大郎便道:“大人來此,難道不是問當年舊案的嗎?嘿嘿,可憐我那妹妹,將將一歲,連著爹娘也不會說,路也不能走呢,就叫人一刀砍做兩段,連個全屍也無有,這都是拜張三昂所賜哩!若不是我命大,也做了刀下冤魂哩,還要與他親親相隱嗎?”說了雙手抓著衣襟一用力,將前襟扯開,露出胸膛來,由左肩及右腰一道刀痕,扭曲如地龍一般,色做紅褐,顯見得舊年傷得極重,這才留下這道疤痕來。

鄧竺看著臉上不由得失了顏色,而張大郎閉了閉眼,心上悲痛:父親狠心哩,為著圓張三昂一家都叫人殺人滅口,他是死裏逃生的孤兒,不敢留在胡謅,折回家鄉去一說,竟是親自動手在他身上斬下這一刀,如今果然有了用處,可當年為著這一刀,他高燒不退,險些兒不起,又有誰來可憐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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