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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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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樓雖是記不得從前故事,可她還未足月就叫佩瓊送去了庵堂寄養,打小兒寄人籬下。而那些尼姑們都是出家人,只以為眾生平等,並未拿幼小的翠樓當個她們一般的成人看待,略有差錯就嚴厲管教,是以養成翠樓怯糯個性,慣回看人眉眼高低,是以聽著太後身上不好,便要顯出她殷勤來,忙道:“太後娘娘身子不好還念著妾,妾心上怎麽過得去呢?”

因這話說得不倫不類,秀雲心上就有些不耐:“便是這沈氏流落民間十八年,怎麽連從前十數年的教養也丟了!”臉上卻是絲毫不露,只當沒聽著翠樓的話,微微笑道:“齊太太,您隨我來。”說著也不管翠樓答應不答應,自家轉身在前引路,翠樓見秀雲不搭理她,自知自家哪裏惹著她不喜歡了,又不敢問,急忙跟上。

出得椒房殿,秀雲將翠樓送上宮車,這一回不再親送,吩咐跟車的內侍好生將齊太太送回將軍府雲雲,翠樓還絮絮道:“太後鳳體欠安,可是要宣禦醫的呀。”秀雲強自忍耐地笑道:“已宣了,齊太太放心。”又道,“齊太太,出宮的時辰不好耽誤的。”

翠樓雖不十分知道規矩,可也知道外命婦們進宮的時辰是有定規的,果然不敢再說。看著宮車去了,秀雲便返身回來見阿嫮:“娘娘,沈氏回去了。”

秀雲的話才出了口,只看著一只茶盞落在地毯上,滾了幾滾,停在腳前,就聽著阿嫮怒聲道:“她也配姓沈!”因著太後發怒,殿中服侍的宮人齊刷刷跪倒。

說來也難怪阿嫮發怒,她少年時何等驕傲,寧折不彎,連著乾元帝的威勢也不在她眼中,後頭為著覆平冤入宮,常年把一副嬌弱面孔來待人,可那不過是裝樣,骨子裏依舊是從前那個桀驁不馴的沈昭華,不然也撐不下這十八年來。如今大仇得報,她卻已做不回沈昭華,叫人頂了她的名頭去。若這人行止大方端莊,也就罷了,總是自家用了她的身份,還她一個也是理所應當。偏這人軟糯得一攤泥一般,叫阿嫮怎麽瞧得上,偏又不得不忍不說,還得擡舉她一二,這口氣怎麽吞得下,是以勃然大怒。不說阿嫮不喜翠樓,只說翠樓自從知道自家不是風塵出身之後,便覺著自家這半生都好象是出戲文,先是由貴而賤,連著自家是誰都忘了個幹凈,若不是遇著齊瑱,還不知要淪落何處哩。雖是給齊瑱做妾,可齊瑱年少有才,脾性也有些兒急,可待她倒是好的,為著不叫她們母子委屈,這些年都不曾另取,是以心上倒也滿足。唯一不足的是,因她是妾,議婚未免連累兒女們要受人挑剔。不想天理循環,那害她終身的李氏一門早遭了報應不說,如今太後又肯給她做臉替她賜婚。自家日後能擡頭行走人前不說,幾個孩子也有前程,大將軍的外孫們,甚高門也配得哩。翠樓想在這裏,臉上禁不住微微露出些笑容來,便是回在暫住之處,臉上的笑容也未斷過。

又說翠樓入宮覲見雖是阿嫮的意思,可景晟也欲借著此事叫天下人知道他們父子胸懷廣闊,知過能改,原本還預備著等沈氏出宮時再賞些東西過去,是以聽著沈氏入宮便遣了內侍過去打聽著。不想內侍不過片刻就回來了只道是也不知那沈氏說了甚,惹得太後勃然大怒,只與她說了幾句話就將人打發出去了。

景晟聽在這裏,自是要細問,只是他打發去的內侍進不得椒房殿內殿,是以並不知道沈氏如何招惹了太後,只曉得沈氏出去後太後砸了杯子。因著阿嫮在兒女們面前從來是個溫柔和緩的模樣,極少動怒,是以聽著她惱到這樣,景晟先跌足嘆息道:“不好!”

當時景寧聽著景晟這句,忙問:“聖上何出此言?”景晟跌足嘆道:“五哥,你不知道那沈昭華為人哩!都是我失算,倒害得母後吃著委屈。”說了便將自以為的原因與景寧說了。

原來即要昭雪沈如蘭,自然要報沈如蘭的生平與景晟知道,而提著沈如蘭又怎麽能不提他的獨女沈昭華?都道沈昭華叫沈如蘭寵得跋扈異常,一點子委屈也不肯吃的,是以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就沒一個喜歡她肯與她交往的。想來沈昭華既有出身,性子也驕傲,若不是遭逢大難,怎麽可能給個五品官兒做妾!沈氏屈身為妾十數年,自然懷怨,若一直是罪臣女也就罷了,如今身份盡覆,從前的委屈還能壓住嗎?今兒母後召見她,只怕那沈昭華心懷不平,仗著朝廷才昭雪她的父親,正要示恩懷柔,輕易不能治她的罪,言語中頂撞了也是有的,是以連著母後那樣寬厚的人也不能容忍,早早將她打發了出去。

景寧聽說,想了想道:“臣雖未親眼見過沈氏,便是從前性子激烈,可她經過這些年的挫折,想來也該和軟些,哪還能如從前一般呢?是以臣以為母後動怒未必是為著沈氏。只若當真是沈氏惹著母後不喜歡,也不能為著她父親的冤屈就縱了她去,給她些教訓也是應該的。臣以為,當宣椒房殿內侍總管來問。”景晟稱善。

不久金盛奉旨來見,聽著景晟問話,忙回道:“太後娘娘確是為著沈氏不喜歡哩,不過倒不是沈氏頂撞。”說在這裏金盛又奉承景晟道是,“沈氏見著娘娘便五體投地地請安,自是感恩聖上為沈氏一門的緣故。聖上這樣仁德,沈氏但凡有一點子人心也不能頂撞娘娘呀。”

景晟叫金盛說得一笑,把拳頭抵了唇咳嗽聲,瞧了眼景寧,景寧臉上也露了些笑容,口中卻叱道:“一會子太後為著沈氏不喜歡,一會子又沈氏不敢頂撞太後,你這奴才說話不老實!”金盛忙請罪,又將阿嫮與翠樓的之間的對話與景晟回了。

聽著這話,景晟與景寧弟兄倒也恍然:歷朝的律法都禁止以妾為妻,雖民間偶爾也有妾扶正的,可大多出自是商戶人家,官宦人家幾乎無有此例,旁的不說,只問哪個明媒正娶的嫡妻肯與扶正的妾室坐一起論交呢?而沈氏不同,若不是她家遇著這等變故,也不能落到這個地步。如今她即恢覆了從前的身份,總不好再屈她為妾,更不能另嫁,也只能扶正了,只齊瑱的前妻到底是太後的姐姐,太後因此不喜歡也是有的。

說來新帝登基之後,給自家外家加恩再賞個爵位也是常有的,景晟登基之後,原要推恩謝懷德,賜他一個侯爵的,只叫阿嫮勸住了,道是謝家出身平常,身寸無功,堅持不允,景晟也只得罷了。這時看著阿嫮惱怒,以為是為著母家在這事上失敗了顏面的緣故,意欲加恩,好叫阿嫮喜歡,哪成想依舊叫阿嫮擋了下來,只道是:“沈家即是受屈,我加個恩也是應該的,並不是為著此事不喜歡。”

景晟不免要問,阿嫮卻道:“我只嘆造化弄人,沈氏當年也個出色人物,如今泯然眾人,替她惋惜罷了。”這句倒將那句“不配姓沈”遮了過去,只是景晟心上依舊有些將信將疑。

又說這些日子以來,京都的街頭巷尾都在傳說祈福法會上李源冤魂自訴屈害沈如蘭,當今皇帝年紀雖小,卻是明辨是非,為沈氏一門昭雪的故事,更有說書的在其中添枝加葉編成話本,連著閻羅殿中來沈如蘭是如何聲淚俱下地控訴,李源如何強辯又如何在閻王的鐵面直斷下認罪伏法的枝節也描補了出來。而沈氏千金忍辱負重,替父鳴冤的孝行也叫人誇讚,都說沈氏女可入本朝列女傳了。

平民們傳說這個故事,無非是覺著善惡有報,天理昭昭,而從前嚴大將軍那些故人聽著這個故事,都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沈氏既能光覆,嚴家自然也是昭雪有望;憂的卻是,沈氏申冤費了這些手腳,其中還裝神弄鬼了番,嚴家若要訴冤,卻是不好師法故智的,更難的是這些人心知嚴勖卷入的奪嫡案多半是永興帝的手筆!

雖世人都說沈如蘭是叫前護國公李源陷害的,可先帝在其中有個個識人不明也是大夥兒心照不宣的事,更有些明眼的道是:“先帝在朝二十二年,朝政清明,百姓安居,更收西北平東南,四海升平,也是一朝明君,李源這樣粗劣的手段就能瞞過他去?無非是個順水推舟罷了,嘿嘿,嘿嘿,這就是皇恩啊。”這話自是十分刻薄誅心,也實在是因著乾元帝在朝時除著屈殺沈如蘭之外再無甚大過,且當今聖上年紀雖小,處置還算得明白,又肯彌補加恩,是以這才掩了過去。可若是再要掀出延平帝一朝的大將軍嚴勖也是受屈的,連著三代帝王都與重臣蒙冤有涉,且不說史書上難以記載,便是朝野物議也止不住,今上又是個明白的,自然輕易不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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