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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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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便是再聰慧果人,少年老成也是個不足十歲的孩子,哪裏知道真情與假意。又素來以為自家母後溫柔典雅,這時看她哭得惶切,倒是只以為玉娘是叫乾元帝忽然昏倒嚇著了,心中害怕。景晟打小叫乾元帝、景寧等叮囑了要孝順娘親,是以一面從袖中取了帕子來去擦玉娘臉上眼淚,一面做個大人模樣道:“娘,你莫怕,爹爹從來康健,想是犯了舊疾,才會如此。禦醫來了就無事了。您這樣哭,叫爹爹聽著了,可是叫他著急呢。”正說著,一眼看見金盛依舊站在一旁,不由把眉頭皺了道,“你這奴才,殿下嚇慌了,你如何不去宣禦醫?這還要人教嗎?”

金盛彎了腰,一面唯唯連聲,一面偷眼去看玉娘,卻見玉娘微不可見地點頭,這才走了出去。

因乾元帝從前來椒房殿,常不叫史官們跟進。是以當他今日叫史官留在殿外,又將宮人內侍們趕出時,史官們也不覺著異樣,只以為帝後兩個又有私房話要說。在門外等候時倒還互瞧了眼,暗嘆謝皇後手段了得,都這些年了,依舊與乾元帝情深意重。不想變起俄頃,乾元帝竟就在寢殿中倒下,史官便要記錄皇帝言行,無旨意也沒跟進皇後寢宮的道理。

好在說來因乾元帝素有頭疾,史官們日日跟在他身邊,自然知道。這是其一。其二,且這個謝皇後是乾元帝心愛的,力排眾議將她扶上後位,自她立後,六宮形同虛設;太子雖年少,卻能跟著乾元帝上朝,可說是儲位穩固,他們母子應該全無謀害乾元帝的情由,許是乾元帝舊疾發作。是以兩個史官們倒也不怎麽著急,只在寢殿門外等候。

片刻之後椒房殿內侍總管金盛臉帶憂色地走將出來,自走來請問。金盛聽說,臉色憂色更甚,將殿內情形說與兩位史官知道,更加油添醋地將皇後哭得如何傷心,如何惶然無主說了回,又跺足嘆息了幾聲,方去宣董明河。

史官們面面相覷,乾元帝病重,他們做史官的合該駕才是,只是到底皇帝在皇後寢殿中,若是不得皇後宣召,他們不能入內。因是職責攸關,史官們遲疑著到了寢殿門前,往內一瞧,果然看著乾元帝倒在榻上,雙母目緊闔,生死不知。而皇後與太子,一個坐在榻邊,把羅帕捂著臉正在哀泣,太子景晟負了手在榻邊疾走,不時往榻上看去。

玉娘把帕子捂面,起先是借著帕子掩護,好偷偷打量乾元帝狀況。看乾元帝閉目倒在床上,臉若金紙一般,若是不細看,幾乎看不出胸口起伏,恍若死人一般。便是玉娘心上再恨乾元帝,可與他到底這十數年相處下來,叫他如珠似寶地待著,哪能一絲兒沒有動搖。心上正有些兒酸澀之際,忽然聽著腳步急響,卻是珊瑚急急走了進來,道是:“殿下,自高貴妃以下,諸位娘娘貴人聽著聖上病倒,都在殿外求見哩。”

卻是金盛即宣董明河,自是瞞不了眾人。自高貴妃以下聽著乾元帝在椒房殿病倒,紛紛過來探望,雖乾元帝後宮中嬪妃不多,可也架不住都湧了來,一眼看去,卻也不少。好在只她們無旨進不得椒房殿,只得在外等候。珊瑚看得這樣,自進來回稟。

玉娘聽說,有意要試景晟,自家先不開口,拿眼去看景晟。景晟聽說,眉頭就是一皺,與珊瑚道:“胡鬧!父皇還未醒哩,她們是什麽人,都湧了來成什麽話!她們即關心父皇陛下,便叫她們在殿外候著!”說了,又看玉娘,玉娘緩緩點頭。景晟想了想又道:“母後,將哥哥姐姐們也喚了來罷,您看如何?”

高貴妃與竇淑妃雖是位列三夫人,到底不過是嬪妾,更遑論其他妃妾,這個時候哪有她們站的地兒。而便景晟是太子,景淳、景寧、寶康、和嘉、柔嘉、幾個,一樣也是乾元帝兒女,父親得病,兒女們在榻前守候,乃是應有之意。

玉娘聽著處分得當,自是答應,使珊瑚傳旨。珊瑚這裏出去頒旨,恰與帶了董明河趕來的金盛擦肩而過。

又說依著董明河的計算,乾元帝且要拖上幾年呢,忽然聽著金盛來說,道是乾元帝在椒房殿倒下,人事不知,一時也有些兒驚訝,因看著是金盛來,只以為玉娘要救乾元帝性命,當時拎了藥箱子,腳不點地地趕到了椒房殿。

才到椒房殿前,看見殿前廣場上匯集了十數個妃嬪,看得他來,有幾個就要上來說話,嚇得董明河把頭一低,跟了金盛進得殿內,只聽著身後有一婦人的聲音道:“你們這是做什麽?禦醫還沒請脈呢,能知道甚?!便是禦醫請脈了,也是你們問不著的,還不退開些!”

董明河進得椒房殿內殿,偷眼看去,卻見玉娘端端正正坐在鳳榻前,臉上有哭過的模樣,一雙眼中卻是平靜無波,心上陡然一沈,先過來給玉娘與景晟兩個請安,就聽著玉娘道:“董禦醫,你快瞧瞧,聖上與我好好地說著話呢,怎麽這就倒下了,將我嚇得一點主意也沒有。你若是看不好聖上,我必不答應。”說得這句,又把帕子舉來捂了臉,做個哭泣的模樣。

這話聽在景晟耳中,自然是玉娘叫乾元帝忽然病倒嚇著了,倒還勸道:“母後,您這樣著急,叫董禦醫怎麽能安心請脈。”

董明河卻是知道怕是哪裏出了岔子,所以玉娘反話正說,暗示他不能叫乾元帝再活,當下口稱領旨意,擱下藥箱子跪在鳳榻前與乾元帝請脈。當他手才搭在乾元帝脈上時,心上陡然就是一驚。乾元帝脈息即快且亂,忽急忽慢,忽重忽輕,全無個章法說頭。他便是有意要乾元帝命的人,到底也是個醫家,摸著這樣的脈息,竟是起了幾分爭強好勝之心。不待他開口,又聽玉娘在一旁哭道:“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瞞著他。早告訴了他,何至於此。若是聖上有甚,我便是罪人。”董明河聽見這句罪人,後心沁出冷汗來,頓時將心思都歇了。

原是玉娘知道乾元帝問了楚禦醫再來尋自家的事,總瞞不過人,這是其一;其二,乾元帝好端端在自家寢宮昏倒,總要有個合情合理的說頭才好與天下臣民交代;再有,董明河與乾元帝請脈時,玉娘將他臉上神情都看在眼中,分明有些見獵心喜,若真叫他將乾元帝救醒,大家只怕都活不成。

有此三樁緣由,玉娘便故意哭訴一番,一面點醒董明河,一面好將事圓過去。因她這一番哭訴,除著董明河外,寢殿中的宮人內侍們俱都嚇得腿軟,連著景晟臉上也變了顏色。

要說景晟,他父親乾元帝是個聰明君主,他母親阿嫮,更是千伶百俐,他是他們的孩子,智慧上還能差了嗎?且他自三四歲起就叫乾元帝帶在身邊視政,其靈巧智慧之處,多少大人也比不上,聽著玉娘自承是罪人,哪能不怕:“若父皇重病當真與母後有關,我固然是太子,可也未必能保得母後平安。宗親大臣們怎麽肯與母後善罷甘休。”當下將左右一看,宮人內侍總有八玖個,這些人還罷了,要打殺也不是尋不出借口來,乾元帝昏倒就是個現成的。可董禦醫也聽著了,要除他容易,要叫他閉嘴難哩!更何況門外還有史官在,這倆人總不能也滅了口去,只得硬著頭皮過來勸說玉娘,道她傷心得傻了:“您為人朝野哪個不知道呢?父皇原有舊病,也不是您想的。”

玉娘只做充耳不聞,依舊把帕子捂了臉哭泣,一面又與董明河道:“原是我生太子時傷了身子,禦醫道我再難有孕。我怕聖上知道了擔憂,不叫楚禦醫告訴聖上知道。不想聖上不知從哪裏聽說,走來問我,才說得沒幾句,聖上就倒下了,如今我這心上刀割一般。你若是能救得聖上,我自請聖上與你加官進爵。你若是不能,我,我叫太子治你的罪!”

景晟聽了這兩句,知道玉娘將不能再生育一事瞞著乾元帝,這事說來也有罪名。可真要強辯起來,也算不得大事,有他在,總是無大礙的,這才悄悄地出了口氣。

又說董明河這時也請完了脈,回奏道是乾元帝一時憂急,是以引發舊疾,這才昏倒。若是三日裏不醒,便告不妙。可若要乾元帝蘇醒,需得用虎狼藥,是以請皇後懿旨與太子令旨做主。

到了這時,玉娘方將史官召進來,使董明河將乾元帝病況與史官說了。玉娘又道是:“禦醫要使虎狼藥,我也不敢就做主,還待兩位皇子來了共同商議。爾等稍後。”史官們唯唯連聲,覆又退在一旁。

少刻,景琰頭一個趕到了椒房殿,因景晟自幼就叫乾元帝當儲君看的,是以反而嚴厲。反是景琰,因她是玉娘與乾元帝頭一個孩子,是以最受乾元帝溺愛,父女們感情深厚,看著乾元帝這樣,又急又怕,待要大哭,已叫景晟拖在一旁,喝道是:“父親昏著哩,可經不得你哭鬧。”這才將哭聲忍住,淚水依舊滾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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