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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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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到後不久,景寧也趕了過來,因跑得急,頭上玉冠也有些歪斜,進得殿來氣喘籲籲地將殿內掃視一回,看玉娘坐在榻邊靠在珊瑚身上,雙眼已哭得腫了,景琰景晟姐弟兩個站在她身後,便先過來與玉娘見禮,道是:“母後,禦醫怎麽說?父皇可要緊不要緊?”

玉娘聽著景寧問話,只把帕子來捂臉,又哭幾聲,只是不答。還是景晟將董明河的話又說了回,景寧倒也躊躇起來,又將玉娘看了眼,便將景晟扯到一邊道:“你是儲君,也做得主哩,何必非要娘為難。”

景晟聽說,詫異地瞧了景寧一眼:說來儲君雖也有個君字,只要父皇在一日,他卻是自家做不得主的。若他這會子自行拿了主意,無論父皇日後醒還是不醒,在史書上總好有他一筆“弄權”。若是娘以父皇皇後的名義把做主的權柄與他,倒還好說哩。自家這個哥哥素來溫柔靦腆,卻也是個皇子,如何連著這個也不知道?

實在是景晟從三四歲起就看著乾元帝處理政務,耳濡目染的,雖將將九歲,竟已養得全無半分孩童的天真。

景寧卻真是教玉娘養得溫柔靦腆,心思單純,說這話時只是憐憫玉娘哭得可憐,倒是忘了景晟雖是太子,可若他在乾元帝昏迷其間做了乾元帝的主,若是乾元帝就此長眠也就罷了,一旦醒來,指不定就要對景晟另眼相看。只他到底也是個聰明的,叫景晟看了這眼,立時明白自家許是失言,臉上也漲紅了,垂首道:“我糊塗了,六弟勿怪。”

虧得景晟知道景寧為人,聽著他改了口,倒也沒再疑他,只點了點頭道:“待大哥來再看看罷。”兄弟兩個覆又走到玉娘身邊。

玉娘瞧著是在飲泣,心神卻是分了一半與景寧景晟兄弟,看著他們過來,便擡頭問景晟道:“你大哥哥怎麽還不到呢?你父皇這樣,我心上急得很。”景琰在玉娘身後站著,聽見這句,好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斷珠一般地落下來。

素來左史記言,右史記事,逢著這樣大事,兩個唯恐乾元帝會得山陵崩,是以在一旁都打醒了精神在一旁記錄,看著皇後只是哭泣,太子囿於身份又不好貿然做主,兩個不免都著急起來:皇帝這都昏多久了!放著禦醫在一旁不叫他看,非要等什麽皇子,這是皇後該說的話嗎?皇後是做什麽的?皇帝的正妻,國之小君!皇帝倒下,若是無有太子,她就做得主,哪裏同民間愚婦一般,只會哭泣哩!只是眼前這位,受出身所限,素來荏弱,又叫皇帝寵慣了,倒也全然怪她不得。

皇後不出聲,便是太子也不好自家做主,若是乾元帝的病情因著這番拖延出了事兒,他們兩個在場的史官只怕就要叫禦史們罵成篩子。是以兩人對瞧一眼,只得過來勸玉娘,只道先給乾元帝用藥要緊,這樣拖下去不是個事兒。

說來玉娘正是有意拖延,乾元帝是犯了頭疾,自是拖延得越久,痊愈的可能越小,可叫兩個史官諫著,也不好當不知道,只得與景晟、景寧兩個道:“我甚也不懂哩,你們兩個商量著拿個主意。”

景晟聽著玉娘終於松口,心頭一松,因看自家娘親眼睛已哭得紅腫,自然憐憫,又勸玉娘到一邊歇息,玉娘心上只怕乾元帝這時醒來,倒是還能說話,將她身份嚷破,是以要留在乾元帝身邊,已做個臨機應對,口中卻道:“你父皇醒來,我不在一邊可怎麽好呢。”景晟無奈,只得叫景琰好生照拂玉娘:“好生勸解,勿使啼哭。”說了便同景寧、董明河到一旁商議。

景淳雖也接著了信,無如他住在宮外的晉王府中,待得他趕到,景寧,景晟兄弟兩個已與董明河商議停當,總是乾元帝為人驕傲,必然不能忍受自家這樣不生不死的模樣,且國賴明君,總要勉力一試。景淳聽說,想了想,點頭道:“父皇是天子,自是百神庇佑,總會無事的。”言畢方擡頭去尋高貴妃,卻不見自家母妃身影,待要問上一問,因看玉娘坐在乾元帝身邊,正把雙眼看過來,想起玉娘從前那些手段,當時就住了口。

又說董明河開得藥來,景晟使人去煎得濃濃一碗,半扶得乾元帝起來,待要將藥灌下去,無如乾元帝不獨是雙眼緊閉,更是連牙關也緊緊咬著,竟是餵不進藥去。

只說乾元帝即不能自家用藥,也只好撬開牙關灌了。景晟使人取了象牙筷來,將乾元帝的牙關撬開,將藥一勺一勺往乾元帝口中倒去,無如乾元帝連著吞咽也不能,一碗藥竟有一半溢了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殿中自是一片哀泣之聲,連著景淳也紅了雙眼。玉娘慢慢地舉去帕子來將臉遮住,嗚嗚咽咽地哭泣,人只當她為著乾元帝哭泣,卻不想玉娘借著帕子遮掩吐了口氣。

本來依著玉娘心思,是想用水滴石穿的功夫慢慢地將乾元帝的身子拖垮,有那兩三年,她又能做下多少預備功夫,總能叫世人以為乾元帝是病入膏肓,是以英年早逝。

可哪裏想得到偏偏節外生枝,景和那件事上竟有這樣大的漏洞,以至於生出禍事來。若是景和無有那些齷蹉念頭,她這一條嫁禍計,也好算天衣無縫了,偏偏就壞在了那兩幅畫上。

楚禦醫那裏本就不是個破綻,楚禦醫為著自家的身家性命,也不能將他煎了絕育藥與皇後吃的事說將來。叫乾元帝知道她不能生育了,又叫楚禦醫瞞著他又如何?不過是她怕乾元帝因此厭倦冷淡,故而不敢說,這樣的由頭指不定還也混得過去,便是混不過去,乾元帝因此冷了她,景晟儲位穩固,乾元帝又沒多少年活頭,忍一忍又何妨。偏當年嫁禍景和留下了破綻,依著乾元帝的聰明,多半能查出真情來,是以逼得玉娘不得不倉促應對,直接將乾元帝氣昏過去。

變起俄頃,玉娘到底無有把握,時刻提著心,知道這時乾元帝連藥也吞不下了,這才放下心來。

乾元帝這一倒下,次日自不能上早朝,只由昌盛往前殿去道了聲,滿朝文武倒也沒覺著出事,不想又過得兩日日,乾元帝依舊染病,諸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除著乾元帝,太子景晟、晉王景淳、趙王景寧都無有上朝,一時間竟是人心浮動起來,直將宗正寺楚王並太子太傅太子太師等團團圍住,要問乾元帝病情。還有些機靈的,又來糾纏謝逢春父子們。只是又哪裏問得出詳情來。

楚王倒是知情的,卻是乾元帝昏倒後次日,玉娘就將他請進了宮,在宣政殿中見了他,甫一見面含淚將乾元帝昏厥的事告訴了他,又道是:“聖上如今昏迷不醒,我子幼母弱,全無主意,還請皇叔指點一二。”

說來阿嫮能有今日,除著她聰慧過人,心狠手辣之外,模樣兒也十分討巧,並不是艷麗嫵媚的長相,卻是一副兒婉轉清麗模樣,便如今已是一子一女之母,年已交三旬,含淚看著人的時候,也依舊好稱一句,嬌柔如梨花著雨,便楚王這等知道她有手段的,看著這樣,也要心軟。且景晟太子早立,無人能與他爭,倒不如成全他們母子。待得景晟日後踐祚,自家兒孫們自然有好處。是以楚王當時便答應玉娘,他去串聯些宗親,暫且將乾元帝病重這一消息壓住。以五日為期,若是乾元帝當真不能醒,便由宗室們首倡,請太子監國。

乾元帝便是在這個當口蘇醒的。他這一場昏迷,起先全無知覺忽然,忽然有一日做起夢來,迷迷糊糊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是個女聲,又低又緩,縈繞在耳邊,逼得乾元帝不得不打醒了精神仔細聽去,聽得明白了,卻也把聲音給認了出來,是玉娘哩。乾元帝正要叫玉娘不要怕,他歇一歇就好,她這般嬌弱,景晟又小,他哪裏放心得下。

可聽著玉娘在他耳邊輕聲道:“聖上,您初初見著我,就喚我阿嫮哩,你當真不怕我真是阿嫮麽?”

乾元帝心上一刺:那日他第一回見著她,和阿嫮脫了影兒一般,像到這樣,怎麽不叫人疑心呢,所以他查了她的來歷,連著祖父是誰都有記錄。是哪個告訴的她?!實在該死!雖她承寵是因為她肖似阿嫮,可現在,她是她,阿嫮是阿嫮。

玉娘仿佛知道乾元帝心上所想,又在乾元帝耳邊道:“您看,您記得我的臉,卻忘了我說的那句話他就不怕你睡著了我給他一刀麽。可是我記得呀。我時時刻刻記著呢。”

這是,阿嫮說的,若不是她說了這句,他又怎麽舍得賜死她。

乾元帝心口又開始痛得呼吸不得。可玉娘恍若未覺一般,又道:“那時您睡在我身邊,我多想給您一簪,可李家還沒報應哩,我怎麽甘心。巫蠱,那是我呢,我費了許多手腳才叫小唐氏入轂!您那岳父,為著自家女兒害我沈氏滿門,我自然是要報仇的,他李家少死一個,都不算報仇哩,可您看,我做到了。沈家還有我沈昭華,可他護國公一門,死得幹幹凈凈。”

不,你是玉娘,你不是阿嫮啊!你怎麽能是阿嫮!你是阿嫮,怎麽肯替我生了這樣出色的一對兒女。

乾元帝在噩夢中掙紮,卻張不得眼,開不得口,忽然想起楚禦醫的話來,皇後殿下不能生育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了景晟,你就不願再為我生兒育女!乾元帝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忽然就從噩夢中驚醒,張開眼看時,卻見頭頂是金絲錦帳,四周珠光瑩潤,原是身在椒房殿內的錦帳中。

是夢啊。乾元帝長長出了口氣,閉了閉眼,待要出聲喚玉娘,一張口,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乾元帝一驚,待要翻身坐起,不想竟是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再想一想方才的噩夢,整顆心仿佛浸入了冰水一般。

“您醒了?”一張欺霜賽雪的粉面慢慢地湊了過來,秀眉根根分明,一雙眼兒黑白分明,這是玉娘還是阿嫮?

乾元帝雙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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