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胖老頭始終找不著人影，估計是已經醉倒在溫香軟玉中了，鹿綰綰也只好跟著宿在了花降樓。她不是爛好人，但也不會隨隨便便就拋下朋友不管，更何況胖老頭身無分文的，若是被人發現了那就妥妥的撲街了。

不過，她真的和胖老頭是朋友？鉆入紅綃帳中的鹿綰綰思考著，從隔壁傳來的吱呀聲一直不斷，左邊停了右邊起。鹿綰綰無奈地堵住耳朵，她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在表示自己單純地來借宿一晚時，花降樓裏老媽子的眼光便是極其異樣的，似乎她就是某種有著不良怪癖的年輕人，就連之前對她投懷送抱暗送秋波的姑娘知道後也是萬分惋惜，鹿綰綰有苦難言，但最後好歹還是住下了，因為她有錢啊！

屋子裏熏香裊裊，鹿綰綰折騰一天昏昏沈沈地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了。這人生宿在花樓的第一夜，就連夢裏之景也是那樣旖旎夢幻。

圓月高懸，四下空曠。鹿綰綰孤身一人，前面遙遙的有一個身影，紅如火，艷如花，衣袂翻飛，像是要隨時淩風而去，她背對著她，長發在風中肆意揚起。

全世界好像都不存在了，鹿綰綰眼中只有那一個如畫般的背影。她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可是無論她怎麽跑，和那個人始終都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趕得好累，卻還是沒有停下，這個人究竟是誰，背影竟然如此熟悉？

鹿綰綰忽然睜大了眼睛，因為那人微微側過了身子，她對著鹿綰綰，看了好一會，雙眸狹長而瀲灩，臉上似笑非笑，只消一眼，鹿綰綰便能認出，那是——葉流音。

她呆呆地停下了腳步，張張口正要說些什麽，畫面卻突然一轉，周遭的景色一下子就變了，而葉流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鹿綰綰驚訝地看著，這似乎是在丞相府？

一樹樹的杏花，開得正好，紅白相間，掩映著一個白色的身影。關璃仿佛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鹿綰綰的出現，他專註地品味著淡淡的花香，神情極其地柔和，雙目微闔。

在鹿綰綰看來，他就如同剔透而單薄的琉璃所雕刻而成的。大都好物不牢堅，彩雲易碎琉璃脆，她只能遠遠地靜看，像是在凝視著一個易逝的夢。

“啊！”黎明之際，天才剛剛放亮，一聲慘叫便劃破天際，直直鉆入鹿綰綰的耳朵裏面。

鹿綰綰立時睜開了眼睛，從睡夢中醒來。她若有所感的擦擦自己的唇角，果然見美色而垂涎了。“出了什麽事？”忽略掉之前那詭異離奇的夢境，鹿綰綰翻身下塌，草草披上外衣，踩了鞋子就往外走。

外面不出所料地不少人都從被窩裏爬了出來，揉著惺忪的睡眼，不明所以。

“誰大早上瞎嚷嚷，讓不讓人睡了。”鹿綰綰嘟囔著擠入人群，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時，一個人便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地朝她撲來。

“救命啊！”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上威風凜凜的孫旺孫少爺。只不過一宿的時間，鹿綰綰瞧著他如今這副瑟瑟發抖，面色青白的模樣，不由納悶，明明要辣手摧花的人是他，現在為何如此狼狽，葉流音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很是好奇地鹿綰綰不但不後退反而上前扶起跌坐在地的孫少爺，“少爺這是出什麽事了？難道是流音姑娘伺候不周？”

一聽這話，孫旺臉色更難看了，他冷汗直流，這種事，他哪裏說得出口，葉流音長得像天仙，心腸可比誰都狠毒，俗話說蛇蠍美人果然不錯。孫旺抹了一把汗，顫顫巍巍地爬起來繼續走，忿忿地掃視了一圈，惱羞成怒地道：“有什麽好看的，都愛幹啥幹啥去！”

這時鹿綰綰才發現，孫大少爺居然是只穿了條褻褲就出來了，半掩的長衫裏面隱隱約約可見點點紅印，伴著可疑的青紫不禁讓人浮想聯翩。圍觀者見了也低笑著指指點點，孫少爺意識到自己衣不蔽體之後忙掩了衣襟，通紅著臉溜到樓下奪門而出。

真是難堪啊，鹿綰綰壞笑著，這以後盛京城裏可又多了一件談資了，風流公子花樓失足有什麽比這事還勁爆？

鹿綰綰想到，不如去問問葉流音，說不定會有更多的發現。心動不如心動，鹿綰綰剛要溜進葉流音的香閨，卻聽身後有人驚呼道：“敢來花降樓白吃白喝白玩，這膽子也是夠肥的了！”

等等，白吃白喝，還有白玩，說的不會是胖老頭？鹿綰綰此時顧不上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奇心了，飛奔下去一看，那抱著兩個酒壇喝得醉醺醺的人不是胖老頭還有誰。

幸好不晚，鹿綰綰忙走過去解釋道：“這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要來吃霸王餐的，他的帳都記在我的頭上。”她拍拍胸脯，顯出豪氣萬丈的感覺。

“那好，一共一百五十七兩銀子，現結了吧。”老媽子聽到有人願意買單自然樂意，二話不說劈裏啪啦撥弄起算盤來，對鹿綰綰來說簡直就是索命魔音。

“一、一百五十七兩？！”鹿綰綰聲音都不自覺地變調了，她出來溜達一趟哪裏會帶這麽多錢，胖老頭是怎麽花的？

老媽子看出了鹿綰綰的疑惑，好心地答道：“這位客官，一晚上點了七位姑娘，還都是我們花降樓的紅牌，這點銀子還算是少了，初次到這的客人都會有優惠的。”

既然如此，那能不能再打個折？鹿綰綰欲哭無淚，七位？胖老頭是要召喚神龍嗎，看他這把年紀想不到還是老當益壯，佩服佩服。

“哎，美人們都不走啊，再來玩啊，誰輸了誰喝酒啊！”胖老頭醉意上來，樂呵呵的又喊了起來。原來只是玩游戲，難怪他衣衫如此整齊，鹿綰綰自覺把腦補過多的畫面刪除了。

“咳，小生當下未帶太多銀兩，怕是付不了帳，還望媽媽寬容，可打下欠條待小生回去取了銀兩再來。”鹿綰綰委婉地向老媽子表示了自己的意思，果不其然對方臉上顯而易見的不悅。

她繼續撥弄著算盤，算珠滑來滑去的聲音實在讓人心煩。“客官頭次來不清楚吧，花降樓是從不賒賬的，客官不如叫人回府去傳個信把銀子送過來？”老媽子挑挑眉，一些勁裝打扮的人就悄悄圍了過來。

好家夥，原來都在這裏等著呢。鹿綰綰無奈看著已然昏睡過去的胖老頭，明明是他惹出來的事卻要讓自己來收這個爛攤子，攤上這樣的朋友真是造孽啊。

“呵呵，咱們有事好商量。”賠著笑，鹿綰綰腦子高速運轉起來，要是讓人去丞相府報信，自己夜宿花樓的事流傳出去還要不要混了，可若是不去叫人，自己又該如何解決眼前的困局？

打手們圍了上來，把鹿綰綰和胖老頭圈了起來，鹿綰綰只覺自己進退兩難插翅難逃，天啊，鹿小仙一世英明難道就要斷送在這裏了嗎？

“放她離去，出什麽事我擔著。”內心正在咆哮著，鹿綰綰就聽到這天籟之音，循聲看去，不知何時葉流音漫步而出，她斜倚欄桿，對著鹿綰綰眨了眨眼，還是意態懶散的老樣子。

“這……畢竟是花降樓的規矩，如此不太好……”老媽子還想再說，葉流音擺擺手，就要走人，“按我說的辦，若當家的怪罪就說是我說的。”聲音漸漸遠去，鹿綰綰能看到就只有那一個翩然的背影，和她夢中的一模一樣。

老媽子不好再說什麽，鹿綰綰道聲謝扶起胖老頭，那重量差點讓她趴到在地。咬牙撐著走了三步，鹿綰綰搖搖晃晃地總算是出了花降樓。

把胖老頭安置好後，回到丞相府自家床榻上時，鹿綰綰幹脆眼前一黑，昏死過去，怎麽也叫不起了。她發誓，自己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都不能再遇到胖老頭了！

爐香靜逐游絲轉，葉流音托著一個小巧的古銅香鼎，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裏面的香片，她的臉就隱在這朦朦朧朧的白煙之中，不甚分明。

吱呀一聲，門開了。來人不待招呼就自個進入內室，長長的裙袂曳在地上，像是開了一地的逶迤繁花。

“劉媽媽把事都和我說了。”她淺淺一笑，看著葉流音開了口。

“哦。”葉流音毫不意外地點點頭，“當家的可是特意來訓誡流音的？”她眉眼彎彎，話裏也帶著笑意。

“那孫旺一介紈絝，我水涼玉還不放在眼裏，犯得著為了他來訓你？”她走到葉流音身前坐下。花降樓的當家一直都是個神秘的存在，人們最多只知道她叫水涼玉，卻極少有人見她露面，便是這花降樓裏的姑娘也有大半是不曾見過她的。

葉流音不說話，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水涼玉這番過來可絕對不是和她閑話家常來的。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已經不再年輕了，三十餘歲，一笑之下眼角就會自然地浮現出幾條細微的皺紋。畢竟都已經二十年了，她都已經長大了，她又怎麽能一如當年呢？

“你似乎對那位叫鹿綰綰的姑娘很感興趣？”水涼玉饒有興味地打聽起來，葉流音素來不愛管他人閑事，這次真是反常。“月夜對飲，閣樓閑話，和一個陌生人，流音幾時有了這樣的好興致？”

葉流音挑著眉，好整以暇地道：“當家的多慮了，流音不過閑來無事便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難道這也不可以？”

“花降樓是你的家，想如何便如何，不過這鹿綰綰……”水涼玉想不到，她派人跟了鹿綰綰一路結果卻是到了丞相府，那個她最不想涉足的地方。

“怎麽了？”

“她是丞相府的人，只不過是何身份我還不確定。”

“當家的是要我以後少和她來往麽，流音始終不知，當家的為何一聽丞相府的名頭就如此小心謹慎？”葉流音定定地看著水涼玉，直到在她的眼中看出了一抹慌亂。

水涼玉忽然起身，“你願與何人往來是你的事，我平素便是小心謹慎，是流音想太多了。”說完她柔柔地笑了，這一笑使得她的面容頓時生動起來，好似剎那間芍藥花開，這一刻便是美貌如葉流音也不能及。

“真的是我想太多麽……”被水涼玉的笑顏晃花了雙眼，葉流音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們相依為命這二十年，還有什麽是她不能知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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