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含櫻心裏一緊：“塞雪怎麽了？”

顧媽低著頭回稟道：“奴婢帶著人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閔大少奶奶瘋了一樣在打雪姑娘，身邊的丫鬟拉都拉不住，雪姑娘已經被打的臉都破了，奴婢趕緊帶人上去攔。後來可能梅夫人聽到這邊的吵嚷了，就派了楊媽媽過來，把閔大少奶奶半拉半勸的弄走了，聽奴婢說要把雪姑娘帶回惜春軒，那楊媽媽只是冷笑兩聲，也沒有阻攔。”

含櫻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驚訝的又確定一遍：“你說……是……閔大少奶奶在打塞雪？”

這委實說不過去啊，且不說閔大少奶奶只是客人，客居於此，怎麽能毆打主人的通房丫鬟，就看閔大少奶奶平日裏的做派，也是一個頗知道看眼色的，怎麽會親自去動手廝打一個丫頭？難道她不怕丟了自己的身份？

顧媽顯然也有些想不明白，因此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如實說出來：“確實是閔大少奶奶親自動的手，其他人都在勸，不過梅夫人和閔夫人身邊貼身伺候得人都不在跟前。當時閔大少奶奶一直叫嚷著說‘不讓我們好過，那就都別好過！’奴婢看她的情形，倒有些……有些……”

顧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有些像是瘋魔了……”

“那楊媽媽過來之後，怎麽解釋的？”

面對含櫻的詢問，顧媽搖搖頭：“楊媽媽沒多說，只勸閔大少奶奶消消氣，說閔夫人等著她說話呢。奴婢因為看雪姑娘被打的外衣也撕破了，臉上也破了，又哭的聲噎氣短，實在是狼狽的很，因此沒顧上問別的，就先把人帶回來了。”

含櫻不再多問，示意梅子扶著自己，率先向門口走去，那原本縮在椅子裏的八姨娘朱樂珊看她要走開，突然“嗷”的一聲跟著也站了起來：“你不能走！我跟你一塊走！”

含櫻懶得攔她，由著她跟著自己走出去，只見月光下，塞雪身上蓋了一件大氅，正半躺在廊下的一張躺椅上，拿帕子捂著臉抽抽噎噎的哭。

聽到含櫻走近的腳步聲，塞雪非但沒起來，反而側過臉去把頭埋進大氅裏，哽咽著開口：“奴婢沒臉見姨娘……求姨娘把拿柴房賞給奴婢棲身，奴婢就感激不盡了……”

含櫻見竹葉也沒有跟過來，情知塞雪這一次算是從昭陽樓徹底被掃地出門，只是此時外面還不知道是什麽情形，因此她也沒多少心力去好好開解，只是輕聲道：“你身子不好，先去廂房歇歇也好，一切事情，等大帥回來再說。”

塞雪原本只是抽抽噎噎的哭，被她這麽軟語一安慰，一時竟忍不住，顧不得院子裏還有別人，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邊哭邊訴道：“要是給姨娘打了，奴婢也不覺得委屈……可她一個外路夫人，奴婢又沒招惹她……憑什麽突然沖進來就沒頭沒腦打奴婢……”

含櫻皺皺眉：“她就是突然沖進去打你的？”

塞雪邊哭邊點頭：“好像瘋了一樣……奴婢實在想不明白……她定是為她家姑奶奶……”

說到這裏，塞雪抽噎兩聲，好歹沒敢再說下去，但懷疑“閔大少奶奶是替梅夫人出氣”的想法已經表露無疑。

含櫻只覺得腦子裏有些混亂，恰巧在這時，門口又有護衛來稟報道：“回三姨娘，傳令官來通報大帥、二爺的消息。”

這消息一傳來，不禁塞雪瞬間止住了哭聲，就連有些瘋迷的八姨娘朱樂珊，竟也神奇的清醒過來，搶先大喊：“快讓他進來！快讓他進來！”

一個全身武裝的傳令官很快大步走了進來，垂著眼睛不敢直視面前的女眷，敬禮之後就大聲稟報道：“閔、汪兩位大帥吩咐屬下來稟報姨娘，外面的風波正在慢慢平息，請姨娘放心！但因為還有零星毛賊鬧事，所以大帥和二爺還要安頓好才能回來！”

聽說百裏稼軒平安無事，外面的局面又正在好轉，含櫻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忙笑道：“阿彌陀佛，讓兩位老帥也辛苦了！一會兒我讓廚房熬一些粥和細點送過去，請兩位老帥墊墊饑——梅子，給這位軍官拿兩塊大洋來，你來回報信，也辛苦了，回去後，還請替我向兩位老帥轉達謝意。”

那軍官推辭了兩次，拗不過梅子硬往他懷裏塞錢，最後才紅著臉收下了，想來因為太不好意思，想說幾句話轉轉氣氛，因此就喃喃道：“謝三姨娘賞賜……只是……屬下無法面見兩位老帥，姨娘的謝意，可能要再找人轉達……”

“嗯？”含櫻意外的打斷他的話：“你不就是再替兩位老帥傳話嗎？”

那軍官忙解釋道：“兩位老帥年紀大了，一直是在侍衛處的電話間，一邊歪著休息，一邊隨時接電話，而且那裏也安全，閔大少爺也在裏面陪著，有什麽消息，都是閔帥身邊一位楊副官來回傳達。”

“哦，”含櫻有些疑惑，但想到非常時期，閔忠泰和汪涪城或許只是出於謹慎，也就沒有再多問，輕輕擺手，示意那個傳令官離開了。

這邊含櫻撥了一個婆子和一個機靈的二等丫鬟，伺候著塞雪到廂房休息，然後就回到正室，繼續等消息。

之後，大概每過兩刻鐘，那個傳令官就回來傳一次平安的消息，但是據說百裏稼軒和百裏仲軒總有這樣那樣的情況，暫時無法回來。

等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八姨娘朱樂珊畢竟身懷有孕，之前又鬧了一場，撐不住漸漸睡著了，含櫻讓人安頓她去床上躺下。然後自己就走到院子裏透氣。

剛在院子裏走了幾步，她忽然擡頭，凝視著夜空中的西北角，疑惑的問：“梅子，你剛剛有沒有看到西邊閃過一道亮光？”

☆、月夜驚魂（五）

梅子聽到含櫻詢問，跟著擡頭看了一眼，西北天邊，還是一片漆黑，但看久了，竟似乎真的有一點隱隱的亮光轉瞬即逝。

含櫻佇立在庭院中，看了一會兒，吩咐梅子：“讓人馬上去侍衛處問問，不，梅子，你去一趟，問問現在外面的情形怎麽樣？”

梅子忙答應一聲，招呼了兩個小丫鬟過來服侍，又輕聲吩咐其中一個丫鬟去叫顧媽過來陪著含櫻，這才匆匆去侍衛處詢問消息。

顧媽陪著含櫻站了一會兒，夜風漸涼，含櫻卻執意不肯回屋裏，只是站在院子裏，涼涼的風像冰水，吹的人身上一陣陣發寒，含櫻卻覺得心裏似乎有一團火漸漸開始燃燒，把人燒的心裏越來越亂。

——五年前，夏天南叛亂那一夜，百裏稼軒兄弟去了江心島視察，城裏則是一片寧靜，夏天南母親夏夫人，甚至還帶著兩個女兒在官邸做客，與百裏老夫人相談甚歡，直到用過晚飯才回去。

然而，就在夏氏母女離開官邸兩刻鐘後，埋伏已久的夏家叛軍突然作亂，等錦秋湖官邸這邊傳來動靜的時候，四處城門已經被打開三處，亂兵流民一起湧進來，不過短短小半個時辰的時間，曦城就全城大亂。

錦秋湖官邸和江心島之間的消息被完全切斷，隨即被叛軍圍攻之後，府裏眾人只能倉皇逃散，連百裏稼軒的正室夫人任月華，也被亂兵逼得自盡身亡……

披風下，含櫻的手已經握的緊緊的，那種已經遠離的慌亂感覺，又在心底開始蔓延。

“吱呀”一聲開門聲，在靜夜裏聽來，卻分外吵擾，含櫻轉頭望去，只見梅子腳步輕巧的走進來，眉眼帶笑的開口：“姨娘放心吧，侍衛處那位楊長官特意出來見了奴婢，說外面的動亂已經基本都安撫下去了，萬國使館那邊，大帥也基本都安撫好了，估計再有大半個時辰，大帥和二爺就能回來了。”

含櫻蹙緊了眉頭：“閔老爺子和汪老爺子呢？他們還在忙碌？”

感受到含櫻的情緒，梅子臉上的笑不自覺收斂起來，忙回答：“奴婢身份卑微，沒能見到閔老爺子和汪老爺子，不過兩位老爺子一直通過楊副官傳達命令的。”

含櫻心裏“咯噔”一聲，想起了之前突然失態的閔大少奶奶，在心裏緊張的計算了一下，含櫻挺直了脊背：“梅子，你到門口守著，等黃副官的巡邏隊一轉過來，就帶他來見我！”

說完，含櫻回頭看向顧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顧媽，你帶上兩個忠心的仆婦，去二少爺房裏，二少爺如果睡著了，就暫時別吵著他，但是把他的乳母、書童都叫起來，萬一聽到外面有什麽動靜，你們就給我死死守住二少爺的房子，除了我或者大帥，誰都不能進去！”

顧媽被含櫻語氣裏的肅殺嚇了一跳，失聲叫了一句“姨娘？”

含櫻目光一掃，周圍的兩個小丫鬟都忙退了下去，含櫻招呼顧媽到自己跟前，然後手一翻，已經亮出一支精巧的□□：“玉斐的書童鳳聲槍法不錯，你把這支槍交給他，告訴他，今晚保了二少爺無事，明天我就把他全家的身契都給他們！”

顧媽接過□□，擡起頭，只見含櫻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自己：“顧媽，玉斐是我的心尖子，今晚托付給你了！”

顧媽只覺得嗓子一哽：“姨娘，您要幹什麽？您身邊的人……讓梅子跟著您吧。”

含櫻點點頭：“放心吧，黃副官他們都在，一會兒，我也會讓他們分出人手來，幫你照顧玉斐，你也保重。”

說完話，含櫻猶豫一下，俯身在顧媽耳邊說道：“如果實在危險，想辦法從後院的密門出去，垂虹橋北柳樹下有密道，可以暫時藏身。”

說完，含櫻緊緊握握顧媽的手，然後微微一笑，轉回頭，只見梅子已經帶著黃副官從院子外面進來。

含櫻迎上去半步，看全副武裝的黃副官敬禮之後，含櫻就微微點頭，斟酌著開口：“黃副官，今晚的事，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現在想去拜訪一下梅夫人和閔老爺子、汪老爺子，希望你能分派人手，一來保護二少爺，二來能有護衛跟我走一趟。”

黃副官臉上表情微微一驚，但隨即有些為難的回答：“稟三姨娘，為了防止官邸內有人與外界勾結，閔帥和汪帥今夜接掌護衛隊後，已經把巡邏隊打散、重新分派人手和巡邏路線，並且嚴令不得擅離職守。方才屬下安排蘇隊長等四人與您去屏翠樓，已經是違背命令了……”

聽黃副官有些為難的拒絕，含櫻心裏的不安更強了：“那你知道今夜都有哪些人防守、府裏是不是每一處都防守到了嗎？”

黃副官聞言，不禁有些警惕的看了一眼含櫻，意識到自己失禮後，才飛快的低下頭：“官邸防守由兩位老帥商議後，用密令的手段分別交給每位帶隊的值更副官，軍紀所律，屬下不得擅自打聽其他地方由誰防守。”

含櫻幹脆的問道到：“也就是說，如果府裏有地方沒有安排人巡邏值守，除了兩位老帥，你們也不知道？！”

這話一出，那黃副官臉色立刻變了，情不自禁的反駁一句：“兩位老帥都是大帥的岳……”

話未說完，黃副官就停了口，顯然處在他這個位置，是或多或少知道百裏稼軒要收回閔忠泰和汪涪城的兵權的，他有些吃力的補充了一句：“可是今夜非常時期，大帥選擇了托付府邸兵權，就還是相信兩位老帥的……而且，即使閔帥不妥，還有汪帥……”

含櫻也無法分說自己懷疑先前八姨娘朱樂珊遇襲、就可能是汪涪城命人下的手，只是開口道：“黃副官，今晚的事，可能是我杞人憂天，不過大帥的通房雪姑娘被接到了我的惜春軒，於情於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去通報一下梅夫人；而八姨娘之前剛剛遇襲，也應該通知一下兩位老帥……”

話聲未落，含櫻又想起一點，立刻補充：“還有，黃副官，請你分派人手，去看一下府裏的電站，萬一……”含櫻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起來：“萬一線路被切斷，電話不通，那我們和大帥及二爺就沒法聯絡了。”

☆、月夜驚魂（六）

黃副官被含櫻一連串的話說的汗都要下來了，在含櫻和顧媽緊張而期盼的目光中，他遲疑片刻，終於開口：“對不起三姨娘，屬下是軍人，不能擅離職守！”

含櫻心裏一沈，誰知黃副官接著說道：“稟三姨娘，今夜屬下不但不能擅自答應三姨娘要求，而且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三姨娘能答應。”

含櫻壓抑住心裏的失望，勉強一笑：“黃副官不妨先說是什麽事情。”

黃副官擡起頭，目光閃動：“稟三姨娘，今晚屬下率隊巡邏過程中，護衛班長蘇雷、護衛王小龍、耿忠、劉京山擅離值守，夜探屏翠樓，應當拿下問罪。但是現在屬下還要繼續巡邏，無法關押、審訊這四名護衛，能否請三姨娘開恩，容屬下暫時將這四名護衛羈押在惜春軒柴房，等天亮巡邏完畢後，再將他們帶走？”

聽著黃副官一本正經的請求，看著他閃動的目光，含櫻再是著急，也不禁露出一絲笑容，隨即說道：“事急從權，黃副官盡管這樣處理就好。顧媽，你跟著黃副官去門口，將那四名護衛帶過來吧。”

顧媽忙屈膝答應：“是。”

黃副官敬了個禮，告退之前又看了一眼含櫻，嘴唇動了動，還是開口道：“屬下今夜巡邏的範圍，以惜春軒為軸心，南至聽雪軒，北至垂虹橋，大約每一刻鐘可以巡視一遍，三姨娘如果有吩咐，屬下隨時聽命。”

含櫻知道黃副官這是告訴自己如果遇到危急情況如何聯系他，當即微微一笑：“知道了，謝謝你，黃副官。”

黃副官不再啰嗦，大步向門外走去，含櫻站在院子中，果然看見一會兒功夫，蘇雷等四名護衛就被帶了進來，黃副官一聲令下，蘇雷等人交出身上配槍，然後就被護衛押著，由顧媽引路，被帶到惜春軒的柴房鎖了起來。

等黃副官等人退出惜春軒。含櫻默立了片刻，向顧媽一使顏色，顧媽立刻掏出鑰匙，把柴房的門打開了。

蘇雷等四名護衛走出來，在含櫻面前一字排開敬禮道：“請三姨娘吩咐！”

含櫻點頭一笑：“蘇班長，今夜要勞煩你們了，我希望有兩個人陪我出去一趟，先去拜訪梅夫人，再去侍從室拜訪閔帥和汪帥，如果一切正常，你們不必露面，如果發現意外，請至少有一個人，立刻逃出示警。”

說到這裏，含櫻頓了頓，見四名護衛臉上肌肉都繃的緊緊的，但眼裏都沒有一絲遲疑，不由在心裏暗暗點頭，然後才繼續道：“剩下兩名護衛，要留在惜春軒，守護八姨娘和二少爺安全，具體吩咐，聽我身邊這位顧媽的，這其中八姨娘有身孕，不宜過於挪動，如果實在危險，可以把她和二少爺分成兩處。”

四名護衛立刻挺胸大聲道：“是！屬下遵命！”

顧媽侍立在含櫻身邊，這會兒不由嘀咕一句：“姨娘，可惜黃副官把他們的槍都繳了。”

那叫蘇雷的護衛班長摸摸頭，嘿嘿一笑：“這位媽媽，我們兄弟四個平日裏除了玩槍之外，也都喜歡拳腳功夫，此外也喜歡點暗器。”

說著他手在身上一摸，也沒看到從哪裏居然掏出來幾枚飛刀，而他身邊的三個護衛，則分別掏出了三棱脫手鏢、擲箭和柳葉飛刀，其中一個精精瘦瘦的護衛笑道：“不瞞姨娘，我打四歲就摸這些家夥，比摸那洋槍還要習慣一點！”

這話一出，幾個漢子都呵呵笑了起來，那蘇雷隨即把暗器藏了起來，然後看著含櫻道：“今晚黃長官把我們兄弟四人派給三姨娘夜探屏翠樓，就已經讓我們站到三姨娘這邊了，三姨娘有什麽吩咐，我們上刀山下火海，再所不辭！”

含櫻聽他雖然言辭粗魯，但直率真誠，心裏更喜，當下福身施了一禮：“我就不說什麽打賞的話了，只要今夜府裏能平安度過，等大帥回來，我會為四位親自請功。”

那四個護衛都喜形於色：相較於幾塊銀元的打賞，他們自然更看重前程。

當下含櫻也不再和他們啰嗦，讓蘇雷分配了兩名護衛跟著顧媽走後，含櫻默默向兒子玉斐睡覺的屋子方向看了深深一眼，就吩咐剛剛趕過來的梅子，帶著蘇雷和另一名叫劉京山的護衛到下人房，給他們找丫鬟的衣服換上。

幸而那蘇雷和劉京山大概因為都自小習武的緣故，個頭都不高，居然勉勉強強都穿上了三等丫鬟的衣服，梅子又找來兩件丫鬟穿的棉布披風給他們披上，夜色之中，真就把真容隱去了七八分。

待他們打扮停當，含櫻就扶著梅子的手，上了兩個仆婦擡著的擡椅，帶著兩個二等丫鬟、和打扮成三等丫鬟的蘇雷及劉京山，出了惜春軒，向梅夫人的昭陽樓走去。

一路上先是遇到黃副官的巡邏隊，又遇到另外兩支衛隊，帶隊軍官上來詢問之後，見是含櫻親自出面，又是去找梅夫人，也就沒有多做盤查，讓她們一路順利的到了昭陽樓。

昭陽樓也是大門緊閉，含櫻示意梅子上去敲門，直敲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連護衛昭陽樓的巡邏隊也聞聲趕來，那昭陽樓的大門依舊緊緊關著。

就在含櫻幾乎要按捺不住，吩咐人砸開門沖進去的時候，才聽到裏面傳出一聲有些慍怒的聲音：“半夜三更！誰在這裏撒野？！”

含櫻眉頭輕輕一跳，聽梅子催促了幾聲之後，那昭陽樓大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然後，梅夫人身邊的湘靈從那門縫裏探出頭來：“是梅子妹妹？”

梅子上前一步按住門口：“煩請湘靈姐姐通稟一聲，我們姨娘有緊急事情，希望和梅夫人商量。”

湘靈依舊只開了一條門縫，為難的開口：“這麽晚了，我們夫人身子不好，閔夫人也剛剛睡下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梅子依舊堅持道：“實在是事情緊急，請姐姐通報一聲。”

☆、月夜驚魂（七）

聽梅子還是堅持要進昭陽樓，湘靈語氣裏充滿了不樂意：“大帥不在府裏，各院都得安分守己，三姨娘今晚已經讓人恃強帶走了雪姑娘，還這麽深夜驚擾，意圖何在？”

搖曳的燈籠光芒下，含櫻坐在擡椅上，遠遠看去，只覺得湘靈的臉色有些蒼白。含櫻心頭原本的疑惑更深了一些，這時也不耐煩再聽梅子和她你來我往的說話，直接揚聲道：

“正是擔心梅夫人誤會妾身掠走她院子裏的人，因此妾身才過來解釋！梅子，昭陽樓院門沈重，只怕湘靈一個人推不開，你幫她一起推開，我好進去！”

梅子得了含櫻這句話，當下不再和湘靈啰嗦，臉上帶著笑，手邊已經招呼了兩個丫鬟上前：“湘靈姐姐，我們和您一起開門。”

那湘靈眼見不妙，還要下死力堵門，奈何外面梅子和兩個丫鬟一起動手，直接把她推了一個踉蹌，那昭陽樓的院門當即就開了。

擡著含櫻的仆婦立刻上前，那巡邏的軍官一怔，看上面坐的是含櫻，猶豫之下沒有敢攔，眼睜睜看著含櫻一行人進了昭陽樓。

昭陽樓院子裏已經燈籠大亮，正房門口，梅夫人披了披風迎門而立，冷冷的看著含櫻一行人：“三姨娘好大的興致！竟然夙夜闖我的昭陽樓！”

看到梅夫人還在，含櫻心裏舒了一口氣，當下微微笑道：“聽聞今晚塞雪沖撞了閔大少奶奶，妾身擔心失禮於人，因此夜不能寐，特意過來請罪。”

梅夫人聞聲冷笑：“三姨娘好細致的心思！我嫂嫂不敢受這份道歉！你們還是盡快離開，別打擾他人清夢！”

含櫻打量一下孑然獨立的梅夫人，再看看空落落的院子，心下起疑，嘴上還是含笑開口：“不知閔夫人和閔大少奶奶在哪間房裏？妾身希望去當面陪個罪，就立刻離開。”

梅夫人臉色一變：“你直接離開就好！不用這麽假惺惺客氣！”

含櫻唇邊含笑，腳下卻已經離開擡椅，由梅子扶著向前走去：“還請梅夫人體諒妾身膽小，今夜若是不能道歉，恐怕一夜無眠，那今夜怕是要一直守在昭陽樓，不敢擅自離開了。”

梅夫人大怒，看看含櫻身後一群人，卻還是忍住了，緩緩側身，開口道：“湘語，請我嫂嫂出來！”

說完，她就轉頭看向含櫻，淡淡的道：“我母親年紀大了，這麽晚了不好打擾，三姨娘一定要表達歉意，就向我嫂嫂說吧。”

含櫻果然站在院子裏不再往前走，微笑道：“多謝梅夫人成全。”

片刻功夫，只見衣飾整齊的閔大少奶奶木著臉出現在梅夫人身邊，看了看含櫻，就垂下頭看著地面沒有說話。

含櫻只做沒有發現閔大少奶奶的冷淡，打疊起笑容，說了幾句賠罪的話，那閔大少奶奶就一直垂著頭，最後勉強仰起臉笑了笑：“三姨娘客氣了。”

然後，閔大少奶奶看看自己身邊的小姑子梅夫人，就又在兩個丫鬟的夾持下，走了回去。

含櫻望望一直堵在門口的梅夫人，微微一笑：“既然見過了閔少奶奶，那妾身也就放下一半心了，明日再來拜見閔夫人，當面賠罪吧。”

梅夫人不答，只是冷冷的盯著含櫻。

含櫻也不回避她的目光，仰頭與她對視，只覺得梅夫人眼裏的恨意濃的怎麽都化不開，兩人對視片刻之後，含櫻終於垂下目光：“夜深了，不打擾梅夫人休息了。”

不等梅夫人說話，含櫻就回身上了擡椅，示意仆婦擡起自己，向昭陽樓外走去。

等出了昭陽樓，含櫻閉起有些酸疼的眼睛，默了兩三秒鐘，才澀聲開口：“蘇班長，你們留下一個人，盯著這邊，其餘人跟我去侍從室那邊！”

那蘇雷一句話也不問，打個手勢，那個叫劉京山的護衛就立刻回身，消失在昭陽樓院墻外的黑暗中。

梅子不解的開口：“姨娘，來梅夫人這邊，我們還能說是道歉，去見兩位老帥，拿什麽當借口？”

含櫻睜開眼睛，目光清冷：“不需要理由！見到人就行！”

略停了一下，含櫻看向梅子和身後的蘇雷：“剛剛我說是因為塞雪沖撞了閔大少奶奶，所以過來道歉，可是梅夫人和閔大少奶奶，連我沒把塞雪帶過來，都沒註意到！”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一驚，梅子喃喃道：“閔大少奶奶的樣子，像是很怕梅夫人……”

含櫻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但是明顯感覺到擡著自己的兩個仆婦，腳步都有些不穩起來。

等一群人過了垂虹橋，侍從室已經遙遙在望時，含櫻突然開口：“停一下！去盛惠軒！”

梅子是知道八姨娘朱樂珊遇襲的事的，當即阻攔：“姨娘，要是五姨娘也……”

含櫻搖搖頭：“大帥待五姨娘頗為愛重，五姨娘應該不會……再說，只憑我們，只怕真的會被攔在侍從室外面，五姨娘去探望自己的父親，卻是誰都沒有理由去攔住。”

蘇雷也甕聲甕氣的開口：“侍從室護衛的都是精英，真要動起手來，我一個人絕對不是個兒，能不動手，最好。”

梅子不滿的瞪一眼蘇雷，終於還是輕聲吩咐仆婦轉道去盛惠軒。

等她們到了盛惠軒，只見這裏燈火通明，梅子上去一敲門，立刻有一身短打的丫鬟上來開門，見了含櫻後微微一驚，馬上福禮：“奴婢見過三姨娘。”

含櫻頷首一笑：“汪妹妹和汪夫人歇了嗎？”

那丫鬟依舊屈膝，恭謹的回答：“回三姨娘的話，我們姨娘和夫人都在客廳坐著，等大帥平安歸來。”

含櫻擔心了半晚上，聽到這丫鬟的回答，才覺得心裏有些安定，扶著梅子的手下躺椅的時候，竟覺得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幸而梅子立刻穩穩的扶住了她。

這一停頓的功夫，五姨娘汪嘉惠已經聞聲親自迎了出來，只見她也沒有穿旗袍，而是上身薄襖，下身撒花褲子，一條寬寬的牛皮腰帶，把腰勒的緊緊的。

含櫻看著那逆著燈光走過來的輕盈身姿，眼裏忽然一熱，那一刻，無論八姨娘朱樂珊遇襲是不是汪涪城的主意，含櫻都願意相信，五姨娘汪嘉惠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金蟬脫殼（一）加更

聽含櫻簡單的說了邀請她一塊去侍從室看望汪涪城汪帥和閔忠泰閔帥的想法，五姨娘汪嘉惠很爽快的答應了，含櫻跟著五姨娘汪嘉惠進了盛惠軒客廳，只見也是徹夜未睡的汪夫人正手拿佛珠，在一遍遍念著佛經。

含櫻向汪夫人道了聲擾，等汪嘉惠進內室披上披風出來，又選好了幾個跟隨的丫鬟，兩個人就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外走去。

等走到客廳門口，含櫻忽然回頭，若有所思的看著依舊坐在沙發上的汪夫人，問了一句：“夫人，如果家裏男子出征的話，您都會這樣徹夜守著嗎？”

汪夫人沒想到含櫻走到門口又會回過頭來詢問自己，微微怔了一下，就嘆息著說道：

“當家人出門在外拼命，我們女人在家，自然吃不好睡不好，不過我相比之下還算是想得開的，如果是男人一去要征戰數年，我也就該吃吃、該睡睡，好好過日子；

但如果遇到像今晚這樣決戰的時刻，那就是徹夜不眠了，只恨不得我們在佛祖面前跪一夜，就能真的保佑他們在外面平平安安大獲全勝。”

含櫻遲疑了一下，說道：“妾身剛剛從昭陽樓過來，閔夫人可能身體不好，已經歇下了。”

汪夫人也是跟著夫君戎馬多年、又歷經宦海沈浮的人物，聽含櫻這樣一說，臉上神色立刻變了一變，隨即道：“我雖然與閔夫人交往不多，但素聞她是一個心事重的，沒想到今夜她能睡下，看來確實是生病了，不然依她素日的性格，肯定要守到失態平息才能安歇。”

含櫻得了這麽一句，就點點頭：“夜已更深，外面又不安穩，夫人這邊可還有人手，千萬護住您安全才好，不然，我們心裏就難安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五姨娘汪嘉惠聽到這裏，才眼睛眨了眨，笑著說道：“文姐姐放心，跟著我娘的丫鬟婆子，都是家裏有父兄從軍的，這些丫鬟婆子可不是什麽纖纖弱質，最不濟的，也能來個旱地拔蔥！”

汪夫人輕咳一聲，有些嗔怪的看了女兒一眼，再看看含櫻，猶豫了一下，道：“我如果跟著文姨娘和惠兒一塊過去探望，一來未免過於興師動眾；二來你們是主人，去探望合適，我身為內宅婦人，去打擾我們當家的行軍布陣，未免於禮不合，倒顯得我們當家的不能管好我似的。橫豎這裏是惠兒的院子，我就在這裏待著，幫她看看家也好。”

含櫻聽汪夫人這麽說，知道她是表了態：有信心守住五姨娘的盛惠軒，因此含櫻也不再啰嗦，向汪夫人施了一禮之後，就和五姨娘汪嘉惠一起，向侍從室走去。

侍從室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的煞是森嚴，帶班的巡邏官看到自家兩位姨娘過來，急忙上來行禮，問明兩人來意之後，不禁皺眉道：“稟三姨娘五姨娘，不是屬下要攔兩位姨娘，實在是汪帥和閔帥之前就交代過，他們要守護好裏面的電話室，因此會寸步不離，有什麽消息，都是有閔帥身邊的楊副官來回傳遞。在大帥回來之前，其餘人等都不能擅自闖進去！”

五姨娘汪嘉惠眉毛一揚：“我爹就在裏面，又是替大帥守護錦秋湖官邸，難道我這個當女兒的還會是奸細不成？！”

說完，她就向前走去。

那巡邏官自然不敢跟自家姨娘動手，但是軍命又難違，眼看著含櫻不發一言，也跟著汪嘉惠往侍從室走，那巡邏官只能急得搓了兩下手，才急忙追上來。

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剛走到侍從室的門口，就見簾子一掀，陰沈著一張臉的楊天澤副官走了出來，正好堵在門口看著她們。

☆、金蟬脫殼（二）

楊天澤站的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的看著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頗有些不禮貌的打量了兩人一會兒，才擡手敬了個禮。

面對這張撲克牌一般僵硬的臉，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自然都沒有什麽好感，但礙於他身後的主子是閔忠泰和梅夫人，因此只能微微頷首，算是還了他的敬禮。

含櫻眼睛一掃楊天澤身後的侍從室，只見裏面開著燈，但卻空空蕩蕩的，只有兩個戎裝侍衛在守著，而通往電話間的門口則被厚厚的氈簾擋住，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含櫻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看著楊天澤淡淡一笑：“今夜兩位老帥、閔少帥和諸位副官辛苦了，妾身和汪妹妹帶了幾樣點心和粥飯送來，夜冷霜寒，墊墊饑也好。”

楊天澤看到隨著含櫻說話，她身後出現的幾個捧著點心捧盒的身影，臉色略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堵在沒有讓開位置，只是在原地彎了彎腰：“有勞二位如夫人了。林副官，你接了給兄弟們分一分吧！”

五姨娘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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