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風起(一) (46)

關燈
廳另行安排,由百裏稼軒的副官高雲鑄作陪。

含櫻因為腿腳不便的緣故,在宴會正式開始後,就只在飛雪閣樓上照應,不再下樓,梅子因為白天塞雪遞出的那張“小心油”的紙條,偷空把廚房、甚至掌管添燈油的火燭房都轉了一遍,嚴厲警告兩處的管事媽媽都管好自己的手下,又提醒顧媽各處註意,這才不放心的回到含櫻身邊,寸步不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雖然閔忠泰夫人和汪涪城夫人都讚賞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布置用心,但是五姨娘汪嘉惠卻有些食不知味,到後來,一雙熠熠生輝的大眼睛幹脆直接看向坐在她斜對面、百裏稼軒一側的雲軍統帥閔忠泰。

這次夜宴,眾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顯赫西南的雲軍統帥閔忠泰向自己的女婿、聯軍統帥百裏稼軒投誠的時刻,但是閔忠泰卻似乎忘記了這回事,已經喝得腮顯酡紅,還是端著杯子,興致高昂的和百裏稼軒碰杯鬧酒。

五姨娘汪嘉惠看看滿面笑容的閔老爺子和同樣笑的滿臉春風的百裏稼軒,忍不住咬咬唇,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閔老爺子至今不說交還軍權的事,顯然是在和百裏稼軒比耐心,等著百裏稼軒拿國丈的位子來和他換軍權。

想到這裏,五姨娘汪嘉惠忍不住又看看坐在斜對面的梅夫人,今天的梅夫人一反平日裏大紅大金的穿著,而是選了一件加絨松青色繡如意雲紋的高領旗袍,顯出幾分少有的大病之後的楚楚風韻來。

雖然今晚是與娘家人團聚,但梅夫人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似乎註意到五姨娘汪嘉惠在看著自己,梅夫人突然一眼看過來,對上汪嘉惠的眼神,梅夫人原本有些淡淡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完美的笑容,端起酒杯,向五姨娘汪嘉惠舉杯示意。

感覺到桌子下有人輕輕碰了自己的腿一下,五姨娘汪嘉惠知道是坐在自己旁邊的母親提醒自己不要冒失,當下也就掩住心中所想,舉杯和梅夫人搖搖一亮,然後微微啜飲了一口。

觥籌交錯之中,只見一個小丫鬟又端上來一個越窯秘色瓷蓮瓣湯蓋碗,站在五姨娘身邊幫著招呼的大丫鬟玉禾忙俯身貼到五姨娘汪嘉惠耳邊耳語幾句,五姨娘汪嘉惠打起精神,站起來笑著看向百裏稼軒:

“大帥,閔老爺子,爹,這次中秋,難得大家能聚到一塊,我和文姐姐特意讓人從天目湖準備了一些時鮮嘗嘗。”

眾人聽她這麽一說,又看看帶著蓋子、神神秘秘的越窯秘色瓷蓮瓣湯蓋碗,不僅都挑起了一點好奇心,百裏稼軒和閔忠泰打了半天的太極,早有些煩了,這會兒正好找個由頭擺脫開,就饒有興致的笑著問:“天目湖……莫非是用大頭灰鰱魚做的砂鍋魚頭湯?”

五姨娘汪嘉惠嫣然一笑:“天目湖的砂鍋魚頭雖然是一絕,不過如今螃蟹正是黃肥膏白的時候,相形之下,這砂鍋魚頭就有些失色了,所以妾身和文姐姐就想另辟蹊徑,找個討巧的法子……”

說到這裏,她故意一頓,坐在她旁邊的親生母親汪涪城夫人已經嗔怪的笑道:“你這孩子,買什麽關子?難不成忘了你爹爹一再囑咐你的:在大帥面前,切忌耍小聰明,最最重要的是一片赤誠?”

汪夫人這話說的滿是機鋒,暗諷閔忠泰和百裏稼軒兜圈子討價還價,梅夫人眉毛一挑就要說話,卻被身邊自己的娘親閔夫人壓制住了,閔夫人笑著開口:“五姨娘這麽一說,我倒是好奇了,等著五姨娘揭開謎底,看看是什麽好東西呢!”

五姨娘汪嘉惠看百裏稼軒眉眼彎彎的看著自己,顯得頗為開心,知道自己剛才和母親的一唱一和,也正和百裏稼軒的心意,因此就笑著向自己的母親施了一禮:“娘您就放心吧,不然您問問大帥,這錦秋湖官邸後宅,是不是就女兒心眼最少?傻乎乎的凈惹大帥生氣了!”

她一副愛嬌的摸樣,百裏稼軒不禁哈哈大笑,這一來,其他人等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少不得都附和的笑,倒是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

五姨娘汪嘉惠也不再賣關子,親手揭開身旁小丫鬟端的蓋碗的蓋子,頓時一股清香味飄散開了,汪嘉惠盈盈笑道:“這是妾身和文姐姐選了天目湖旁南山竹海特產的竹雞,用溫室裏培植的天目湖竹筍,做成的竹雞鮮筍煲,秋日賞菊吃蟹是風雅,這品竹也是風雅吧?而且竹雞又有‘吉利’的意思,妾身祝大帥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一番吉利話說完,坐在旁邊桌上的二爺百裏仲軒已經合扇在手,擊掌讚道:“好!兩位小嫂子果然心思玲瓏!”

說著,他深深吸一口氣,就露出一副貪饞的樣子,指著同樣捧了一個越窯秘色瓷蓮瓣湯蓋碗給自己這桌上菜的小丫鬟,大聲道:“快端上來,讓我們嘗嘗這又風雅又好吃的竹雞鮮筍煲!”

彬斐兄弟三人畢竟還年幼,看百裏仲軒一嚷嚷,也都有些坐不住了,那小丫鬟被百裏仲軒一指之下,略有些慌神,忙俯身施禮,然後就端著大大的越窯蓋碗,從含櫻坐的下首方向上菜。

走到含櫻身邊時,那小丫鬟似乎身子突然不穩,微微一晃。

一直站在含櫻身後的梅子心念一動,立刻閃身擋在了含櫻前面!

“哎呀!”伴著一聲驚叫,那上菜的小丫鬟身子很快站穩,碗裏的湯卻灑出少許,好巧不巧,正好灑在梅子身上,把一件新上身的水綠色松江布旗袍給弄濕了一片,滾燙的雞油讓她身子一顫,雖然沒掀開袖子看,也知道雞油濺上的地方,肯定被燙紅了!

“奴婢該死!”小丫鬟臉都嚇白了,忙跪下求饒。

梅子暗暗冷笑一聲,這湯也就是潑在自己身上,如果三姨娘真的是一個孕婦,這湯潑到她身上呢?

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多言,只是下死眼盯了那小丫鬟幾眼,認準了是大廚房裏一個三等小丫鬟,也就不再啰唆,利索的接過那基本完好無損的竹雞鮮筍煲,放到桌子中間,然後才屈膝輕聲向含櫻稟道:“奴婢失儀了,下去換身衣服,再來伺候姨娘。”

含櫻和她對視一眼,也知道那小丫鬟定是有古怪,就關切的點點頭:“你下去吧,抹上燙傷藥,免得留下疤痕。”

“是。”梅子俯身施了一禮,就轉身退下去。

從剛才意外發生,滿屋裏的人就都已經聞聲看過來,但想到這次宴會操辦,含櫻是主辦人之一,一旦鬧出風波,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首當其沖臉上難看,因此都沒有出聲,這會兒看含櫻主仆倆低調處理,也就都不再摻言,移開目光繼續寒暄。

至於那闖禍的小丫鬟,早有管事的婆子上來,捏住了胳膊帶下去,那小丫鬟哭哭啼啼,卻不敢開口求饒,就那麽乖乖跟了出去。

梅子下了飛雪樓,掀起衣袖一看,果然雪白的胳膊上已經幾點鮮紅,她卻抿嘴一笑:總算躲過一場算計。

☆、中秋宴(下)

那廚房的管事婆子早已經守在樓下,看見梅子出來,忙一臉誠惶誠恐的上來道歉。

梅子一時拿不準這婆子和那闖禍的小丫頭是同謀、還是真被那小丫頭給拖累了,因此只是皺著眉頭,讓那婆子把闖禍的小丫頭帶到議事廳看好了,等含櫻回去再細問。

那婆子立刻答應了,手一揮,身後押著那闖禍小丫頭的婆子就轉身向議事廳方向走去。

“姐姐饒命啊!”小丫頭才剛喊了一句,就被身後的婆子拿帕子堵住了嘴。

梅子有心再去接著追問小丫頭是誰指使的,又擔心樓上含櫻身邊沒人伺候,終於還是擺擺手:“找兩個婆子盯緊了,要是這個小丫頭逃跑了或是出了什麽事,你們就拿命賠!”

聽梅子疾言厲色的說完,那負責押送的兩個婆子都嚇了一跳,忙一邊答應了,一邊手裏加勁,指甲都幾乎要掐緊那小丫頭的肉裏,一個細心點的,還特意把堵著小丫頭嘴的帕子又塞了塞,生怕那小丫頭吐出帕子來咬著舌頭,然後,才小心翼翼的押著走了。

梅子這才喘口氣,左右看看,就準備趕緊回惜春軒去換身衣服。

誰想那廚房的管事婆子還賠笑站著,這會兒對上梅子的目光,那婆子立刻討好的笑笑:“梅姑娘,這兒離惜春軒老遠的,您來回跑一趟,不說主子那邊耽誤不起,您也累著,我閨女在五姨娘房裏做二等丫鬟,您要是不嫌棄,我先讓她拿一件沒上過身的衣服,您將就著換一換?”

從飛雪閣到惜春軒,往返要三炷香的功夫,但五姨娘汪嘉惠的盛惠軒則離得要近的多,梅子想了一下,就點點頭:“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婆子匆匆跑出去,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就拿了一件薄軟清涼的松香色杭綢旗袍一路小跑回來,遞給梅子:“梅姑娘,您看看這件衣服怎麽樣?”

梅子一打量,那衣服雖然不如自己素日穿的衣服料子好,但一看上去還是簇新的,顯然沒大穿過,因此也就向那婆子點點頭道了一聲謝,找了旁邊一間仆人房子,匆匆換了下來。

那松香色的旗袍穿著倒也合身,但是梅子低頭看看腳上的繡鞋,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她腳上的繡鞋是粉紅色,特意為了搭配原來衣服的顏色的,如今搭配這松香色旗袍,卻顯得有些過於妖艷了。

有些遲疑的走出門,梅子卻發現那廚房的婆子居然還在門口,看見她出來,立刻眼前一亮:“姑娘穿這件旗袍真好看!就是……”

說著,那婆子已經遞上來一雙精致的果綠色繡鞋,針腳細密,上面繡著嫩黃色的迎春花,十分秀氣,而且和她身上松香色旗袍十分搭配,而且配色也不鮮亮搶眼,頗為符合丫鬟的身份。

梅子看著一陣喜歡,就沒多推辭,穿上後向那婆子道了謝,然後匆匆回了飛雪閣二樓。

席上的氣氛卻有些微妙,只見可能因為天色已晚,百裏彬斐兄弟三人已經辭席,離開飛雪閣回去休息。二爺百裏仲軒已經挪到了第一桌席面上,一手拿著酒杯,一只胳膊吊兒郎當的攬著梅夫人的父親、雲軍主帥閔忠泰,幾乎就貼到了閔忠泰的耳朵上,笑瞇瞇的問:“老爺子,翠湖的魚和螃蟹應該也肥了,你還不願意扔下那臭烘烘的馬鞭,回去釣釣魚、看看美人啊?”

閔忠泰年過半百,不提防之下居然被還算是毛頭小子百裏仲軒給一把攬住了,頓時也有些尷尬,不過他養氣功夫不錯,還是笑瞇瞇的回答:“聽說譚軍現在改名叫‘仲軍’了?二爺果然好氣魄。”

百裏仲軒臉色頓時一僵:“譚軍現在整編為國民第二軍,你聽誰說叫‘仲軍’?!”

閔忠泰也是一愕:“哦,原來是老夫聽錯了。”

百裏仲軒冷哼一聲,不再和他糾纏這個話題,而是繼續追問:“今夜中秋,閔老爺子沒給我大哥準備禮物嗎?要是一時忘了,我覺得雲錦城的翠湖宮倒是不錯,天光雲影,送給我大哥和梅夫人做個行宮也不錯!”

兩人一來一去,雖然還說不上拌嘴,但是旁邊的閔夫人等臉上都已經不算好看了。

梅子悄悄走到含櫻身邊,垂手立著伺候,耳朵確實豎了起來聽著主桌上百裏仲軒和閔忠泰的爭吵——府裏有頭有臉的仆婦,大都已經揣測著雲軍主帥閔忠泰交權之後,他的女兒梅夫人會被扶正從而一步登天?還是作為用過的旗子棄之不用?

對於像梅子這樣緊跟含櫻的丫鬟仆婦,都知道自家姨娘和梅夫人不對付,要是梅夫人得了勢,那只怕整個惜春軒的日子都不好過。

梅子正想的出神,其實也不過一瞬間的功夫,她突然發現含櫻微微側了側頭,梅子忙收斂心神,俯下身去。

含櫻柔聲開口:“晚上風有些涼了,你過去囑咐一聲跟著閔夫人和閔少奶奶的丫鬟,看看閔夫人和少奶奶需不需要回鴻雁館換件衣服?”

梅子微微一楞:一般主子們要加衣服的話,不都是讓下人回去拿嗎?怎麽竟需要閔夫人和閔少奶奶親自走回去換衣服?

含櫻已經回過頭去,笑著舉杯勸酒,梅子心裏一動,也不再問,輕輕走到主桌閔夫人身後,壓低聲音和伺候閔夫人的丫鬟傳話。

她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畢竟就站在閔夫人身後,因此不等那丫鬟傳話詢問,閔夫人的臉色已經僵硬起來。

梅子看一眼另一桌上正笑意微微聽客人說話的含櫻,心裏不由暗笑一聲:自己家姨娘這是敲打閔夫人呢!閔夫人正擔心自己和兒媳婦被軟禁了,這會兒再聽見這句問話,肯定是覺得大帥府的人不耐煩他家老爺子繼續打太極,準備動硬的了!

狗急跳墻,被認為逼上了絕路的閔家人,恐怕也會有些掙紮——梅子看著閔夫人有些發青的臉色,在心裏暗暗鼓勁:快翻臉吧!快翻臉吧!你們要是翻了臉,看大帥還會不會把梅夫人扶正!

從梅子走到閔夫人身後,梅夫人和閔大少爺的目光就隨了過來,正和百裏仲軒打交道的閔忠泰,也很快的掃了這邊一眼,看到閔夫人的臉色,梅夫人狠狠的瞪了梅子一眼,而閔大少爺則忽然端起酒杯離席走到飛雪閣的欄桿邊,遙望天上明月笑道:“只顧喝酒,竟冷落了這無邊風月!”

他話音一落,下面竟然就出來一個驚叫聲!

☆、變亂突起

天上人間兩團圓的中秋時節,這聲急促的喊叫,冷不丁傳到樓上,竟有些滲人的感覺。

飛雪閣裏眾人聞聲而起,倚在欄桿上朝外張望的閔大少爺向樓下看了一眼,先發出“咦”的一聲:“爹,是天澤!”

閔忠泰不再和百裏仲軒糾纏,站起來向百裏稼軒拱拱手,就大步走向欄桿處,一邊問道:“怎麽了?慌裏慌張不成體統!”

梅夫人看向百裏稼軒,輕聲解釋道:“楊天澤是我爹爹手下的一個副官。”

百裏稼軒點點頭,看著梅夫人身後侍立的楊媽媽淡淡一笑:“是楊媽媽的兒子?”

梅夫人心中一凜,知道百裏稼軒對閔忠泰部下軍官都調查的很清楚,但是臉上還是溫婉的笑容:“大帥記得不錯,楊媽媽從小照顧我,天澤還小,沒人照料,就跟著進了府,在小廝裏頭廝混,後來長大了,就讓他跟著跑跑腿傳個話……”

這壁廂說著,只聽“咚咚咚”一片馬靴響,緊跟著那副官楊天澤已經在高雲鑄的帶領下疾步上了二樓。

楊天澤摘下帽子、腳後跟一磕、一個立正,然後就大聲稟道:“稟大帥!老爺子!剛剛屬下接到急報,雲錦城西南有不明人群□□,圍攻雲錦西門,雲錦守衛團緊急出動鎮壓後,□□人群逃散,但從中發現了謝冀雲餘黨的蹤跡!”

緊接著,又有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片刻之後,一個副官上氣不接下氣的沖上來,立正報告:“大帥!剛剛急報,軍事法庭李愛山庭長在仁愛路被殺手襲擊,當場傷重不治,殺手留下傳單逃竄,傳單上說……”

那副官遲疑一下,接著說道:“傳單上說,謝冀雲已經被營救出獄,逃出生天,血海深仇,誓要償還!”

百裏仲軒眉頭一皺,嚷嚷道:“大哥!謝冀雲被押到軍事法庭後,就是李愛山帶人審理的案子!”

又一個副官沖上來,聽到百裏仲軒的嚷嚷聲,那副官不由楞了一下,站在樓梯口的高雲鑄見狀走過去,聽那副官小聲稟報幾句,高雲鑄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雲鑄,又有什麽事?”

百裏稼軒目光早在閔忠泰和閔大少爺等人臉上掃過,這會兒目光如電的掃到高雲鑄身上,高雲鑄立刻立正,剛說了一句“稟大帥——”

“轟——轟轟——”幾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從外面傳來,連飛雪閣的地面都似乎隱隱有些震動,緊跟著,東北方的天空被映得火紅一片,還有不斷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樓中諸人無不被爆炸聲驚的臉上變色!高副官顧不得匯報,三兩步跑到百裏稼軒身後警衛,同時對著樓下一聲呼嘯,只聽下面立刻一片腳步聲和拉槍栓的聲音,錦秋湖官邸全副武裝的衛隊已經趕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團團護住飛雪閣。

百裏稼軒手裏的酒杯重重摔在了酒桌上,怒喝一聲:“蠢材!都守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出去向衛戍司令部問清情況,彈壓全城緝拿肇事者?!”

高雲鑄副官終於低聲說道:“大帥,剛剛的消息,衛戍司令部司令段光北在家宴上被一個戲子刺殺,身重四彈,已經被送到江山總醫院急救,那殺手當場被擊斃。”

五姨娘汪嘉惠忍不住驚呼失聲!

一直沒有說話的慶軍主帥汪涪城,神情凝重的看著被爆炸映紅了的半邊天,沈聲開口:“那是……曦城軍備庫的方向?”

樓下又有一個侍從室的秘書沖過來,還沒跑上樓,就大聲嚷嚷:“稟大帥!剛剛一群亂匪裹挾流民,將東溟關美利堅大使館縱火焚燒,然後沖出定淮門向西南逃竄了!”

這下子,樓上所有人都看向面沈如水的百裏稼軒!

含櫻也就著梅子的手扶持站起來,擔心的看著百裏稼軒——五年戰亂剛剛平定,竟然轉瞬又有動亂嗎?

眾目睽睽之下,百裏稼軒已經伸手要來披風,一邊系著脖領,一邊吩咐:“雲鑄,叫人派車,護送二爺去衛戍司令部——段光北重傷不能履職,你和二爺全權負責衛戍司令部安頓全城!封閉城門,加強全城戒備!”

高雲鑄知道事情危急,立刻大聲答應:“是!”

一直吊兒郎當的百裏仲軒,卻是微微一怔之後,才立正身姿,行了一個軍禮:“仲軒肝腦塗地!也一定護住曦城安全!”

百裏稼軒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繼而沈聲道:“三處的人跟著我,去東溟關慰問美利堅使館人員!侍從室安排尚湖荔園守衛,準備迎接美利堅使館人員入住;同時配合衛戍司令部加強對各使館的護衛!派忠義軍第二營出定淮門,追查亂匪蹤跡,遇到抵抗者,就地格殺勿論!”

說完,他目光如炬,緩緩看了一圈樓上眾人,目光在含櫻臉上稍微頓了頓。

聽到百裏稼軒竟要親自去剛剛被亂匪襲擊的美利堅公使館視察,含櫻差點就脫口喊出一個“不”字,但是卻硬生生憋了回去,在場眾人,都知道美利堅的援手對於百裏稼軒來說有多麽重要……

慶軍主帥汪涪城已經站起來,主動開口:“大帥有什麽差遣,我這把老骨頭也還能奔走。”

百裏稼軒稍微一遲疑,很快說道:“好,那我就把錦秋湖官邸托付給涪帥了!”

汪涪城滿臉正色的拱了拱手,並沒有多說什麽,但是轉身吩咐坐在次席上的庶子:“承惠,你陪著大帥一起過去。”

那汪承惠立刻點頭,大踏步走到百裏稼軒面前。

百裏稼軒知道汪涪城這是把自己的庶子當人質押在自己這邊,報答他把家眷托付的信任,因此也不多話,只是拍拍汪承惠的肩膀。

閔忠泰也已經長身而起,滿臉嚴肅的看著百裏稼軒,開口卻讓人大吃一驚:“大帥,事情緊急,既然變亂從西南起,被亂匪救出的謝冀雲又是往西南方向逃竄,那老夫就和犬子立刻回西南,一定將西南守的固若金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亂匪!”

含櫻心中一動,想也不想的沖口而出:“大帥,亂世之中,女眷不宜同行,閔夫人和閔少奶奶,汪夫人和汪少奶奶都還是留在錦秋湖官邸為宜,妾身和嘉惠妹妹,一定照顧好閔夫人和閔少奶奶!”

☆、失足

含櫻話一出口,就感覺樓裏人的目光齊唰唰向自己射過來,有憤恨的、有打量的、有意外的……連自己身後的梅子,似乎也發出了一聲有些急促的喘息。

含櫻深吸一口氣平覆一下心緒,然後擡起頭,清涼的眸子含笑溫婉:“鴻雁館屋舍寬大,與昭陽樓、惜春軒、盛惠軒都相聚不遠,閔夫人和閔少奶奶已經住了幾日,如今外面危險,女眷出去不安全,汪夫人和汪少奶奶不妨也在這裏暫歇幾日,等局勢安穩了,再離府歸家不遲。”

閔少奶奶突然失聲沖著丈夫喊了一句“大爺——”,聲音裏帶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意,但隨即她婆母閔夫人冰冷的目光掃過去,閔少奶奶沒敢再說話,卻顫著嘴唇,死死看著丈夫。

在她灼熱的目光下,閔大少爺低下頭,從欄桿邊向父親閔忠泰的方向走了兩步,但似乎終於沒抗住妻子的目光,他還是擡頭,對著妻子安撫的一笑:

、 “不必害怕,我和父親都是上慣戰場的人,自然會留心的。些許癬患,我們很快就能平定,到時候就回來接你和母親、弟妹。”

閔夫人輕咳一聲:“啰嗦什麽!快隨你父親去平叛。”

含櫻心裏一沈:看目前的情形,閔家父子、甚至閔夫人,分明就是要寧肯讓閔氏婆媳做人質,也要讓閔忠泰和兒子離開錦秋湖官邸。

閔夫人不再看兒媳,而是看向含櫻,語調客氣而冷淡:“我們婆媳三人,這些日子就要繼續叨擾府裏了。”

百裏仲軒看了看一臉肅然的閔忠泰,突然哈哈一笑:“閔老爺子,你的部隊在西南大後方,你覺得僅憑幾個親衛能沖回去嗎?依我看啊,你們不如一塊在錦秋湖官邸住下,等我和大哥抓住外面那幾個小蟊賊,路上清平了,你們再回去!”

百裏仲軒一邊說著話,一邊看似不經意的擺擺手,副官高雲鑄和那個後來報信的副官,就略略挪動了幾步,一個看住了閔忠泰的副官楊天澤,另一個則堵住了下樓的樓梯口。

百裏稼軒這時也笑了一笑:“仲軒說的有理,閔帥你就留下吧,如果不放心戰事,那讓昭平跟我一塊去看看也好。”

閔昭平,就是梅夫人的長兄,閔忠泰的嫡長子,百裏稼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剛剛還一臉冷淡決然的閔夫人變了臉色,幸而她也算經多了風雨,看看沈默了的丈夫,自己也沒有貿然開口。

含櫻看看現場的局勢,百裏兄弟已經占了上風,就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子,自覺的後退一步,讓百裏稼軒和閔忠泰來對峙。

她小退一步,侍立在身後的梅子也隨她的動作退後一步,卻不知是不是被現場的氣氛所嚇,梅子似乎微微滑了一下,但很快站穩了。

閔忠泰和百裏稼軒對視了一眼,終於沈聲開口:“昭平之前受過傷,還沒好利索,老夫向大帥討個人情,讓他和他娘、媳婦一塊在這裏避一下吧,老夫身子倒還結實,可以和涪城老弟一塊率領官邸衛隊,護住這錦秋湖官邸。”

百裏稼軒也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那就拜托兩位老爺子了。”

話音一落,五姨娘汪嘉惠忙開口:“那鴻雁館可能就有些擠了,不如閔夫人母子婆媳住鴻雁館,我娘和弟媳隨我住盛惠軒吧……”

她話沒說完,遠處又有爆炸聲傳來,百裏稼軒擺擺手:“你和含櫻、昭梅商量著安排就好!”

說著,他又看一看樓上即將留守的幾個人,目光最後在含櫻臉上停住,含櫻擡頭看著他,用盡全力,讓自己的笑容自然如春風。

百裏稼軒點點頭:“都註意安全。”

然後,他就大步向下走去!

百裏仲軒、高雲鑄、五姨娘汪嘉惠的庶弟汪承惠等都緊隨而去。

剛剛還觥籌交錯的飛雪閣,轉瞬間變得落針可聞,留在樓上的人都默然無語,聽著他們和部分衛隊的馬靴聲漸遠,然後是汽車轟鳴聲響起、漸去漸遠……

靜寂了片刻,汪嘉惠父親汪涪城已經朗朗一笑,沖著閔忠泰招手:“老哥,走,咱倆下先去研究一下這官邸的地形圖,要是真有不長眼的亂匪來沖擊,咱老哥倆還得打一場保衛戰呢!”

閔忠泰也微微一笑,向汪涪城側身一讓,客氣一下後,兩個人並肩下了樓。閔大少爺、閔三少爺毫不猶豫的也跟了下去。

五姨娘汪嘉惠看著孤身一人的父親,忍不住上前幾步追到樓梯口,只見自己父親的護衛和副官就在樓下,一見主帥下樓就立刻跟了上去,才稍稍放心。

飛雪閣二樓一時間只剩下一群女眷,一直沒有說話的梅夫人,這才開口道:“我們也各自散了吧。”說著轉向自己的母親閔夫人:“娘,我陪你和大嫂、弟妹去鴻雁館吧。”

含櫻和五姨娘汪嘉惠對視一眼,汪嘉惠也笑著開口:“文姐姐,你也和我們一塊去盛惠軒坐坐?反正只有我娘和弟妹在,也沒有外男。”

含櫻微微猶豫了一下,估計這樣的形勢下,如果外面有消息傳進來的話,汪涪城肯定會先送到盛惠軒,因此自己就點點頭:“那就打擾汪夫人和妹妹了。”

一臉端莊的汪夫人笑著握握含櫻的手:“文姨娘太客氣了,你腿腳不方便,咱們正好有個照應。”

她們這邊說著話,梅夫人與家人卻沒有先走,看了含櫻一眼,梅夫人反而拉著母親在桌旁坐下,輕聲說起話來。

含櫻和汪嘉惠對視一眼,也就微微屈膝示意後,轉身請汪嘉惠、汪嘉惠的庶弟妹扶著汪夫人先行,含櫻由梅子扶著跟在後面,準備先下樓回盛惠軒。

含櫻剛走了一步,就覺得身側的梅子似乎腳步略有些異常,含櫻只當她被剛才的劍拔弩張嚇壞了,就安撫的拍拍手。

她們站的位置本就距離樓梯口不過五六步的距離,主仆倆剛走到樓梯口邁步往下,冷不丁聽到身後一聲猛烈的脆響!

突然驚嚇之下,含櫻身子一晃,懸在樓梯口的腳步努力穩住剛落下,沒想到身側的梅子卻腳下一滑沒能收住步子,登時“呀”的一聲驚叫,踏空向下面摔去!

梅子原本怕含櫻的腿腳下樓不方便,因此牢牢扶著含櫻,這一摔太猛,她來不及松開扶著含櫻的胳膊,只能帶著含櫻一塊摔了下去……

☆、詐孕(加更)

含櫻和梅子這一跤摔得突然,侍候在飛雪閣二樓的仆婦都來不及反應,連守在樓梯口的兩個丫鬟都只來得及驚叫著伸出胳膊,卻什麽也沒抓住,眼看著含櫻主仆二人摔了下去!

走在含櫻主仆前面前面的汪夫人和五姨娘汪嘉惠等人剛走到樓梯中間,聽到身後的驚叫和動靜,她們下意識的回頭,只見含櫻和梅子已經向著她們栽了過來!

五姨娘汪嘉惠立刻將母親往墻邊一推,然而這樓梯本就不寬,眼看著母親還是會和含櫻主仆撞上,電光火石間,汪嘉惠不退反進,向前迎了兩步,緊緊背靠墻壁站好,避過含櫻主仆直接摔下來的沖力,在和她們擦身而過的瞬間,微微彎腰,先是奮力把含櫻和梅子一拽,拉不住的情況下,她變拽為推,將兩人向欄桿的方向推了一把。

被她這力道一拽一推,滾落在前面的梅子率先撞向欄桿,暈頭暈腦之下,總算抓住欄桿停了下來,含櫻也隨即撞到欄桿上,腰部在欄桿上重重一碰之後,下落的力道一滯,也順手摸索著抓住欄桿,跌坐在臺階上!

縱使避開了含櫻主仆倆摔下來的力量,只是側面拽了一把,汪嘉惠還是被那股巨大的勢道帶的下沖了兩步,才有些狼狽的險險停下!

剛才被女兒汪嘉惠推到墻邊後,汪夫人又被反應過來的丫鬟拽著向下走了幾步,總算沒被含櫻等人撞上,但是看到女兒的狼狽,她還是被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擺脫丫鬟沖上去扶住女兒。

“惠兒!你怎麽樣?你胳膊怎麽了?!”

汪嘉惠按按被撞了一下的胳膊,還好,只是疼,沒有傷筋動骨。她咬著牙吸一口氣,沖母親安撫的笑笑,然後就心情覆雜的看向捂著腰坐在樓梯臺階上、臉色蒼白的含櫻。

這些天裏,汪嘉惠也被人有意無意的灌輸過“惜春軒三姨娘有喜了”的消息,這會兒看看含櫻的情景,心裏又是憐憫、又隱隱閃過一絲輕松。

梅子因為是率先跌下來的,頭早在欄桿上擦破了細長一道傷口,這會兒血混著額前的頭發流下來,煞是嚇人,但她卻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半跪在含櫻跟前,嗓音顫抖的都要哭出來:“姨娘!您怎麽樣了?!”

含櫻捂著腰,勉強牽出一個笑容對梅子笑了笑,剛才摔的突然,她手中的帕子早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這會兒只能順手從旁邊站的人手裏拽過一塊帕子,遞給梅子,示意她緊緊按住頭部傷口先止血。

汪嘉惠張了張口,沒等發出聲音,只聽樓梯上已經傳來一聲厲喝:“來人!將那丫頭拖下去!堵住嘴直接打死!”

汪嘉惠聞聲擡頭,只見梅夫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二樓樓梯口,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們。

聽見樓上的騷動,原本在一樓伺候的一些仆婦早就湧到樓梯口觀望,這會兒見梅夫人指著梅子大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