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年前一直到除夕晚上, 林萍那幾天都正好排到值班，向爸爸為了陪她，主動跟科室的人換了排班, 倆人上班前帶了些餃子, 在醫院一塊過年。

向梔意三十早上和他們通了電話，她今年又是一個人過, 早起通過電話後，又睡了個回籠覺，到中午才起來，坐在床上發呆。

手機裏的發小群在商量著去哪玩, 躲避跟家長去串親戚。幾個人最終決定, 先去程聿珩家躲躲。

桌子上留了飯，她隨便吃了幾口，下樓去找人。

“對三。”

“王炸。”

張司瑞瞪大眼睛看著桌子上的牌，拿起來反覆確認：“我是對三,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啊，王炸。”向梔意手裏捂著牌, 表情誠摯。

“行，那你接著出，要不起。”張司瑞服了, 把牌扔回去，看她還能出什麽花兒來。

向梔意把牌抖落開，從裏面精挑細選了一張出來, 特別有氣勢的往桌子上一扔。

張司瑞打眼一看, 是個二。

“我看你是個二, ”張司瑞伸手想去摸她的牌, 嘴裏罵罵咧咧：“你知道咱們玩的是鬥地主不, 你知道地主是程聿珩嗎，咱倆是一頭的。”

向梔意當然知道了，但是剛剛玩牌的時候就說過了，輸得人往臉上畫□□，還得往朋友圈裏發，集齊五十個讚才能刪掉。她不想讓程聿珩出醜，就張司瑞那個畫技，得把人畫成非洲土著不可，她寧願被畫的人是自己。

她心虛的擡眼，看著張司瑞額頭上的王字感到愧疚：“我知道啊，這不是，玩的太激動，上頭了……”

“好，我再給你個機會，看你還有什麽牌。”

“等等。”程聿珩甩出四個九，“還剩一張。”

倆人不可置信同時朝他看過去，向梔意看著手裏的兩張K，又歉疚的看著張司瑞，抿了抿嘴唇，小聲說：“要不起……”

程聿珩懶懶的靠著椅背，撩起眼皮看了倆人一眼，紙牌立在桌面上，食指點著牌邊緣，等張司瑞說話。

“要不起。”張司瑞現在一點脾氣都沒了，他二打一，硬是打出一打二來，輸在自己人手裏，有苦還不能發。

餘越和張嘉堯在旁邊打游戲，也被隊友氣夠嗆，他們把手機一放，走過來看張司瑞臉上畫花。

程聿珩拿著黑色水筆，修長手指挑起張司瑞的下巴，勾著他的椅子拉近。

“這麽近，不好吧。”

張司瑞閉上眼睛，感受著涼涼的筆頭在臉上游走。

向梔意膽戰心驚的在一旁等著，馬上就要輪到她。

程聿珩在王字的基礎上，又畫了一個圈，四只腳一個頭，補了幾筆化成王八。剛剛那局兩個炸，他能畫三筆，只要不離開臉就又算一筆。他在額頭上來回摩擦，兩筆畫出兩個王八來。

“行了，最後一筆不畫了。”程聿珩擡起手，特別大人有大量的放過他。

張司瑞拿起手機，饒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自己那副模樣也是兩眼一抹黑，他把劉海往下捋，想要遮住，但是沒什麽用，程聿珩專挑額頭中間的位置畫，又醒目又紮眼。

他從凳子上下來，指著向梔意，“來，我看你把她化成什麽樣。”

向梔意逃不過，認命的坐過去。

椅子位置沒變，倆人的距離依舊很近。

向梔意的長相和氣質不相符，她的臉型自然流暢，骨相和皮相都突出，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嘴唇薄，下半部分清冷淩厲，偏偏生了一雙圓溜溜的小鹿眼，眼眸澄澈靈動，清冷和溫婉在她身上很好的融合到一起。

她抿著嘴，不安的蹙起眉頭。

程聿珩擡起手，還沒等她做好準備，他已經收了回去，“好了。”

“啊？”向梔意還沒反應過來，往自己的臉上摸：“這就好了？你畫什麽了？”

“給你點了倆痣。”張司瑞在一旁慢悠悠的開口，“這年頭，淚痣都搞情侶款的。”

程聿珩伸出腿，踹了下他的凳子，凳子不帶滾輪，“刺啦——”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張司瑞也發覺說的話不妥，轉移話題道：“這樣，咱們兩兩組隊，我再和向梔意打我血壓都要高了。”

“咱五個人，怎麽兩兩組。”張嘉堯抽出椅子坐在向梔意旁邊，無語的白他一眼。

張司瑞理所當然的那下巴點了點程聿珩，“他太強，只適合一個人玩，咱們四個組，來老餘，咱倆一隊。”

向梔意旁邊坐著張嘉堯，這一局，程聿珩又拿了地主，她想偷偷的給人放水，張司瑞出了一個K，手裏還剩兩張牌，看起來是個對。

她向上抽出一個二，剛抽到一半，就被張嘉堯狠狠摁住，“別出。”

“我能管。”向梔意往上繼續拿，又被張嘉堯把牌給搶走，幾張牌收成一摞，搖了搖頭，“過。”

張司瑞小人得志的笑起來，幾秒鐘後，看到桌上的牌表情僵住了，“你什麽時候還有大貓了！”

“一直都有啊。”程聿珩雲淡風輕的說，把中剩下的牌一撒，兩個三，牌清了。

“我能不能申請拿紅包換筆畫，我這臉真洗不幹凈了，或者你們給老餘畫。”

程聿珩大方的點頭，“可以，一會兒一塊結吧。”

下一局張司瑞拿到兩王，哭喊著要地主，程聿珩讓給他了，導致他有些膨脹。

向梔意這局牌挺好，基本上都是順子，一半過去了，還沒找到機會出牌。

“三。”程聿珩懶散的出一張。

張司瑞來勁兒了，在凳子上蹲起來，擡手一丟：“四！”

向梔意終於等到機會出牌了，樂呵呵的扔出去個五，程聿珩低頭看了下自己拆的對子，沒說話，讓他們又打了兩個回合，最後漫不經心的打出一套飛機，贏了。

“老餘，給錢！再來，我就不信了。”

這牌局一直打到下午四點，張司瑞錢輸的差不多了，才服氣的喊了停止。

幾個人拍了一張大合照，張司瑞站在中間的位置，賣慘在朋友圈求點讚。

吃完晚飯，餘越看到手機上的廣告宣傳，打車去了游樂園，除夕期間有夜場，比平時延長了兩個小時，淩晨一點結束。

游樂場中人很多，絡繹不絕。

晚上大部分的游戲設施都已經停止，他們三個進了門就往鬼屋的方向過去，向梔意抓著程聿珩的袖子，立在原地，跟他們說：“我不想玩這個，那邊有電玩城，我去那邊玩，你們三個去吧。”

他們三個沒當回事兒，自己過去了。

向梔意領著程聿珩，往城堡裏走。

“你是不是，還挺想玩鬼屋的？”程聿珩由她抓著袖子，跟著她的步調走，“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向梔意蒙在帽子下面的腦袋搖了搖，想到他看不到，把外套帽子一摘，正色道：“我不想玩，其他的也挺好。”

周圍人很多，無數人和他們擦肩而過，她領著人，往有燈光的地方走，她先前就註意到，程聿珩在夜晚的街道上，站在黑暗沒有光的地方，也會不安。

想到這，向梔意就恨不得把程聿珩爸爸千刀萬剮。

劉悅以前和林萍在一家醫院裏工作，會經常上夜班，家裏只剩下程聿珩和他爸在家。

向梔意和他一個班的，小區裏的孩子都會一起上下學，她有段時間覺得程聿珩沈默寡言，脾氣越來越古怪。

她是姐姐，一直哄著他，也沒有往心裏去，只當程聿珩有心事，直到一個雨夜天，外面在打雷閃電，她有些害怕，拿出兒童電話給程聿珩打，想找人聊天。

她從晚上八點開始，一直在打，打到手機沒電了對方也沒有接聽。

程聿珩平時再冷臉不愛說話，也從來沒有冷落過她，電話響了三聲以後，是一定會接的，尤其是雷雨天氣，他還會主動打電話過來。

向梔意有些心慌，她抱著手機，越來越害怕，慢慢的哭了起來，哭喊聲驚動了向管元。

她爸拖鞋都顧不上穿，進來抱著她哄：“乖乖，又被嚇著了吧，沒事啊。”

“不是，”向梔意抽抽搭搭的說不出話來，指著門外面，哇哇大哭。

向管元不明所以，只顧著拍她的背，又是電閃雷鳴，一道光劈下來。

向梔意望著暴雨，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從向管元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直接跑到樓下敲門。

她說不出話，也夠不著門鈴，只能一個勁兒的拍門，聲響很大，驚動了幾個樓層的人。

樓上樓下的人傳來抱怨，向管元跟他們道歉，哄著人回去。

向梔意扒著門把手，不肯走，“不行啊爸爸，快開門啊。”

又過了幾分鐘，程聿珩的爸爸才打開門，滿臉怒氣，斥責聲還沒響起，她已經從門縫邊鉆了進去，直接跑到程聿珩的臥室裏。

床上幹幹凈凈的，沒有人。

“兔崽子，你往誰家跑呢。”那人在後邊抓她，還拿拖鞋扔，向梔意不管，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叫，最後在雜物間裏，聽到了微弱的拍門聲。

漆黑密閉的衣櫃裏，程聿珩被關在裏面，身體蜷縮在一起，整個人顫抖著，直到向梔意把門打開，他還在無力的拍著墊板回應。

後來劉悅趕回家裏，才得知這段時間程聿珩一直被關在櫃子裏被虐待，有時候時間短一些，兩三個小時就放出來，有時候他爸睡著了，直接被關一個晚上。而關他的理由，僅僅只是他爸爸在單位受了氣，回家拿他撒氣。

無能的人，只會揮刀向更弱者。

劉悅果斷和他離婚，在法庭上，他還在聲張自己是孩子爸爸，只是在管教懲罰，從來沒有虐待。

而那之後，程聿珩便會對黑暗的封閉空間產生恐懼，看了很久的心理醫生也沒有好轉。

——

向梔意看到旁邊有卡通人物的氣球她去買了一個，綁到程聿珩手腕上，“這樣你就不會走丟了。”

程聿珩單手把它解下來，重新系到向梔意手上，“我高，你比較適合用這個。”

向梔意不服，墊著腳巡視了一圈，在非常平均的身高裏，程聿珩果然像是鶴立雞群，人群中最高。

她乖乖的綁著了。

她看著氣球上的卡通狗，突然道：“我小時候被狗咬過，被追了一條街，所以導致我現在都很怕狗，我是四歲被咬的，你是七歲被關的，這麽想想還是我怕的時間比較多。”

向梔意仰起頭，認真的看著他：“所以你害怕也沒有關系，我會一直找到你的，你不要逼自己。”

我喜歡的東西有很多，但你一定是我最喜歡的那一個，所以不要自責。

“碰——”

城堡外有了煙花秀，每隔兩個小時會放一次，最大的那場在十二點。

向梔意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程聿珩懷裏躲。

兩人進了電玩城，躲著外面的聲音，向梔意兌換了好多幣，開始抓娃娃。直到快十二點，他們三個打電話來，叫他們出去。

城堡前人山人海，向梔意偷偷把手往下挪，放進程聿珩的手裏，理由她都想好了，人太多，她怕走丟。

但程聿珩沒問，就這樣緊緊抓住她。

兩人走到人群裏，看著大屏幕的倒計時，隨著人群一起呼喊。

周圍有許多對情侶，已經熱吻相擁起來。

最後十秒倒計時。

煙花在此刻綻放，聲勢浩大，流光溢彩。

最後一秒的那一瞬間，向梔意轉過身來面向他。

“珩珩，新年快樂！”

向梔意對著他笑，背後的煙花絢爛，她的笑勝過人間一切。

作者有話說：

張司瑞: 你清高，給我畫王八，給她點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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