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如我，好歹我當年只是被鎮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還有出頭的機會。不像你，逞一時威風，但頃刻間就要被挫骨揚灰，魂飛魄散。但這樣的結局，當初你犯上作亂時，可否想到。”

沒想到我只是粲然一笑：“想到如何？不想到又如何。反正我做到我想要的局面，此生已然足矣。更何況我早就說過，即便有朝一日我徹底魂飛魄散，只不過重新回歸天地間本源，何悲之有？”

“哦，那麽你想要什麽，只是單純的想挑戰一下上天權威？不對，你一定為了山裏的那些人和妖。如今他們確實成功化劫，但你的劫數無人化劫。你是否甘心。”

“都說了這是我最想看到的局面，有什麽不甘心的。”我感覺自身能力快速流逝，身體開始渙散。我伸出自己的手，已經開始化作繁星點點。大聖都提醒：“按照流程，你不必下地獄，頂多重新輪回，多多珍惜自己餘下的時光。”

“知道，反正我這輩子想做的事，都做了，也算是沒有蹉跎。”

“如今一切水落石出，小幺知道你對她的好。但在當時，你為他們付出性命的時候，當時的小幺毫不知情，那時的你是否有過擔心，她倘若沒看見自己的哥哥和嫂嫂，一輩子都不知道你為她的付出？”

我報以微笑：“那又如何，我為她做這一切，難不成只為了討她歡心。沒有的事，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她難過的表情。”

“這幾天你不是看到了？”

“沒事，這都是短痛。反正她已經嫁人，以後屬於她的好日子才開始。”

“說到這裏，我問一句。大多數人對自己心儀的人好，為了和那個人在一起，你如今一無所有，不感覺吃虧？”

“雖然你是齊天大聖，但不如我們凡人懂感情。當初我為了小幺，以及她身後的一幫生靈時，就已然舍棄小我。或者說當我敢於挑戰上蒼時，就知道自己不自量力，肯定有去無回。但我這麽做了，不就為了山村得以幸免。既然我做到了，人生已然完滿，再無他求。”

“原來這世間還有做好事不求回報的人，我都看不出你這麽重情義。”

“當然，既然是真愛，就不需要對方回報，哪怕小幺一輩子不知情，不感激我，甚至於不原諒我。那又何妨，只要她能夠安康，我做什麽都甘心。”

“我是否可以說，你才是小幺此生的真愛？”

“隨便。”我懶洋洋道，視線開始一陣陣的模糊。

“你感覺此生無憾，可曾想過舍身保你不死的幻雲。他更不值。如果你心裏有他，還可以救他一命。我也保你不死。”

我忽然明白，幻雲和大聖都是神仙，難免惺惺相惜。我道：“既然如此，還望大聖先救下幻雲，他比我更無辜。”

“不錯，不是個自私的孩子，這個忙我幫定了。不過你想救他，要舍得付出。畢竟世間沒有免費的晚宴。”

“需要我怎麽做。”

“一來，我護住你的元神，而你分出一部分給幻雲。你不死，他便不滅，你們一榮俱榮，一殞俱殞。日後你們你們合二為一，還可以像過去一樣生活。”

“開玩笑，我的肉身都被你們天庭的五雷轟頂給擊滅了。就算日後，幻雲重回我體內，不還是一個孤魂野鬼的下場，弄好了能當鬼仙？”

“放心，當年小哪咤揮劍自戕，失了肉身。後來其師傅用蓮花為他重塑身軀。既然你喜歡吃桃子，就讓你師傅用桃花，為你重塑新身。你看可好？”

“那我不成了桃花真君？”

“不錯不錯，響當當的好名字，咱們就這麽約定了，不許反悔哦。”

說話間，一道金光護住我的元神，其中一魂兩魄從我體內游離，不知去向。但我知道，那部分元神，可以幫助幻雲存在於世。這樣為了我和他的長久共存，我有了必須找他的動力。

大聖不在，都說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時心魔使然，但偏偏那才是我心中的大聖。後來大聖被天堂招安，變成了孫行者，世間再無齊天大聖。想當年梁山好漢被朝廷招安，哪有當年輝煌？

大聖道：“倘若你孑然一身，可以一生為理想奮鬥，與天為敵。但不要忘了我傲來國花果山的一幫徒子徒孫。我輸贏無悔，但他們怎麽辦？還有當初我大鬧天宮，並非為了自己當玉帝。只因為被大材小用，我氣惱自己被屈才。後來我隨三藏師傅西天取經，一路下來，用事實證明，天庭中人才濟濟，即便我最初隨便打贏那個戰役，又能如何，說明不了什麽。”

原來大聖也有這樣心結，大鬧天宮時，自以為自己在天地間所向睥睨，實際上遠沒達到那個境地。天庭裏面看似簡單，實際上隨便出來個小仙，都是一個強者，但那些神仙們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也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所以個個虛心，不敢自大。

只可惜大聖不知道，只以為自己被屈才，當大聖大鬧天宮時，被勝利喜悅沖暈了頭。然後被如來簡單粗暴鎮壓在五行山下，為了幫大聖去浮躁。因此當大聖西天取經時，一路上奇聞異事，增長他的見識，洗去他的浮躁。

當他取經回來時，已經真正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恣意妄為的任性少年，變成真正沈澱下來的強者。不是肉眼所見的張揚，而是內心中的充實無畏，且有極強自控能力，不浮不躁。

同時我豁然明白，日後大聖接受天庭招安，也不是妥協，是成熟，也是責任。如同我想用生命守護的村子，那是責任一樣。

說話間，一個青衣身影出現在我眼前，我定睛一看，居然很眼熟，再看，是我們清虛派的祖師爺玉面狐貍，我見過此仙的畫像，絕對錯不了。

沒想到我三生有幸，遇見自己門派的祖師爺，不知我是不是應該和他合影留念，或者要他的簽名照。等等，我似乎不該糾結這個問題，畢竟我生命之火分分鐘就要熄滅，我想這些沒用的作甚？

更想不到我們祖師爺眼下在大聖坐下修行。如此說來……

“恭喜你，猜對了，本座來此，為了救你，畢竟你是本座徒弟的後世弟子。”大聖開心道。

“多謝了。”

原來師傅早知道天意，老天並不曾真正為難這個美麗的村落，只是為了試探百姓的反應。如果這裏的人心還有良知，天譴不會傷害他們。師傅正是看到這一點，才不違背天意，帶走自己的徒兒。只是我不知情，而師傅不想讓天機洩露，才沒敢與我說真情。

都是我自己杞人憂天，但我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想不到這裏關系如此錯綜覆雜，想得我頭痛欲裂。算了，想再多，倒不如什麽都不想。

同時我不忘回家看父母，他們過的都很好。若是以往，我會感傷，但現在，我經歷這麽多年風風雨雨，統統釋懷。

人活著，為名為利，死後這些都成空。唯有家人和愛人的感情不會消散。過去我擔心父親，有時候不知道是真心關心他，還是怕社會道德的譴責，說我不關心父親。

現在我終於知道，我活著不是做樣子。那是我最親的家人，我對他們的愛發自內心。我想他們對我的愛也是經得起考驗。

這一刻我由衷希望所有人開心幸福，不光是我的家人，還有我身邊所有朋友，乃至我不曾認識的陌生人，我都真心祝福他們。甚至過去我曾經怨恨過的人，如今早沒有那麽多仇恨，希望他們快快樂樂，從今以後我不會抱怨一切。

也希望幻雲在虛無中，得到永生和安寧。

我擡頭望天，不見諸神，或許他們就在另一個空間，看我們。所謂舉頭三尺有神靈，是真的。

到最後，我還活著，但在外人眼中，卻和死了沒區別。只不過在陽光作用下，構成我身體的原子都會變成空氣。

我可以看見身邊所有人，但他們都看不見我。我如同幽靈一般漂浮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間，看大家演繹自己精彩的故事，而我無法介入其中。

起初，我真的很慌張，以為自己只是一縷不散的亡魂。我想和身邊每個人說話，但他們都無視我的存在，沒什麽比這個更讓人揪心，絕望了。

可惜上蒼不太願意給我這個後悔藥。對我而言，一切都晚矣。

慢慢地我看開了，有時也會回味自己的過去。倘若師傅沒有幫著村民除妖，又倘若山妖沒有殘害果果，又倘若村落裏面的百姓沒有犯這麽大的錯。而我不曾深陷其中，大概就不會有今天。但一切都已經發生，就泰然對待吧。

實際上蘇幻雲才是我的佛心。

後來，我才發現，只有日落黃昏之時，我才能實體化。這時我還是活生生一個人。

這一切，就如同剛被貶到人間的幻雲。

不過我有我的工作，我要追悔昔日的過錯。聽佛祖說，幻雲不願下地獄，甚至選擇飛灰湮滅，如今的他比我更慘，已經連意識都沒有，徹底化作空氣，無法凝聚成為人形。

但好在大聖把我的一魂兩魄給了他，他又可以慢慢調養回來，但絕不會再回“仙天下”，我知道，他傲嬌的性格爆發了，等我去尋他回來。

為了他，也為了我，我要走遍天涯海角，找回幻雲，讓他徹底融入我的體內。

我的生活還在繼續，我會一直奮勇前行。落日後，夜市已經開始，下班的人們湧滿大街。而我的身影在空氣中凝聚，顯出人形。

我走在人群中，如此渺小，沒人關註我。我回身，看身後的那個昔日的影子，笑著踏上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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