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以前我長生，為了不墜入地獄深淵。如今求長生，卻為了和小幺共度一生。只可惜到頭來功虧一簣。

大哥說：“只可惜現在說什麽都遲了。那個曾經愛過你，並且在你心中透射下影子的那個人類，已經回不來了。”

原以為小幺又要大發雷霆，但她沒有，只是顫抖一下身子。由於她低著頭，遠處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聽她哽咽道：“哥，別說了，我心裏難受。”

說話中，她勉強起身，往森林深處走去，這時我才看見，她在無聲的落淚。

她如此難過，我心裏更難受。不放心她的安危，我走在她身後，看見她站在我最後決戰的山崖邊發呆，那裏還有我的衣冠冢。

不多時漫天大雪飄然而至，幾乎掩埋瘦小的小幺，我多想用自己的身軀替她遮風擋雪，但不能夠，只能默默陪她一起經受風雪洗禮。

從那一刻起，小幺眼神中多了堅毅與隱忍，甚至於無情。

第四天，大師兄終於說服師傅，帶著若幹人回歸此地。

小幺帶著剩餘的妖怪和師傅和解了，也和村民和解。如今師傅不但維護人與妖的和諧，甚至於也護妖。維持秩序，解決糾紛。帶著徒兒們繼續修行，閉口不提我這個人。

山貓迫不及待的拖著灰雨衣和灰野原這對姐弟回家。看見這對姐弟的臉上終於重現往日的開心，我忽然感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或許多年之後，我的故事被村民傳唱，我會代替師傅，成為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想想就好自滿。

轉眼我離去的第五日。活著時不感覺時間過得漫長，總感覺一天就在瞬息間，如今似乎一切都慢了，每個瞬間都被定格，成為我最後的記憶。

除此外，小幺還做了我意想不到的事，就是上道觀，在師傅門外下跪，祈求師傅收她為徒。反正我們清虛派祖師爺已經開了先河，讓她做道士，又有何不可。

不過我師傅不輕易收弟子，便尋問小幺此舉的初衷。小幺坦然回答：“師傅若想知道，我但說無妨。人與妖的和諧共存，是他畢生的夢想，我也想一起守護這個美好的夢想，僅此而已。”

師傅神色略微黯然，似乎被小幺的話觸動內心，便答應下來。

但這還遠遠不夠，雖說我派祖師爺還是個妖。畢竟他老人家建立本派時，已經褪去妖身，換上仙身。尤其後來幾任掌門，特地在本派住址上空設立強大結界，以防那些搗蛋的歪門邪道進入其中。

雖說小幺不是歪門邪道，但畢竟她還是妖，即便師傅收她為徒，但她能否進入本派門中，還是未知數。

興許師傅看出小幺的誠意，送她一個特殊法器，不但可以幫助她增進修為，還可以抑制住她身上本來就不曾明顯的妖氣。我見小幺欣然接受，才放下心來。

於是我看見她一身道服示人的畫面。倘若我還在，應該算她的師兄吧。果然天下有情人，如果做不了夫妻，終成兄妹，而我和小幺命中註定要成為師兄妹。

師傅很看重小幺的潛在能力，聲稱只要她肯潛心修煉，日後終將成為一代大師，甚至比她哥鼎盛時期還要強大，受人尊敬。說不定可以像當年祖師爺一樣修成妖仙。

轉眼七天到了，我的好日子終於接近尾聲，再也看不到“仙天下”未來的模樣。

就在我即將墜入無邊地獄之際，恍惚中聽見幻雲對我道：“誰說我們一起下地獄。我要看著你活，只要你活著，我就能看到希望。你活著，修仙了，我在地獄，也開心。”

我明白幻雲的心意，最後關頭，為了救我，他甘願犧牲他自己，所謂的殺身成仁就是這個意思吧。

地面幻化，就見我和幻雲即將墜入無邊黑暗。最後時刻，幻雲提取自己凝練千年的內丹，送給我這個曾經的主人。

動彈不得的我被一掌送上天際，而他自己墜入黑暗，消散風中。只留下我那欲哭無淚的一聲吶喊。

我的身子徹底擺脫地心引力，一直向天空中飛升，看到佛祖，我求佛祖救幻雲，畢竟幻雲是神，為他們做事。佛祖卻說，幻雲本身神仙，卻為救我墮落，無藥可救。

我道：“我已經拋棄自己真心，不配升仙，如果我連救助過自己的恩人都超度不了，還有什麽資格做神仙，普度眾生？還有最後我只想到和這個做了自己元神的幻雲一起同生共死。卻不曾想到犧牲小我，成全幻雲這個孤獨的靈魂，說起來慚愧，我不是好主人。”

“如果讓我犧牲自己，讓我陷入無邊地獄，去成全幻雲，助他成佛，恐怕我確實難以做到。但幻雲做到了，為了救我，他做到了義無反顧。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他才是這世上最純凈無暇的靈魂，即便他曾經作惡，也是為了我。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正是我執迷不悟，他才會以身犯法，是我心裏有私心，才使他有雜念，所謂我懵懂他蒙昧，我迷失方向，他看不到明亮天空。這樣說起來，我才是罪惡的源頭，是我害了他。如果當初我一心向善，估計他也能夠放下屠刀，回心轉意。是我沒給他機會。”

說到這，我深刻認識到自己過去的任性和自私，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會更加善待身邊每一個人，真心誠意對待他們。

佛祖認真聽完我的懺悔，道：“很高興你能參悟這些，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畢竟幻雲為你付出這麽多，你可以不必下地獄，現在我能幫你重回人世，你可同意？”

“如今想我我死不足惜，只不過您信守承諾，一定放過這個村落。”

“神不食言。”

“一言為定。”

我回頭，看大地。經歷過浩劫之後的人們，非但沒有沈淪，反而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經過這一次浴火洗禮，大家的心靈純凈許多，少了貪欲，只想平平安安活著，就好，而這恰恰正是我想看到的。

我這才放松，後知後覺的感到一陣心力交瘁。

萬物在我面前失去顏色，而我自當自絕塵世，沒有比這個更美妙的事情。早些時候，我就說過，如果不成仙，還不如灰飛煙滅，讓我自己回歸到萬物起源處，這種回歸的感覺如此陌生，卻又如此溫馨。

反倒是幻雲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使得我不生不滅，不死不活。我不知該謝過他，還是怨恨他。該死的人是我不是他啊！

奇就齊在，當我萬念俱灰的一刻，我居然有幸看到我的偶像——齊天大聖。他和我想象中一樣偉岸。不過這裏發生烏龍，我以為他代表天堂出現，來終結我。然而不是，他誇我有膽識有反抗精神，呵呵，我多麽榮幸。

孫悟空這個人物可謂家喻戶曉，不過他師傅門下只有他成才，這是為何？首先想想他拜師的過程？師傅如何教他武功？他接受了麽，沒有。

可見孫悟空目標明確，為了長生不老。那麽師傅同意了麽？當然拒絕，還訓斥孫悟空忤逆。其他師兄弟也附和師傅。

那麽孫悟空退縮了嗎？非但沒有，還機敏的猜到師傅的真實用意，三級半夜找師傅。師傅被他的誠意感動，教他七十二變和騰雲駕霧。其他弟子墨守成規，錯失機遇，可笑。

後來孫悟空還做了更加膽大包天的事，就是大鬧天宮，雖然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卻有了日後的機緣，我忽然想起一個典故，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不過我仍調皮道：“大聖，您當年大鬧天宮時，是從南天門打進去的吧。”

“怎麽了？”

“沒什麽，我只想知道，天宮好幾個大門，您怎麽不從北大門上天庭？”

要說齊天大聖真大度，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這不是唐長老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你又何苦明知故問。”

我為何這麽說，因為南天門居住著玉帝，據說已經經歷很多劫數，才坐上如今的寶座。如此推算，玉皇大帝應該兩億多歲……

等等，我忽然想起達爾文的進化論，那個時期地球上沒有人類，應該是霸王龍橫行的時代，難不成玉皇大帝是世間僅存的恐龍？果然我命不久矣，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再等一下，進化論中人類從類人猿進化而成。但不成一心挑戰玉帝權威的孫悟空，是我們的親人。一定是這樣，按照進化論，恐龍時代結束後，經過漫漫長的冰河時期，人類發揚光大，有了今天對地球的統治權。

記得佛祖對孫悟空說過，你一個小小潑猴，敢和數億年修行的玉帝抗衡？大聖道：“不就是比我修行多點，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俺老孫執掌天地。”

所以說雖然後來大聖失敗了，但他不畏強權的作風，特別令我等小輩欽佩。

哎呀，我跑題了，既然大聖如此威武，怎不敢從北天門中進入天庭，當然因為那裏有威名遠播的真武大帝，人家可是北方最高神靈，如果大聖當年從南天門登入天庭，勝算最大。

即便佛祖趕來相助，頂多把我們的大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沒事。但倘若大聖膽敢從北天門登入天庭，結局將會改寫。但極有可能不是大聖取得最終勝利。

好吧，這麽關鍵的時候，我怎麽可以走神？我給大聖行禮道：“既然如此，敢問大聖找我還有何事？”

“來看和我當年一樣莽撞人的下場。”大聖如此道。

想不到他如此頑皮，我道：“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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