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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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文萱一大早就起來了。但李沐比她更早,一起來就不見人,估計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果不其然,快要集合的時候,李沐回來了。文萱看見她帶著墨鏡,壓低帽檐,躡手躡腳地穿過大堂。但她忘了自己還帶著一個紅色的大燈籠,這副鬼鬼祟祟的姿勢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既多餘又滑稽。文萱看著就想笑,又突然想起房卡還在自己這,就趕緊跟了上去。

上了大巴,聽完當地導游用帶有濃重檳榔味的中文不耐煩半威脅半警告的“提示”後,大家就聊開了,車裏就像煮開的湯一樣,鍋底的材料翻騰上來又翻滾下去,各種談話的聲音輪流從沸騰的人聲中跳出來轟炸著文萱緊繃的神經。文萱看見大巴後視鏡裏導游那張木雕一樣僵硬的臉,更加煩躁地翻了個白眼。

“文萱姐,你不舒服嗎?你暈車?”坐她旁邊的李沐一邊說一邊開始翻背包。

“沒事,睡眠不足而已。”

“哦,那你吃點甜的東西,這樣能提起精神來。我今天早上買了很多好吃的,有菠蘿幹、香蕉幹、奇異果幹還有椰子糖,你要哪個?”李沐把這些東西都從包裏翻出來,一一擺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文萱。

“呃……”其實文萱什麽都不想吃,但看李沐這麽折騰了一番,實在不知道怎麽拒絕,“那我可以要一顆椰子糖嗎?”

“當然可以。”李沐露出她標志性的大大的微笑,抓了一大把椰子糖塞到文萱手裏。

“這也太……”算了,也沒必要澆滅她的熱情,“謝謝啊。”

“幾顆糖而已,謝什麽。”李沐無所謂地擺擺手,“對了,其實今天早上我想叫你一起看日出的,但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起來。你知道嗎?海邊的日出真的超美!”

“嗯,下次有機會一起看。”文萱心不在焉地望向車窗外,看見滿街騎著摩托車和戴著鬥笠的人,身在異鄉的感覺終於越來越清晰,莫名地,心竟平靜了下來。她轉過頭去,李沐正皺著眉嚼東西,她臉上的神情就像在很認真地品嘗嘴裏的食物。文萱默默地感慨,怎麽會有人一點小事都那麽認真?

“對了,早上趕時間忘了問你,那個燈籠怎麽回事?”

“哦,那個燈籠啊,我買的紀念品啊。”

“買燈籠作為紀念?”

“對啊,這是當地的手工燈籠,又吉利又有地方特色。我是從一個穿奧黛的小女孩手裏買的。”李沐說完,把裝菠蘿幹的袋子收進包裏,又拿出了椰子糖。

“那也不用買這麽大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抱著燈籠是要去裝修房子呢。

“人家說了,燈籠越大越吉利。”

也越貴吧?如果對方是段文芝或者阿超那群朋友中的誰,文萱估計自己早笑翻了。嘲笑完之後肯定還要狠狠地補上一刀。但對方是目前還是陌生人的熱情天真的李沐,文萱發現自己真的是嘲諷不起來。

“呵呵呵……”文萱有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內心,反應過來才知道是後排傳來的笑聲。

“陳大哥!”李沐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轉身雙手撐在椅背上,“原來你在這啊,集合的時候你去哪了?怎麽沒見你?”

“我可看見你了。“文萱聽見後座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我跟你說,我認識了一位朋友……”

“那位團友,請你坐好把安全帶也系好好嗎?出了事我們可不負責。”那位面癱導游在介紹完安全提示之後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李沐乖乖坐下來,系好安全帶。

到達景點,一下車文萱就被李沐拖著要去見什麽陳大哥。看見他的第一眼文萱就覺得奇怪,自己對那位陳大哥怎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為其實大叔們長得都差不多嗎?

也不知道李沐哪來的那麽多精力,參觀的時候全程上躥下跳,一會兒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一會兒消失不見,再過一會兒又突然出現,還帶回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文萱走在隊伍的最後面,看著李沐像只小蜜蜂一樣樂此不疲地在大媽大叔之間來回穿梭,給他們遞上各種自己搜羅來的當地小吃。

文萱打了個哈欠,無比羨慕地感慨,“唉,真是年輕無極限啊。”

“你也年輕啊小姑娘,出來玩不要那麽悶嘛,像那個姑娘一樣,跟大家夥多互動互動,這樣多好啊你說是吧。”一位大爺回過頭來笑瞇瞇地對文萱說。

“謝謝大爺提醒。不過要我像她那樣放得開我還真做不到,有些東西是天生的嘛。”

大爺依舊是好脾氣地笑笑,“也是,那姑娘本來性格就活潑開朗,其實像你這樣安安靜靜的也挺好。”

“謝謝大爺。”

今天終於不用吃盒飯了。看來昨天大媽大叔們的抗議起作用了,而且作用還不止一點點,甚至可以說是“戰績斐然”。

“大叔大媽們威武!”李沐看著滿桌子的飯菜,歡呼道。

“說起來真慚愧,我什麽都沒做,就這樣享受了成果。”文萱盯著眼前這盤蝦,眼前這待遇跟前兩天的對比真是天壤之別。

“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什麽都沒做。”李沐心虛地往後縮,伸到對面的手也慢慢地收回來。

“咳,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也是你們的權利。吃吧吃吧,要不然等一會兒飯菜都涼了。”是剛才那位大爺。文萱這才註意到,他穿了一套簡單的藍色運動服,頭頂上別了一副銀框眼鏡。在這群大叔大媽中間,大爺顯得很特別,身上有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謝謝大爺,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嗯,真好吃!”大爺話音剛落,李沐眼疾手快地就夾起對面那盤覬覦已久的肉往嘴裏塞,一點也沒有客氣。

文萱真想揭開她的臉看看底下是不是還藏著另一張臉。

下午的行程裏文萱顯得特別忙。一會兒幫著拎包,一會兒幫著拍照,一會兒幫忙扔個水瓶,一會又幫忙遞個紙巾。

文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也許是因為大家的友善讓自己無所適從,只能下意識地去做一些看起來是回饋這種善意的事情。也許僅僅是因為這頓飯,站在身為一個年輕人卻什麽都不做直接享受勝利的果實的立場,她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但不管怎麽說,文萱終於從前兩天那種消極的情緒裏走了出來。她終於意識到,這一段旅程其實已經過去兩天半了,但對於她來說,卻是剛剛才開始。本以為漫長難忘的旅程,說不定未來在記憶裏只是忽然閃現一下,如同絢爛煙火裏蹦出來的一點火星,轉瞬即逝。這樣說來,是該好好珍惜好好享受這次的旅程呢。文萱不想自己老了的時候,能拿得出手的談資只有那麽一點點。

李沐反而淡定了很多,一邊吃著零食一邊悠哉游哉地跟在後面,跟看熱鬧似的看文萱跑前跑後,還時不時地跟那位陳大哥交流幾句。

“你怎麽了?怎麽跟打了雞血似的?”見文萱回到隊伍後面來,李沐調侃道。

“看到了吧?現在的我就是早上的你。跟那小蜜蜂似的。”

李沐臉上又露出標志性的神情,她一本正經地說:“不對,按照咱倆這比例,我應該是大馬蜂,你才是小蜜蜂。”

“那你就是說我矮咯?”

“哈?呵呵,你不矮啊其實,只是……”

“和你比較就顯矮嘛。”文萱努努嘴,走開了。

文萱想起自己大學的時候。那時候自己總拿段文芝的披肩跳繩,還因為這樣,在大學期間,每回跟段文芝鬥嘴,只要她稍稍占了上風,段文芝就拿身高來反擊她。

“我告訴你,你再吵吵我就直接動手了。看我不把你像摁圖釘那樣摁到地下去……”

“吵什麽吵,你這個穿均碼衣服都嫌大的小矮人,哈哈,有種你以後買童裝啊,這樣看起來就不會有被衣服吃了的感覺了……”

“你知道吧,矮子一般沒什麽存在感,所以沒看到你真不是我的錯……”

就是這種長久的洗腦,曾經讓文萱一度懷疑自己的身高甚至不足150公分。她還經常想,是不是個子比較矮的人視野也會比較窄,又或者因為個子比較高的人容易忽略低視野裏的事物,其實小個子跟高個子所看到的視野範圍是一樣大的?那又會不會因為視野有限,而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剛好就在視野外面,所以最終錯過了呢?

文萱搖搖頭,那時候真是傻,滿腦子都是些不靠譜的東西。不過想想,要真是命中註定的人,怎麽會錯過呢?宿命是逃不掉的吧?就像是兩條相向延伸的直線,無論彼此的過去經歷了什麽,經過了多長時間,終有一天它們會相遇。又或者像兩根蜿蜒糾纏的曲線,尋尋覓覓兜兜轉轉,終於知道再也找不到比對方更契合自己的了。

那屬於自己的那根線是直線還是曲線?那個人出現過了吧?不是木白。文萱希望是原原本本、實實在在的他——楊一柏。

“你知道嗎?”這似乎是李沐的口頭禪,無論是什麽事情,即使只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她都會首先很認真地看著你的眼睛,再用一種聽起來很虔誠的語氣跟你說,你知道嗎。這讓文萱想起了菲菲。他們總說菲菲是個單純的姑娘——在她的眼裏,很多事情都是不可思議的。她經常說,你相信嗎?

李沐坐著床上,把手伸進背包裏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出一個白色塑料袋,她興奮地舉高袋子,晃了晃,“這個真的超好吃。”

一股混合著甜膩奶油味的榴蓮味很快向四周散開,文萱打了個激靈,“榴、榴蓮?!”

“嗯,榴蓮班戟,我下午的時候買的,特意給你留了一個。”李沐翻開袋子,“呃,就是壓扁了,賣相不太好,不過這應該不影響味道。”

文萱一臉驚悚地看著伸到她鼻子下面的袋子,屏住呼吸,僵硬地雙手撐在床上,不敢伸手拿。

李沐趕緊收回去,“你不喜歡榴蓮?”

“嗯。”文萱尷尬地笑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好意思,我不想騙你,我不喜歡榴蓮。對於我來說,榴蓮就像是臭豆腐和芹菜那樣的存在。”

“沒關系啦,是我沒弄清楚。真巧,榴蓮之於我來說也像是臭豆腐和芹菜那樣的存在呢。不過我都超愛的。”李沐說完,打開袋子深深地聞了一下,滿臉陶醉的表情。

“好吧,那你慢慢享受,我出去陽臺上打個電話。”

其實文萱開始並沒有想要打電話,只是想透透氣,不過既然已經出來了,文萱撥通了爸爸的手機。

“餵,爸爸。”

“爸爸洗澡,媽媽行不行?”電話那邊是媽媽假裝生氣的聲音。

“噢,這麽巧啊,剛好是你接,那就不用麻煩爸爸轉接了耶。"“算了吧,小滑頭。你幾乎每次有事都打電話給你爸爸,偶爾打給我聊不到兩句就問爸爸在不在。還想忽悠我。”

文萱吐吐舌頭,趕緊轉移話題,“那你怎麽這麽快接電話?老媽,你該不會是在偷看爸爸的手機吧?”

“什麽偷看,你爸爸的手機從來都是大大方方地讓我看的。”媽媽的語氣裏滿是嬌嗔和得意,“對了,你什麽時候回家,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老媽,你又調皮了,你就不能現在告訴我嗎?”

“那你想一想,下個月十二號是什麽日子。”

“十二號……你和爸爸的結婚紀念日!而且還是銀婚!”

“沒錯!”老媽的音調提得很高,聲音竟像少女的聲音那樣,像甜得發膩的奶油,“你爸爸他非得要大搞,還在酒店訂了酒席,哎呀,這人真是浪費,一家人隨隨便便地吃頓飯不就行了……”

“咳咳,這位少女,能不能不要這麽口是心非?明明心裏甜得要死。”

“呵呵呵呵……那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文萱想象電話那頭老媽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快了,再等一個禮拜左右吧。”

“好吧,那等你回來再聊,電話費貴。還有什麽要跟你爸爸說的沒?”

“替我問老爸好,先掛了吧。晚安。”

“好的,晚安。”

掛了電話,文萱迎風站著,看著這座城市安靜的燈光,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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