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遇阿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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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萱從來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阿超重逢。
她一個人在一家小咖啡館裏靠窗坐著，一串清脆的風鈴聲把她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文萱擡眼的一瞬間看見阿超從門外進來，仿佛是在赴約一般，阿超微笑地看著文萱，張開懷抱，徑直向她走過來。文萱欣喜起身，回應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剛才在對面看了很久才敢相信。”
“我也沒想到，這太驚喜了。你不是在印度嗎？怎麽這麽快就跑越南來了？”昨天晚上文萱刷朋友圈的時候明明還看見阿超更新了一張在恒河邊練瑜伽的照片。
“你是看了我朋友圈裏發的照片才這麽想的吧？其實那是一個星期前拍的，我五天前就到這了。傻孩子。”
她說“傻孩子”，語氣是淡定從容的，甚至有了一點像是長輩對晚輩剛剛的一個愚鈍行為的一種寵溺不計較的意味。
“這麽說，瑜伽修行結束了？但我還沒從那個你在黃昏裏美麗神聖的恒河旁安靜打坐的畫面裏走出來。”文萱眼神陶醉地看著斜上方，仿佛畫面近在眼前。
“然而……”阿超拉長尾音，輕咬一下下唇，猶豫著說：“其實所謂的美麗神聖都是大家的意淫，畢竟很多攝影師或者寫作的人都把現實美化了。”
“那現實到底有多骨感？骷髏的程度嗎？”
“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告訴你。雖然我並不想破壞你的夢。”阿超喝了一口咖啡，捋了捋頭發，握住雙手，手肘撐在桌子上，一副講故事的姿態，“我就給你舉個例子吧，剛到那個地方的第一個黃昏，我在河邊散步，遠遠地看見河面漂來一個不明物體，不停地有鳥停在上面啄食，出於好奇我就站在河邊等它漂過來。結果我震驚了，半天挪不動腿，被嚇的。那居然是一具腐爛的屍體！而且已經腐爛到已經露出頭骨和肋骨了。更加震驚的是，就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還有當地人在洗澡禱告！直到後來我知道這在當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那裏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每天都會有屍體在河裏漂浮直至腐爛，我也開始慢慢習慣了。”
文萱感覺喉嚨裏一陣翻騰，不禁打了個冷顫，“這……還真是骷髏的程度啊。”
逝者的骨肉在他們心中的聖河裏消亡，生者虔誠地在河裏沐浴，渴望得到庇護，但那些混合了逝者骨肉的水讓他們染上疾病，更早地結束生命。於是他們也被拋進河裏，成為在世的人心中聖潔事實卻骯臟的聖水的一部分。循環不止，生生不息。比起死亡本身，這種宿命一般的循環更加令人絕望。
“所以不要妄想現實跟你期待的有多接近，這樣只會自討沒趣。”
“那你這段旅程有什麽收獲沒有？你看起來不像自討沒趣啊。”
阿超的目光開始變得深遠，仿佛瞳孔是一個記憶的出口，心底的暗潮緩緩上升，化作潺潺細流。但這明明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啊。
阿超說:“在那段時間裏我經常想到自己，想起以前那個狹隘、自我、封閉的自己，我突然開始思考活著的意義。我每天在恒河邊徘徊，看著那些逝去的或者等待逝去的生命，我終於覺得死亡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生前無論富貴貧窮，美麗醜陋都逃不過死亡。大家只不過是殊途同歸。我想，人生也許本來是沒有意義的，但人仍然可以自己活出意義的對吧？所以，我決定在剩下的歲月裏為自己認認真真地活一次。”
阿超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文萱一直看著她的臉。阿超臉上的表情時而生動嫵媚，時而從容優雅。文萱想起那夜帳篷裏抽泣的她，她滾燙的眼淚濡濕了半個枕頭。文萱還想起石頭砸破水缸時飛濺的水花，還有阿超離開前回頭的慘淡一笑。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阿超的身影在逆光裏動人而美好，透明而鮮活。悲傷似乎已經永遠消散在這午後的陽光裏。
這就是所謂的“置死地而後生”嗎？現在的阿超朝氣蓬勃地就像一棵熱帶植物。還是說她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她只是暫時地被周圍生長的荊棘困住了。如今荊棘退去，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擋她擁抱陽光，親吻雨露，肆意展示自己，追逐一切的美好。
文萱想起了自己，她努力地思索，想要在這段旅程的回憶中抓住點什麽，但終究還是落空了。原來自己不過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文萱？你在聽嗎？”
“嗯？”文萱回過神來，“哦，我在聽，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一路向北，回家！”
“回家好啊，我也想回家了。”
“想想我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不知道爸爸媽媽現在怎麽樣，原諒我沒。我現在一想到回家我就既興奮又害怕。”
文萱伸手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背，被阿超反握住，緊得發疼。
文萱很高興聽見阿超說她已經原諒了過去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只是不知道那一切裏面包不包括老胡。文萱想起前天深夜裏的那個電話，老胡有點語無倫次地訴說他的後悔，語氣裏無不透露著迫切想要挽回這段感情的心情。文萱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阿超。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知道一家非常好的餐廳，我還租了一輛吉普車，等一下我們一起開車過去。”
”好啊。等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說。”
“事情？”阿超調皮地沖她挑挑眉，“感情的心事？”
“不是，等一下告訴你。我要醞釀一下。”
阿超用一種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文萱，絲毫沒想到所謂的事情其實與自己有關。
從咖啡館裏出來，文萱一眼就看見了馬路對面那輛檸檬黃的小吉普車，車子明亮的色彩在色調灰暗的街道裏特別跳躍，卻一點也不突兀，更像是一幅油畫裏的點睛之筆。就像是此刻神采奕奕的阿超。
“嘿。”阿超沖對面招手，文萱這才註意到車的旁邊站了一個男人。阿超拉著文萱的手跑過馬路，“東西買了嗎？”她問那個男人。
男人拍拍車尾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位是……”文萱下一秒就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多餘的。看他們看彼此的眼神，文萱想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來，我來介紹一下。大飛，這位是文萱，之前跟你提起過的。文萱，這位是大飛，他是……”阿超輕咬下唇，欲言又止，臉上的紅暈適時地襯托出她此刻的可愛。
“懂了。”文萱配合地遞給她一個調侃的眼神，“Hi，你好。”
“你好，久仰久仰。”大飛熱情地和文萱握了握手，握手力度和時間卻恰到好處。這是一個熱情且很紳士的男人。
“上車吧，我們去吃最地道的本地菜。”
大飛開車，阿超和文萱坐在後面。一上車阿超就興奮地和大飛核對剛才買的當地特產。
等他們聊完，文萱說：“我怎麽感覺自己成了電燈泡啊？”
大飛爽朗地大笑，說：“其實今天我才是你們倆的電燈泡，你們好好玩，忽略我也可以。”
“就是，今天是我們的，他只是司機和翻譯，不用管他。”阿超說這句話的時候文萱明顯地感覺到她語氣裏那種嬌嗔的自然，就好像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
大飛回答：“怎樣都行，你們開心就好。”
“對了，剛才你說有事情跟我說，什麽事啊？”
“哦，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想跟你說，其實我這次來越南是跟團來的，然後我跟導游撒了個謊，我說我不舒服要在酒店裏休息，之後趁他們出去了就一個人溜了出來。”
“哦，就這個啊，我還以為……算了。”
文萱覺得已經沒必要說了，老胡的後悔和挽留顯然來得太遲了。
吉普車沿著西貢河一路向西行駛，沿途都是繁忙的渡口。河上來來往往的船只，輪船的汽笛聲，還有河畔的法式建築在黃昏裏組成了一幅喧囂而又靜謐的畫面。文萱想起了十八世紀的法國，她伸出手，透過車子前面的玻璃用食指和拇指去捕捉太陽，仿佛把太陽捏在手中。
半個小時後，他們在一間古樸的小飯館裏坐了下來。因為飯館的位置比較偏僻，所以客人並不多。大飛熟稔地跟老板打招呼，很自然地就過去幫忙。
“他怎麽看起來像這家店的員工似的？好自然啊。”文萱喝了一口大飛端上來的茶，說道。
“哦，他跟我說過這個，他大學的時候當背包客，沒錢的時候在這家店打過工。他說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人都特別好，所以他每次來西貢都會來看看他們。”
“原來是這樣……”文萱朝廚房裏看了一眼，確定大飛不會那麽快出來，她壓低聲音對阿超說：“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跟你說，想了半天，還是說吧，因為我覺得它也許並不足以對你眼前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老胡他……給我打電話了。”
“嗯，然後呢？”
“他說他很後悔。聽他的語氣，大概是想挽回吧。後來，他哭了……”
阿超沈默了幾秒，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會沒事的。”然後她轉過頭去，看著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菜擺了滿滿的一桌子，咖喱蟹、酸辣湯、生牛河、蔗蝦、春卷、沙律……這比文萱之前吃的任何一頓都要豐盛，分量也更足。大飛後來又神神秘秘地鉆進廚房搗鼓了好一陣子，最後端出來一份蓮子炒蝦仁。原來這才是阿超最喜歡吃的菜。
文萱想起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飯，趁阿超還沒來，向來不喜歡點菜的老胡點了一份辣子雞，還特意囑咐老板多加辣椒。當時阿超吃得很香。但是回去之後，文萱看見阿超半夜忍著痛起來吃胃藥。
吃飽喝足了，大飛倚在櫃臺前面和老板聊天，他指著阿超很自豪地說：“那是我女朋友！”
文萱看見阿超微微地臉紅了。
文萱偷偷地笑了，說：“欸，你們怎麽認識的？感覺很神奇的說。”
“我也覺得很神奇。”阿超笑道，“當時我在恒河邊做瑜伽，然後他突然跑過來用英語跟我說‘不好意思，小姐，你的動作有點不對，這樣很容易受傷的。’之後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啦。”
“這劇情怎麽這麽戲劇性啊？”文萱揶揄道，“他該不會是故意找理由搭訕的吧？”
“因為他是健身教練，也接觸過瑜伽，所以這是他的職業病而已啦。”阿超說完轉過頭看了一眼倚在櫃臺的男人，轉過來的時候滿眼快要溢出來的笑意，還有依戀。
文萱恍然大悟，“噢，原來他是健身教練，怪不得他身材這麽fit。”
“真是的，我不說你居然也不問，你就不怕我被人騙嗎？”
“怎麽會？我相信你不會那麽輕易被人騙的。而且據我觀察，他真的很不錯，重點是你們特別合適，和他在一起後，你變更好了。”
”對啊。他讓我明白原來愛情是可以那麽輕松的，不用歇斯底裏也不用患得患失。我有點想不明白我以前怎麽會那個樣子，情緒化又多疑，就像他那恨鐵不成鋼的媽似的，一點也不像一個女朋友。”
沒愛對人吧大概。
“那你這是打算帶他回去見家長的節奏嗎？”
阿超無限風情地撇嘴一笑，“對。”
當初為了追求自己的愛情離開家，多年後終於有了結果，滿心歡喜地回去，但身邊的人卻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文萱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雖然過程很艱辛，最後還有人成了犧牲者。
“哦，對了。你們倆的半推就游戲還要玩到什麽時候？”
“什麽？”文萱沒明白過來。
“你和木白。”
這幾個字像一個小型炸彈，在文萱心裏造成了不小的慌亂，她喝了一口水，故作鎮定地回答道：“別鬧了，哪有什麽游戲。”然而語氣那麽飄，連文萱自己都覺得這心虛尤其可悲。
“前幾天我跟他聊過，他說他想你了，你想她嗎？”
文萱避開阿超的眼睛，聳聳肩，“不想。”
真的不想嗎？文萱只是害怕自己對他心心念念，而他卻只是偶爾想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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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剛才在對面看了很久才敢相信。”
“我也沒想到，這太驚喜了。你不是在印度嗎？怎麽這麽快就跑越南來了？”昨天晚上文萱刷朋友圈的時候明明還看見阿超更新了一張在恒河邊練瑜伽的照片。
“你是看了我朋友圈裏發的照片才這麽想的吧？其實那是一個星期前拍的，我五天前就到這了。傻孩子。”
她說“傻孩子”，語氣是淡定從容的，甚至有了一點像是長輩對晚輩剛剛的一個愚鈍行為的一種寵溺不計較的意味。
“這麽說，瑜伽修行結束了？但我還沒從那個你在黃昏裏美麗神聖的恒河旁安靜打坐的畫面裏走出來。”文萱眼神陶醉地看著斜上方，仿佛畫面近在眼前。
“然而……”阿超拉長尾音，輕咬一下下唇，猶豫著說：“其實所謂的美麗神聖都是大家的意淫，畢竟很多攝影師或者寫作的人都把現實美化了。”
“那現實到底有多骨感？骷髏的程度嗎？”
“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告訴你。雖然我並不想破壞你的夢。”阿超喝了一口咖啡，捋了捋頭發，握住雙手，手肘撐在桌子上，一副講故事的姿態，“我就給你舉個例子吧，剛到那個地方的第一個黃昏，我在河邊散步，遠遠地看見河面漂來一個不明物體，不停地有鳥停在上面啄食，出於好奇我就站在河邊等它漂過來。結果我震驚了，半天挪不動腿，被嚇的。那居然是一具腐爛的屍體！而且已經腐爛到已經露出頭骨和肋骨了。更加震驚的是，就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還有當地人在洗澡禱告！直到後來我知道這在當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那裏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每天都會有屍體在河裏漂浮直至腐爛，我也開始慢慢習慣了。”
文萱感覺喉嚨裏一陣翻騰，不禁打了個冷顫，“這……還真是骷髏的程度啊。”
逝者的骨肉在他們心中的聖河裏消亡，生者虔誠地在河裏沐浴，渴望得到庇護，但那些混合了逝者骨肉的水讓他們染上疾病，更早地結束生命。於是他們也被拋進河裏，成為在世的人心中聖潔事實卻骯臟的聖水的一部分。循環不止，生生不息。比起死亡本身，這種宿命一般的循環更加令人絕望。
“所以不要妄想現實跟你期待的有多接近，這樣只會自討沒趣。”
“那你這段旅程有什麽收獲沒有？你看起來不像自討沒趣啊。”
阿超的目光開始變得深遠，仿佛瞳孔是一個記憶的出口，心底的暗潮緩緩上升，化作潺潺細流。但這明明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啊。
阿超說:“在那段時間裏我經常想到自己，想起以前那個狹隘、自我、封閉的自己，我突然開始思考活著的意義。我每天在恒河邊徘徊，看著那些逝去的或者等待逝去的生命，我終於覺得死亡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生前無論富貴貧窮，美麗醜陋都逃不過死亡。大家只不過是殊途同歸。我想，人生也許本來是沒有意義的，但人仍然可以自己活出意義的對吧？所以，我決定在剩下的歲月裏為自己認認真真地活一次。”
阿超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文萱一直看著她的臉。阿超臉上的表情時而生動嫵媚，時而從容優雅。文萱想起那夜帳篷裏抽泣的她，她滾燙的眼淚濡濕了半個枕頭。文萱還想起石頭砸破水缸時飛濺的水花，還有阿超離開前回頭的慘淡一笑。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阿超的身影在逆光裏動人而美好，透明而鮮活。悲傷似乎已經永遠消散在這午後的陽光裏。
這就是所謂的“置死地而後生”嗎？現在的阿超朝氣蓬勃地就像一棵熱帶植物。還是說她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她只是暫時地被周圍生長的荊棘困住了。如今荊棘退去，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擋她擁抱陽光，親吻雨露，肆意展示自己，追逐一切的美好。
文萱想起了自己，她努力地思索，想要在這段旅程的回憶中抓住點什麽，但終究還是落空了。原來自己不過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文萱？你在聽嗎？”
“嗯？”文萱回過神來，“哦，我在聽，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一路向北，回家！”
“回家好啊，我也想回家了。”
“想想我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不知道爸爸媽媽現在怎麽樣，原諒我沒。我現在一想到回家我就既興奮又害怕。”
文萱伸手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背，被阿超反握住，緊得發疼。
文萱很高興聽見阿超說她已經原諒了過去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只是不知道那一切裏面包不包括老胡。文萱想起前天深夜裏的那個電話，老胡有點語無倫次地訴說他的後悔，語氣裏無不透露著迫切想要挽回這段感情的心情。文萱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阿超。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知道一家非常好的餐廳，我還租了一輛吉普車，等一下我們一起開車過去。”
”好啊。等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說。”
“事情？”阿超調皮地沖她挑挑眉，“感情的心事？”
“不是，等一下告訴你。我要醞釀一下。”
阿超用一種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文萱，絲毫沒想到所謂的事情其實與自己有關。
從咖啡館裏出來，文萱一眼就看見了馬路對面那輛檸檬黃的小吉普車，車子明亮的色彩在色調灰暗的街道裏特別跳躍，卻一點也不突兀，更像是一幅油畫裏的點睛之筆。就像是此刻神采奕奕的阿超。
“嘿。”阿超沖對面招手，文萱這才註意到車的旁邊站了一個男人。阿超拉著文萱的手跑過馬路，“東西買了嗎？”她問那個男人。
男人拍拍車尾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位是……”文萱下一秒就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多餘的。看他們看彼此的眼神，文萱想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來，我來介紹一下。大飛，這位是文萱，之前跟你提起過的。文萱，這位是大飛，他是……”阿超輕咬下唇，欲言又止，臉上的紅暈適時地襯托出她此刻的可愛。
“懂了。”文萱配合地遞給她一個調侃的眼神，“Hi，你好。”
“你好，久仰久仰。”大飛熱情地和文萱握了握手，握手力度和時間卻恰到好處。這是一個熱情且很紳士的男人。
“上車吧，我們去吃最地道的本地菜。”
大飛開車，阿超和文萱坐在後面。一上車阿超就興奮地和大飛核對剛才買的當地特產。
等他們聊完，文萱說：“我怎麽感覺自己成了電燈泡啊？”
大飛爽朗地大笑，說：“其實今天我才是你們倆的電燈泡，你們好好玩，忽略我也可以。”
“就是，今天是我們的，他只是司機和翻譯，不用管他。”阿超說這句話的時候文萱明顯地感覺到她語氣裏那種嬌嗔的自然，就好像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
大飛回答：“怎樣都行，你們開心就好。”
“對了，剛才你說有事情跟我說，什麽事啊？”
“哦，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想跟你說，其實我這次來越南是跟團來的，然後我跟導游撒了個謊，我說我不舒服要在酒店裏休息，之後趁他們出去了就一個人溜了出來。”
“哦，就這個啊，我還以為……算了。”
文萱覺得已經沒必要說了，老胡的後悔和挽留顯然來得太遲了。
吉普車沿著西貢河一路向西行駛，沿途都是繁忙的渡口。河上來來往往的船只，輪船的汽笛聲，還有河畔的法式建築在黃昏裏組成了一幅喧囂而又靜謐的畫面。文萱想起了十八世紀的法國，她伸出手，透過車子前面的玻璃用食指和拇指去捕捉太陽，仿佛把太陽捏在手中。
半個小時後，他們在一間古樸的小飯館裏坐了下來。因為飯館的位置比較偏僻，所以客人並不多。大飛熟稔地跟老板打招呼，很自然地就過去幫忙。
“他怎麽看起來像這家店的員工似的？好自然啊。”文萱喝了一口大飛端上來的茶，說道。
“哦，他跟我說過這個，他大學的時候當背包客，沒錢的時候在這家店打過工。他說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人都特別好，所以他每次來西貢都會來看看他們。”
“原來是這樣……”文萱朝廚房裏看了一眼，確定大飛不會那麽快出來，她壓低聲音對阿超說：“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跟你說，想了半天，還是說吧，因為我覺得它也許並不足以對你眼前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老胡他……給我打電話了。”
“嗯，然後呢？”
“他說他很後悔。聽他的語氣，大概是想挽回吧。後來，他哭了……”
阿超沈默了幾秒，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會沒事的。”然後她轉過頭去，看著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菜擺了滿滿的一桌子，咖喱蟹、酸辣湯、生牛河、蔗蝦、春卷、沙律……這比文萱之前吃的任何一頓都要豐盛，分量也更足。大飛後來又神神秘秘地鉆進廚房搗鼓了好一陣子，最後端出來一份蓮子炒蝦仁。原來這才是阿超最喜歡吃的菜。
文萱想起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飯，趁阿超還沒來，向來不喜歡點菜的老胡點了一份辣子雞，還特意囑咐老板多加辣椒。當時阿超吃得很香。但是回去之後，文萱看見阿超半夜忍著痛起來吃胃藥。
吃飽喝足了，大飛倚在櫃臺前面和老板聊天，他指著阿超很自豪地說：“那是我女朋友！”
文萱看見阿超微微地臉紅了。
文萱偷偷地笑了，說：“欸，你們怎麽認識的？感覺很神奇的說。”
“我也覺得很神奇。”阿超笑道，“當時我在恒河邊做瑜伽，然後他突然跑過來用英語跟我說‘不好意思，小姐，你的動作有點不對，這樣很容易受傷的。’之後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啦。”
“這劇情怎麽這麽戲劇性啊？”文萱揶揄道，“他該不會是故意找理由搭訕的吧？”
“因為他是健身教練，也接觸過瑜伽，所以這是他的職業病而已啦。”阿超說完轉過頭看了一眼倚在櫃臺的男人，轉過來的時候滿眼快要溢出來的笑意，還有依戀。
文萱恍然大悟，“噢，原來他是健身教練，怪不得他身材這麽fit。”
“真是的，我不說你居然也不問，你就不怕我被人騙嗎？”
“怎麽會？我相信你不會那麽輕易被人騙的。而且據我觀察，他真的很不錯，重點是你們特別合適，和他在一起後，你變更好了。”
”對啊。他讓我明白原來愛情是可以那麽輕松的，不用歇斯底裏也不用患得患失。我有點想不明白我以前怎麽會那個樣子，情緒化又多疑，就像他那恨鐵不成鋼的媽似的，一點也不像一個女朋友。”
沒愛對人吧大概。
“那你這是打算帶他回去見家長的節奏嗎？”
阿超無限風情地撇嘴一笑，“對。”
當初為了追求自己的愛情離開家，多年後終於有了結果，滿心歡喜地回去，但身邊的人卻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文萱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雖然過程很艱辛，最後還有人成了犧牲者。
“哦，對了。你們倆的半推就游戲還要玩到什麽時候？”
“什麽？”文萱沒明白過來。
“你和木白。”
這幾個字像一個小型炸彈，在文萱心裏造成了不小的慌亂，她喝了一口水，故作鎮定地回答道：“別鬧了，哪有什麽游戲。”然而語氣那麽飄，連文萱自己都覺得這心虛尤其可悲。
“前幾天我跟他聊過，他說他想你了，你想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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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想嗎？文萱只是害怕自己對他心心念念，而他卻只是偶爾想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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