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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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所有止於唇齒的愛意都還來得及。”——這句話像蛇一樣伏在駱寧清秀欣長的後頸上,纏綿暧昧的黑色字體像是從駱寧的皮膚裏長出來的,自然得仿佛渾然天成,遠看著像是一道嫵媚的印記。

文萱沒有問她為什麽要做一個這樣的紋身——也許答案昭然若揭,也許故事跌宕起伏。文萱不想揭開紋身底下的秘密,如果她會痛的話。她想這肯定會痛的。

“這麽說,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嗎?”駱寧停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了文萱一眼。

“嗯,明天早上。”

“哦。”駱寧簡單地回應了一句,低頭繼續手上的工作。過了一會兒,又說:“又要和一位朋友說再見了。你說這茫茫人海萬水千山,相識相知多不容易啊,偏偏相遇本身又是那麽難。”

這一刻文萱的心裏是觸動的。自從赤腳樂隊和阿超離開之後,文萱和他們的來往就越來越少。真奇怪,他們還在一起,在大理的時候,幾乎每天見面,為什麽還能在微信上聊個沒完沒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都愛拿出來分享,現在各自走遠了,微信卻越來越安靜了。

“不就是這樣嗎?”趴在椅子上的美女客人擡起脖子說,背部的疼痛讓她皺緊眉頭。

“嗯?”文萱回應道,想讓她繼續往下說。

“不就是這樣麽?”以為文萱沒聽清楚,美女重覆了一遍。“大家都是來了又走,就像候鳥一樣,不對,候鳥還固定地每年往返一次呢,人的話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好不容易認識了一些朋友,終於能夠玩到一塊去了,結果就不能一起玩下去了,走了。作為那個永遠都是‘留下來’的人,想想還不如自己一直在路上,成為別人眼中那個因為還沒來得及深入了解而散發光芒的人呢。”

“都是彼此的過客,原來還分‘留下的人’和‘經過的人’呀?”

“當然啦,角度不一樣,心境也不一樣。留下來的,總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會比離開的更加念念不忘。”

“所以你做了這個紋身來紀念你們的友誼?”文萱指指她裸露的後背上即將完成的五個男人頭像的·紋身。

“不,親愛的,”美女沖她擠擠眼睛,語氣裏突然多了一絲妖嬈的得意,“這是為了紀念我們的愛情。這幾位,是我的ex。”

文萱瞪大眼睛。

美女更加得意了,笑容開始有點蕩漾漂浮,連疼痛都忘記了,說話的語調抑揚頓挫,“我把他們的照片給駱寧讓她給我設計了這個紋身。我想,這能讓我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曾經被誰怎樣愛過,當然,還有恨過。”

“這……好熱烈的愛情。那萬一有一天因為某些原因要除掉,豈不是很疼,後悔了怎麽辦?”

“那就讓那時候的我後悔去吧,現在我正享受著呢。”

文萱無言以對。腦海裏突然冒出幾個詞,前男友、前男友的現女友、現男友,甚至是現男友的前女友。這幾個物種只是聚在一起就足以掀翻國貿大廈,更何況這有五個前任,還被很張揚地紋在了共同的ex身上。文萱看著那五個男人臉上看起來其樂融融無比和諧的表情,感覺背上一陣發涼。

“好了。”在這尷尬的沈默中,駱寧終於說話了。她終於又完成了一個作品。她站起來,脫下手套,往後一靠,仔細地看了一遍自己的作品,滿意地一笑,說:“你要不要看一下還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改的。”

“不用改,你我還信不過嗎?”美女側過身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鏡子,起身開始穿衣服。

“回去三天不能碰水,要覺得不滿意的話回來找我,我幫你修,免費的。”駱寧開始收拾東西。

“行。”美女不急不緩地點了根煙,雙腿伸直坐在椅子上,對文萱說:“美女,以後有機會的話,記得去‘瓦貓咖啡’聽我唱歌。”

“好。有機會的話。”

美女站起來,“有緣千裏來相會,再見。”

“萬水千山總是情,再見。”

駱寧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嫌棄地說:“你們這樣一本正經地矯情真的很二。怎麽不說桃花潭水深千尺,漂洋過海來看你呀?”

美女沒有理她,自顧自地往外走,一邊揮手一邊唱道:“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美女走後,駱寧在外面掛上休息的牌子,鎖上門,她回頭指著後面的木質樓梯對文萱說:“你先上去吧,我沖杯茶,你要玫瑰的,茉莉的,還是咖啡?”

“咖啡吧,謝謝。”

踏上閣樓的那一刻,文萱是驚訝的。駱寧說,這棟房子,這個閣樓是她生活的家。但在文萱看來,這更像是一個工作室。

燈光很暗,氣氛很靜,甚至太過安靜。閣樓中間擺了一張偌大的工作臺,上面擺滿了各種工具,畫紙、畫筆、刻刀、刻尺、木偶……四周隨意卻有序地擺很多完成了的歐洲文藝覆興時期豐腴的女性頭像雕塑,還有畫架、書架、圓形的木頭茶幾、一個很大很舊的落地鐘。文萱很費勁地尋找,終於在最裏面那個陰暗角落裏看到了駱寧那張小小的簡陋的單人床。兩邊的木窗開得很大,但窗簾幾乎是拉緊的。文萱撩起一邊的窗簾往外看,人民路上人來人往熱鬧喧囂,窗臺上的植物已經枯死了。

“你看什麽呢?”

文萱回過神來,接過駱寧手裏的咖啡,“就隨便看看,你房間的風景挺好的。”

駱寧不接話,看著窗臺上的花盆,自顧自地說:“那裏本來種了一株繡球花,是誰說繡球花很好養的,騙人。”

她們靜靜地坐著喝了會兒咖啡才開始談今晚的正事——錄節目。

“先讓我看看你的那部分稿子好嗎?我看看需不需要刪掉一些。”

“OK。”

駱寧抖開文萱遞來的那張紙,“喲,字寫得不錯嘛。嗯?你認識赤腳樂隊?”

“嗯,算朋友吧。”

“阿撿?你是阿撿吧?”

“呃……是的。”

“怪不得聽他們歌的時候覺得裏面那個女歌手的聲音那麽熟悉,原來是你啊。”駱寧沖她眨眨眼睛,“行啊你還當過歌手……看你還不好意思。”

“準確來說是打醬油啦。”

“謙虛……那一群二痞子流氓居然被你寫得那麽文藝。不會吧?老侃還會寫詞?我還以為他不識字兒呢……”駱寧說完不可置信地撇撇嘴。

“看來你也認識他們嘛。”

“不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就沒關系了那種關系。”

生活是個圈啊……文萱想。她有預感,旅途中遇到的人,或許互相之間也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系。

文萱全身癱軟躺在酒店的床上,聽著電話那邊段文芝義憤填膺的咒罵聲,腦袋一陣一陣地抽疼。離開大理已經兩天了,這是文萱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靈魂回到了身體裏。她想感謝段文芝,當然,也想跳起來惡狠狠地叫她閉嘴。但不管是怎樣,她都沒力氣。

“餵,餵?你還在吧?”段文芝終於發現了原來只有她自己在激情昂揚地演講。

“在啊。”文萱有氣無力地回答。

“那你現在怎麽辦?退團嗎?”

“退團?沒想過。”

“不會吧你?這樣的服務態度你還真打算忍氣吞聲啊?強迫游客買東西、午餐吃盒飯、兩人住一個房間,這是旅游該有的待遇嗎?你可是交了錢的!我還以為你只是淡定適應能力強,敢情你是缺心眼啊?不退團也要投訴他們啊,哪有這樣的!這是花五星級的錢買打發叫花子的服務……”

文萱把手機拿遠一點,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好,我等一下就去退團……”

“立刻!馬上!多留一分鐘都受罪!”

你要不要那麽身臨其境啊……文萱沒有說這句話,她對剛從外面進來的和她同住一個房間的女孩點點頭,“行了,我剛到酒店,想先洗個澡,回頭聊吧。”

“捍衛自己的權利,憋(別)忘了!”一著急,段文芝的東北口音就蹦出來了。

掛斷手機之前文萱還聽到電話那頭段文芝用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文萱這個缺心眼的家夥!

看她從床上坐起來,剛進來那女孩對著她羞澀地一笑,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旅行包。文萱看著她消瘦的背影,想起了季蕊。

“你好,我叫文萱,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一楞,僵硬地回頭,好像是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最後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她說:“你好,我叫李沐。”

“嗯,很好聽的名字。”文萱真誠地沖她一笑,“你現在要用衛生間嗎?我想洗澡。”

“我不用,你洗吧。”

文萱洗完澡擦著頭發從衛生間裏出來,看見李沐盤著腿面向她的床挺直地坐著。文萱忍俊不禁,“你在幹嘛?打坐嗎?”

李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在等你。”

“等我?你要用衛生間?”

“沒有,想跟你正式認識一下。”

文萱覺得好玩,她在李沐對面坐下來,也學著她那樣盤腿坐著,鄭重地伸出右手,說:“你好。”

李沐也很認真地握握文萱的手,“你好。”

然後兩個人相視一笑。

跟之前的拘謹不一樣,李沐看起來很興奮。她雙手抓住腳腕,身體左右搖擺,就像一個小孩子。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雪白的小虎牙也愈發突顯她的可愛。她看著文萱(雖然文萱其實懷疑她是閉著眼睛的)說:“你知道嗎?剛住進來的時候我還挺緊張。但現在一點也不,原來你還挺好相處的嘛。”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她文萱就想笑,不過文萱知道這絕對不是嘲笑冷笑之類的笑,而是一種由心而發的洋溢著快樂歡喜的笑。

“看得出來你緊張。不過我有點理解不了,為什麽呀,難道我臉上寫著‘生人勿近’這幾個大字?”文萱摸摸自己的臉,故意一副無辜的表情。

“沒有啦。之前在珠寶店的時候大媽大叔們不是吵著要退錢嘛,你就在後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找個位子自己坐下來,還打瞌睡,我和另一個小夥伴陳大哥就在旁邊看著你。”

“不會吧,還有這麽糗的事。”

“對啊,我們還說你好淡定,不吵也不鬧的。”

“呃……因為全程我都在發呆啊,那時候糊裏糊塗的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原來是這樣,”李沐拍了一下大腿,“我還以為是因為你高冷,不屑參與這些事兒呢。所以當我知道自己被安排和你住同一個房間的時候我還特別忐忑,之後一直問陳大哥怎麽辦怎麽辦。最後陳大哥都煩我了。”

“哦,好吧,原來你也缺心眼。我朋友就經常說我缺心眼。那為什麽大媽大叔們都在鬧著退錢,那你們就站在一旁看著呀?”

“我們都是臨時加入的,就是想出去走走,去哪裏條件差之類的根本就無所謂,而且我們一早就想到了會是這樣的情況。”

“好吧,你們心真大。”

“嘻嘻,你不也是嗎。”

沈默了幾秒,李沐突然身體向前傾,整張臉突然就點亮了。她臉上此刻的表情文萱很熟悉,大學的時候,每當學校裏有一些所謂勁爆的消息流傳,比如說哪個系的主任跟哪個系的女生搞到一起了,某個系的系花在學校門口被某個牌子的名車接走了,段文芝和於洋都會無比默契地兩人臉上漸漸地被點亮了一般——最後滿臉糊滿了“八卦”這兩個字。對於文萱來說,那種感覺特別微妙,就仿佛兩人之前所有劍鋒對麥芒火星撞地球的場面都是幻覺,其實他們從來就是如此的默契——噢,文萱終於知道他們倆的友誼到底是靠什麽維持這麽多年的了。

李沐越靠越近,好像巴不得用自己的臉填滿文萱的視野。所以,後來文萱的眼睛反射出來的影像就是李沐的那張臉。她一臉嚴肅地說:“我告訴你哦,陳大哥以前是美院的教授呢。”那神情就像是在宣布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

文萱看著她,沈默了兩秒,回應了一句,“哦。”

“你別‘哦’嘛,你接著往下問啊,你不問我怎麽說。”

“好吧。”文萱忍不住笑了,“你剛才說他‘以前’是美院教授,那現在呢?”

李沐咬著下唇,盯著文萱看了兩秒,搖搖頭說:“不知道。”

文萱真的覺得自己徹底被她打敗了,哭笑不得,“你這情報都搜集得不全,讓我怎麽問啊。”

“有道理,下次再深八。噢不,是深入探討。”最後李沐一本正經地說,還特別強調後面四個字。

躺在床上,文萱照例地打開微信。終於收到等了兩天的微信——我今天去找你,老板說你前天就走了。

所以呢?所以你想說什麽?你會怪我沒有告訴你就離開了嗎?

不,他不會的。文萱嘆了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一股氣流在沈墜。他用什麽立場去生氣?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認為他會在意她離開或者不離開?朋友嗎?自從他們之間出現那種微妙的感覺,她就一直否定用“朋友”這個詞來定義他們的關系。

糾結怪,活該你睡不著,你活該。文萱有點賭氣地在心裏咒罵自己。翻過身,看見李沐那邊一片沈寂,不一會兒就聽見她均勻的鼾聲。

唉,睡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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