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am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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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木白“啪”地一下打開院子裏的電燈開關,那一瞬間,文萱覺得自己穿越了,楞了兩秒,不由地發出感嘆:“哇哦。”

院子裏錯落地擺著很多畫架,畫架上放著已完成或者未完成的油畫。那些或濃烈或淡雅的色彩和或具象或抽象的形狀在橘黃色燈光下別有一番味道。厚重的舊時光味道。文萱不知道用“震撼”來形容自己的感受會不會太誇張了,但她真的被“震撼”到了。有那麽一瞬間她同時想到了維多利亞時期和文藝覆興。如果跟木白說的話,他會不會笑自己腦洞太大了?

木白看著文萱臉上的表情,得意地嘴角一歪,非常應景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文萱被他假模假式的紳士風度逗笑了,調皮地往前輕輕一跳,地面上的影子也跟著輕巧地一躍,蜻蜓點水般地在木白心裏泛起漣漪。

“你這院子裏的氛圍真好,濃濃的藝術氣息。”文萱湊近其中一幅畫,細細地觀賞。

“燈光問題,要是你白天來的話,這遠看就是一堆廢品。”像是自嘲又像是炫耀,木白挪了挪架子上的吊燈,讓燈光更好地襯托畫的意境。

“這燈光還有這樣的擺設也是藝術嘛。”文萱配合地說。

“謝謝啦。來,把東西放下吧,我去生火。”

“生火?”文萱有點猶豫,“要不我還是先回去吧。”

“別啊,來都來了,朋友一場,給個面子,坐一會兒,喝口熱茶再走唄。”木白這樣說著一邊從畫架旁邊抽出一張小板凳推到文萱腳邊,“來,坐!”

“朋友”,不過是朋友,僅僅是朋友而已,那她還有什麽好顧忌的?文萱一屁股坐了下去,厚實的木板凳撞得屁股痛,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突然又意識到這樣的姿勢太拘謹太傻,卻不知道怎樣的姿勢合適。

就在文萱糾結自己的坐姿的時候,木白已經把生火的材料和工具都準備好了。他拿了個小板凳,坐在文萱對面,熟練地很快就把火生好了。他揮了揮眼前的煙,悄悄地挪到文萱旁邊。

“你在這住了多久了?”文萱環顧四周,其實仔細看看,在這小小的庭院裏,還有濃濃的生活氣息,和屬於他的印記。

“快五年了,我想我應該在這買個房子。”

“你是打算在這定居了嗎?”文萱宛然一笑,“我突然想到《玫瑰》的歌詞裏描述的場景,感覺特別美好。不過歌詞裏的主角是個女孩。”

那你可以當女主人。這句話,木白沒有說出口。他說:“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去下一個地方。”

文萱托著下巴,說:“快了,下個月中旬吧。因為超姐要走了,赤腳樂隊他們也要離開這裏到處去演出了。朋友們都不在,我就想我也應該離開了。”

“我不還在這嗎?我可以陪你嘛。”

“你啊?”文萱故意嫌棄地瞟了他一眼,“謝了,我不需要。” “那我需要,我需要你陪,可以嗎?”木白突然攬過文萱的肩膀,輕輕地搖晃了幾下。

文萱一楞,然後低下頭,輕輕地把他的手推開,“別鬧。”她知道他現在正看著自己,她不敢擡起頭看他,怕一不小心,看見他眼裏有她不敢面對的期盼或悲傷。

“我去給你煮杯咖啡,暖暖身子。”文萱聽見他的聲音從自己的頭頂上傳來,然後是他起身離開的聲音。她終於放松下來,探了探身子,瞄了瞄他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文萱突然發現,他們之間誰也不提誰是誰在微信上搖來的,就好像他們之間的這種聯系與生俱來,遇上也只是時間問題。但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喜歡,相遇了,默契了,但終究會遠離。淡了,就只剩下曾經,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連相忘於江湖的資格都夠不上。

有些感覺要適可而止,最後才能全身而退。嗯,離開的時候,就該是感覺終止的時候。

就在文萱想得入神的時候,一只黑貓在她腳邊慵懶地踱步,又擡起頭盯了她好一會兒,找準位置,靈活地一躍,跳到文萱的大腿上。

文萱低著頭錯愕地看著正在自己的大腿上悠閑地打著轉的黑貓,覺得似曾相識。它轉了幾圈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著趴下來。文萱用食指輕輕地劃過黑貓脊背上光潔的毛發。

端著咖啡從廚房裏出來的木白剛好看到這恬靜溫馨的一幕,他欣慰一笑,“看來你和它相處得挺好啊。”

“對啊,我剛才在發呆呢,它居然就跳上來了。”

“這個叛徒。”木白把咖啡遞給文萱,又伸手捏了捏貓的脖子,“我養了它那麽久還老是跟我作對,但你一來它就跳上你的大腿,果然是異性相吸嗎?”

“貓就是這樣,不管你對它有多好,它不爽的話想不理你就不理你,要是它開心的話,你不理它它也會主動靠近你,當然啦,那是它高姿態的施舍。”

“你怎麽這麽了解?以前是學過‘貓類心理學’是嗎?”

“我以前做過一期節目,主題是‘像貓的女人’,裏面說到貓是一種特立獨行的動物,而像貓一樣的女人則集獨立、優雅、溫柔、神秘和瀟灑於一身。”

木白喝了一口咖啡,說:“噢,看來你是想當一個像貓一樣的女人是嗎?”

文萱失笑,“沒有,想一想,像貓一樣的女人簡直就是女人中的女人,男人心目中的夢中情人,這世界上能被稱之為‘像貓一樣的女人’這個稱號的,恐怕只有費雯?麗了。”

“不用像貓也不用像誰,像你自己就很好。”木白盡量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深情似有似無。

文萱不接話,撫摸著貓的肚子,聽著它的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咕咕”聲,“欸,它有名字嗎?”文萱擡起頭看著木白。

“沒有,我平時就叫它‘貓’,怎樣,有沒有興趣給它取個名字?”

“這種權利還是留給它的主人吧,我就不摻和了。”

“那它的主人現在已經把這種權利讓給你了,”木白攤攤手,“隨意發揮。”

“好啊,”文萱欣然接受,笑得一臉燦爛,“就叫Sam吧,我以前一直希望能養一只貓,然後給它取名Sam。”

木白伸出手,撩起文萱落在後背的一小束頭發,用手指繞啊繞,“你說了算,它以後就叫Sam。”

文萱知道自己貪戀他帶著寵溺的觸碰和他時而熾熱時而溫情的眼神,她挺直了身板,自然而然地向他靠近一點,“你知道為什麽我喜歡‘Sam’這個名字嗎?”說完忍不住一笑,帶著孩子般的嬌憨,自己回答道:“是因為吳鎮宇,因為‘Sam’這個角色。是不是感覺特別花癡?童話故事裏的王子,呃……雖然年紀稍微有點大,畢竟是糖衣毒藥,一般人都很難抗拒的。”

木白完完全全把註意力集中在三個字上面――吳鎮宇,那不就是大叔嗎?“大叔控啊?好巧,我是大叔,而且是蘿莉控。來,握個手吧。”

文萱故意無視他伸出來的手,心想,蘿莉?我早就超齡了好吧?大叔到底懂不懂這個概念啊?她把頭發撥到一側,然後站了起來,一轉身,看見他玩弄她頭發的手指還舉著,她說:“怪蜀黍,天黑了,我要回家。”

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無意識的撒嬌語氣會讓人怎樣的浮想聯翩。

文萱回到客棧,發現阿超裹著毯子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發呆,文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繞到她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沒有動靜。文萱心裏一沈,也許是出事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阿超身邊,坐下來。

“客棧的轉讓手續已經辦好了,過幾天我就走。”阿超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文萱,“我已經跟新的老板交待好了,你住的那個房間你可以住到你不想住了為止,什麽時候走隨便你。”

“唉,”文萱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現在挽留還有沒有意義,或者說,她不知道什麽挽留的理由才顯得有意義。“你守著‘陌生人’這麽多年,你舍得麽?還有……老侃,你真的舍得麽?”

阿超用鼻子“哼”了一下,分不清是嘆息還是冷笑,她說:“越是難舍棄的東西,越要舍得,因為,拖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無謂弄得兩敗俱傷。還是好聚好散吧,結局不算難看,這樣已經很好看了。”

文萱恍惚,真的很難想象阿超會說出這樣無可奈何委曲求全的話。這可是阿超啊,無所不能雷厲風行為愛走天涯的女漢子阿超啊!她的氣場呢?她身上的刺呢?此刻,文萱看見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需要人呵護的阿超,這也許是她第一次妥協,無可奈何卻也不得不心甘情願。原來,玫瑰的刺不僅會傷人,還有可能傷了自己,在終於無能為力傷害別人的時候。

“唉,好吧,那祝你一路順風。”文萱挽住阿超的胳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是誰說的,所謂的在一起一輩子,大概就是在一起一陣子。”

“什麽海枯石爛天長地久之類的話只能聽聽,需要的時候麻痹一下自己,千萬不要相信。當然啦,熱戀的時候,也就是俗稱的發燒的時候,每個人都想過跟那個人在一起一輩子,但退燒了就該認清現實了,你先離開或者他先離開,都不需要特別介懷,放下包袱,輕松上路。”也許是因為真的釋懷了,阿超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輕松,還有一點調侃與自嘲的意味。

“嗯,說得好!扔掉包袱,重新上路,瀟灑走一回!”

“等等。”阿超猛的一下站了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說完,她抱起放在地上用來觀賞的大石頭,徑直走向南墻的一個小角落,用力舉起懷裏的石頭,對準墻角的大水缸奮力地一扔。“哐”地一聲,水缸瞬間破了一個大缺口,石頭擊得水花四濺。在這樣的場景烘托下,阿超的背影都顯得有點悲壯,有點大義凜然的感覺。

文萱看得目瞪口呆。

阿超拍拍手,轉過身對她說:“這下好了,無牽無掛。”語氣是那麽地雲淡風輕,就好像她剛才不是砸了一個缸,而是淋了一下花。

果然是阿超,寧願自己的愛情像玉一樣,碎也要碎得壯烈,令人惋惜,也不要像瓦一樣,平庸到即使是完整的,也無人喝彩。

洗完澡,文萱躺在床上,想著菲菲他們現在在應該玩得挺開心的吧?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他們的討論組,靜悄悄的。她想了想,發了一句,暧昧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於洋秒回了她一句歌詞,從來未熱戀已相戀。

真的是這樣嗎?好像是的。文萱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就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樣,一只手握住手機放在胸口上,另一只手軟綿綿地搭在床邊。看不到結局的相遇,到底有沒有必要繼續?自己真的做不到只享受過程而不去想結果,更做不到當機立斷懸崖勒馬。

所以,暧昧的甜蜜是自己應得的,同樣,痛苦也是活該。文萱這樣想著,終於有點釋懷了。她拿起信息提示音不斷的手機,重新點開他們的討論組。果然,裏面的消息全是菲菲的鼓勵和段文芝的鄙視。

“萱萱,加油!勇敢去愛吧!”

“我說什麽來著?你一定會需要我們的慰藉的!這還沒到一天呢,你就忍不住了。看來跟木白兄進展得不錯嘛。”

“萱萱,忽略她。記住要遵循自己的內心啊,暧昧離兩情相悅不遠了,把握機會哦!”

“腦殘,現在你是站在二選一的位置,這麽明顯的優勢當然是等他來把握你啦。”

……

看完她們的消息,文萱頓時又淩亂了。她們的信息包含了太多ta不知道的信息。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才是局外人,毫無存在感,在身邊的人無聊需要談資需要八卦素材的時候自己才會被提起。她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她們的信息,然後回了一個省略號。

點開與木白的聊天記錄,滑到第一條,從頭看起。原來,真的是自己遲鈍。文萱不禁想,自己在他面前會不會像一個反應遲鈍的白癡?

終於看到最後一條微信――睡了沒?五分鐘之前收到的。因為討論組不斷有消息進來,文萱把這條消息忽略了。

那我睡了沒?要不要回覆?想了一下,還是回覆說:“沒,有事?”

“沒什麽事,就是Sam說想你了。”

“你還聽得懂貓語啊?它是跟你說了喵喵喵呢?還是喵喵喵喵?”放下手機,文萱覺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它說,喵嗚,還我女主人,要不然我跟你拼了。這是真的,現在我的手滿是它的抓痕。”然後他又發來一張自己手的照片,手背上的抓痕觸目驚心。

“沒事吧?打疫苗了沒有?會不會感染什麽的?”

“沒事,就是稍微有點疼。”過了幾秒,又說:“你會擔心嗎?”

“會啊。你不會一怒之下把Sam人道毀滅了吧?”

“你就擔心它啊?受傷的好像是我吧?”

“你不是說沒事嗎?”

木白發來一個哭的表情。文萱突然心情大好,得意地回了一句,好了,我要睡覺了,晚安。然後盯著手機等著回覆。過來大概兩分鐘,他才回覆;“早點休息,晚安。”

文萱側躺著,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突然一笑,把頭埋進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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