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萱一手抱著樹幹，一手拿著手機，圍著樹轉啊轉，轉了幾圈，換個方向，又轉回來。木白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看著她，微微地笑。

“怎麽，不走了？你就打算一直在這繞著這棵樹轉圈？”

“走啊，但是你怎麽就跟過來了？你又沒輸，你不必這樣的。”

木白掏出煙和打火機，把煙叼在嘴裏，側著頭，輕輕按下打火機，“嗒”地一聲，亮起橘紅色的光。昏暗的火光裏，木白的臉輪廓分明，眉頭緊蹙，看起來就像英俊的石膏雕像。文萱看得有點入神，她記得，曾經有人跟她描述過男人抽煙的畫面。果然，就是這種會令人心跳停掉一拍的感覺。木白把打火機裝進口袋，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煙，說：“聽你的語氣好像很失望，你是希望陪你的人是別人是嗎？”

就因為是你，我才會這樣的啊。跟過來的隨便是誰都可以，但不能是你。文萱想。她停下來，沮喪地靠在樹上，用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其實吧，”她有氣無力地開口，“我本來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想一些事情。但你來了。是我的朋友讓你來的吧？其實真的沒必要，我覺得挺麻煩你的，不好意思了。”

“看來我是打擾到你了。”木白彈了彈煙灰，繼續說：“其實不用他們提醒，我也會來的。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知道自己的奸計得逞，木白的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笑，他把煙掐滅，走近文萱，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地俯下身去，抓起文萱的手，“讓我看看你的手。”

“啊？”文萱回過神來，一頭霧水。她看著木白抓著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他的大拇指在自己的掌心上輕輕地畫圈。文萱一驚，暗暗地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但抽不開。“你會看手相？”

“不會，你相信算命嗎？”木白雙手捧著文萱的手，輕輕地摩挲。“欸，我發現你的手挺小的。”

“啊？哦，還好。”她又把手往回抽，這次木白沒有緊緊抓住她的手，而是雙手合攏，似碰非碰地，隨著她的手移動。文萱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了一種被人耍的感覺，她的鼻子有點酸，眼睛發疼。看來自己真是傻得可以，又自作多情了。他是高手，而自己在他眼裏，不過就是一個涉世未深什麽都不懂的小孩，被耍得團團轉的還天真地期待著他會對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動心。她不想玩這種你追我趕互相猜忌的游戲了，特別是在知道這整個過程都是自己的錯覺之後。她不再躲，任他握住自己的手，仰起臉看著他，說：“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呆著。”

木白轉過身，牽著她的手往前走，“不行，你一個女孩子家的一個人太危險了。我陪你，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

文萱不說話，用力地甩開他的手。這次木白放開了手，他停下來，欠了欠身，讓她走在前面。

兩個人沈默著慢慢往前走，腳下傳來落葉被踩碎的聲音。文萱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線很足，周圍很亮。她突然感到安心，就好像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明朗起來，沒有微妙，沒有暧昧，也沒有錯覺。文萱想，她寧願錯過，也不要一廂情願地錯了。趁自己現在陷得不深，她要趕快抽離出來。

不知不覺地，他們就穿過了林子，正要往回走的時候，木白拉住了她，“等一下，我們聊會兒天再回去吧。”

文萱輕輕地推開他，繼續往回走，“還是回去吧，游戲沒玩完呢，他們應該都回去了，讓他們等那就不好了。”

“也好，那我們邊走邊聊。”

走了一會兒，文萱都沒有說話。木白跟在她後面，皺著眉想了一會兒，看著文萱的背影，認真地說：“我覺得我挺喜歡你的，從第一次看見你到現在。”

文萱一楞，反應過來，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噢，謝謝。”

“每一次看見你，我都覺得很開心。”

“噢，大概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喜感。”依舊是不鹹不淡的語氣。

感覺到氣氛不對，木白若有所思，半晌才開口，他問：“其實，你是怎樣理解‘喜歡’這個詞的？”

文萱也想問，那你呢？你是怎樣理解的？你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她沒說。她想了一下，回答說：“喜歡的意義很廣，分很多種，對花花草草的喜歡，對小動物的喜歡，還有對家人朋友的喜歡等等，按程度分的話，比如說對某個人有好感，或者對情人那種刻骨銘心的喜歡，也就是愛，又或者，不討厭，也是喜歡。”文萱說完這段話突然覺得有點悲哀，明明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覆雜了？

“嗯，好吧。”木白回答。他想，也許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還是先做朋友比較自然。

文萱留心後面的動靜，他好半天都沒有說話，她只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和四周“嚶嚶”的蟲子叫聲。文萱悵然若失。

出了林子，文萱看見篝火旁只剩下一個人，是老胡，他正拿著一根小棍子撥動著面前的炭火。星星點點的火星跳動、搖曳、上升，照亮了他那張胡子拉碴此刻看上去更加滄桑的臉。文萱的第一反應就是，那阿超和誰在一起？自己本來還想幫忙撮合一下，那他們就有可能重新在一起了。但她現在發現，這件事情她根本就無從下手。感情本來就是兩個人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無論怎樣，都無法從當事人的角度看待問題，也無法體會到他們的心情。此刻，文萱真的希望能有人有和她一樣的心情，一樣的糾結，這樣，也許她就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了。她看了一眼在篝火旁坐下來的木白，嘆了一口氣。

“老胡，超姐呢？”現在的氛圍太詭異了，她不想和他們坐在一起。

老胡停下手裏的動作，頓了好一會兒，一只手往後指了指，小聲地說：“帳篷裏。”

文萱轉身去找阿超，掀開帳篷，看見阿超側著身躺著，估計是睡著了。文萱小心翼翼地坐進帳篷裏，緊緊抱著膝蓋，她看著黑暗裏躺著一動不動的阿超，不知怎地，她覺得她們此刻的心情應該會有相似。

文萱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十幾分鐘，其他人才陸陸續續地從林子裏出來。第一個出發的老六居然是最後一個回來的。段文芝指著他狂笑不止，“哈哈哈……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夠慢的了，居然還有人比我們還慢？你該不會是路癡吧？”

老六不理她，拿起自己的背包，徑直走進帳篷。

段文芝還在笑，誇張的笑聲在這樣安靜的野外顯得特別突兀，文萱看看阿超，還好她沒被吵醒。她穿好鞋出去，段文芝一看見她就又開始笑，文萱指指帳篷，對著她“噓”了一下。

“我剛才都聽到了，人家不過就是迷路了嘛，有那麽好笑嗎？還停不下來了。”文萱在她旁邊坐下來。

“不是因為這個，”段文芝指了指用頭巾包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老侃，說：“都是因為老侃，你說，這麽大的一個人了，膽子怎麽就那麽小呢？隨便嚇一下，就不敢往前走了，抱著樹一直在喊媽媽，還破音了。哎呀，真是太好笑了。”

文萱不可思議地看著老侃，而後“噗”地一下忍不住笑了，“這反差也太大了吧？我腦補了一下，畫面太美，不忍直視啊。”

“人總要有點瑕疵不是？一個人如果太完美的話那就不好玩了。”老侃捂住嘴，一邊抖著腿，還在死撐。

“瑕疵？我看你不是缺膽就是y染色體缺失，這叫瑕疵嗎？這是嚴重的先天不足啊。”於洋說。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俯。

又鬧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漸漸消停。老胡和老侃從小溪裏打了一桶水把還在燃燒的炭火澆滅，又給每個帳篷掛了盞小燈。他們各自爬進帳篷，有人累得很快就睡著了，有人卻輾轉難眠。

於洋看看躺在左邊的木白，又看看躺在右邊的老六，偷笑，“唉，和你們兩個大老粗躺一個帳篷裏真不舒服，我要去找文萱，我要和她睡。”還作勢要起來。

“躺下，”老六把他摁住，“男女有別懂不懂？小心阿超把你扔出來。”

“要是你們去當然會被扔出來，我不一樣，一般的女人都會把我當閨蜜。”於洋好不避忌地說，木白和老六同時翻身挪了挪離他遠點，背靠著彼此，他絲毫不介意，反而饒有興致地看看這兩個男人的後腦勺，話裏有話，“唉，不知道文萱現在怎樣了，她認床，平時就睡不好，在這荒郊野了的還躺在硬邦邦的地上，看來今晚很難熬了。唉，也不知道超姐睡得怎麽樣，要是兩個人都睡不著，一起聊聊天做個伴也不至於那麽害怕。”

木白動了動，手機的光亮適時照亮了帳篷的一個小角落。於洋知道目的達到，心情愉悅，掖好自己的睡袋，說：“睡覺。”

文萱躺在帳篷裏，睜著眼睛看著帳篷上的樹影婆娑，睡不著。她側過臉看了一眼阿超的後腦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悄悄拿出手機了看一眼，淩晨一點半。有信息，是木白的。文萱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摁滅，摁亮，摁亮，又摁滅。“好煩。”文萱抓抓頭發，小聲地嘀咕了一聲。突然，阿超翻過身抱住了她，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開始抽泣。

文萱一楞，有些慌亂，她小心翼翼地翻身面對阿超，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你怎麽了？”文萱小聲地問，“你能告訴我你怎麽了嗎？”

阿超搖搖頭，不說話，更加用力地抱緊文萱，眼淚浸濕了她的肩膀。文萱抱著阿超，掖好她身後的毛毯，默默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阿超仰面躺在文萱身邊，鼻音濃重，聲音有點沙啞，她說：“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件多麽愚蠢的事嗎？我居然跟他說，不如我們重新開始吧。”

“啊？”文萱翻身趴著，她驚愕地看著黑暗裏阿超閃著光的淚眼，有點不忍心地開口，“他……他不同意。”

“他說，沒這個必要。”

“怎麽會？他明明還愛你，他也知道你也還愛他，怎麽就沒必要？”文萱著急地問。

阿超捏捏自己的鼻子，嘆了一口氣，聲音低沈地說：“他說的也對，沒必要。在不在一起，真的不是兩個人相愛就可以了的。兩個人相愛又怎麽樣，像我們這樣，在一起只會毀了對方，還不如不在一起，這樣就算是放過彼此。”

“但你們現在才是在互相折磨呀。”文萱不解，“明明兩個人這麽近，卻要硬生生地拉出距離感，這樣不是更痛苦嗎？”

“是啊，很痛苦。不過，這種狀態不會維持太久了。我已經把客棧的轉讓信息發布在網上了，順利的話，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

“離開？你要去哪？‘陌生人’打理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轉讓？”

“尼泊爾、西藏、印度，隨便哪裏都行，找個地方隱居，安靜地生活。以後應該都不會回來了。”

“啊？真要這樣嗎？你不回家嗎？你父母的家。”

“回家？”阿超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哭聲溢出來，“已經回不去了，自從我跟老胡出來後，就再也回不去了。本來，我想著如果我們可以覆合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回去，讓我的父母知道我當初的選擇沒錯。我還打算明天回去就把轉讓信息撤了。但現在我已經沒選擇了，回不去也沒理由留在這。”

“回家吧，你回家的話你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文萱很心疼阿超。心疼她為愛情奮不顧身，心疼她的倔強和強裝堅強。

阿超翻過身，背對著文萱，她用毛毯把自己裹緊，長籲一口氣，說：“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麽多。我會回家的，但等我調整好狀態再說，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這副樣子。”

文萱看著阿超閉上眼睛，心想也許她應該累了，不想再討論下去。文萱小心翼翼地縮回到自己的毛毯裏，想起了那條還沒來得及看的信息。她摸索了好一會兒終於在毛毯外邊找到自己的手機。文萱用毛毯蒙過腦袋，眼睛發花地點開信息，信息只有短短幾個字——睡了嗎？收到信息的時間是一點十五分，一個小時前。他應該睡了吧？文萱想。其實沒必要回覆吧？回覆的話要說些什麽？就只是告訴他自己還沒睡？

“文萱。”阿超突然開口。

“嗯？”文萱一慌，手機砸到了臉上。

“你要是喜歡上一個人，無論多喜歡，都不要傻乎乎地一味遷就一味付出，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間，好嗎？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到最後一無所有。”

文萱沒來由地感到心慌，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機械地回答：“嗯，好的。”

“我剛才和你說的話不要和任何人說，好嗎？”

“嗯。”

“謝謝。明天還要早起，早點休息吧，晚安。”

“晚安。”

文萱握住手機，想了想，把它放進身邊的包包裏，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明天開始什麽事都沒有，睡覺！

早上六點半，赤腳樂隊的卡車又停在了洱海邊。說好的一起看日出，但大多數人都在車上補覺。文萱和阿超坐在洱海邊的石頭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地升起來，慢慢地照亮了西邊的蒼山。文萱看著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平靜的水面上，心如止水。阿超的臉有些浮腫，有些蒼白，但她微微瞇著眼用手捋頭發的動作卻很迷人，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病態美人般的風情。

文萱扭頭看見木白向她走來，心怦怦直跳。什麽事都沒有。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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