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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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去看一場電影。我是電影的主角,我的名字叫木子。

這場電影,很冗長,也許很沈悶,也許會令你失望。但是,它很真誠,如果你以同樣真誠的姿勢去欣賞的話。

電影的開場,我在拼命地奔跑。偏僻的小路,昏暗的路燈,路邊伸出來的灌木枝條狠狠地抽在我的腿上,但我什麽都管不了,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碼頭的時候,最後一班船已經開走了。我望著被黑暗填滿的前方,失望地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木子說這段話的時候,文萱已經完全被她低迷的嗓音吸引住了。她看著文萱,忽然就笑了,沖她挑挑眉,調皮地說:“怎樣,這樣的開場不錯吧?”

文萱對著她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這是我借鑒來的。”木子得意地用力一甩頭,微卷的長發便瀟灑地落到了後背。

“但是感覺還差點。”木子看看四周,抿著唇想了兩秒,鄭重地說:“氣氛不對。”

她跳下吧臺的椅子離開。不一會兒,酒吧裏的燈光更暗了,變成了有些暧昧的酒紅色。擴音器裏傳來張曼玉的英文歌曲,Waitforme。認識木子之前,文萱不知道張曼玉的聲線也可以這麽低沈。有點沙啞有點慵懶,很迷人。

木子重新回到位子上,給文萱倒了杯酒,調整下姿勢,又給自己倒了杯冰水。手肘撐在吧臺上,右手輕輕晃著杯子。她看著在杯子裏微微晃動的透明液體,眼神裏的微醺,無需酒精的催化。

她習慣語調低緩,把日常的談話說出一種爵士的感覺。她說,故事正式開始了。

大學畢業的那天晚上,和系裏的同學去了JazzBar。穿過擁擠的人群,我一眼就看見了他。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胡亂紮起來的頭發不算很長,身上的黑色亞麻襯衫穿得有點淩亂,袖子卷起來,露出消瘦的手臂。他在抽煙。在昏暗的燈光和彌漫的煙裏,煙頭上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他臉上,我能隱約看見他五官的輪廓。我確信,他是個英俊的男人。

那天晚上的JazzBar比以往要躁動。音樂沸騰,燈光浮動。系裏的同學圍坐在沙發上大聲說話,大口喝酒,互相取笑,又互相擁抱。笑了哭,哭了笑。而我都無心參與此刻。只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靜靜地看他。我們離得很遠,不斷地有人在我眼前經過,不斷有打扮性感的女孩走過去跟他搭訕又被他拒絕。我不會搭訕,其實也沒想過要搭訕。就這樣坐著,一直看,一直看。

淩晨兩點,騷動漸漸沈寂。酒吧該打烊了。再看向那個位子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環顧四周,找不到他的身影。心裏有點失望。但也只好跟在畢業軍團後面,扶著喝得爛醉的室友,跌跌撞撞地出了酒吧。

即使是在南方悶熱的夏天,此刻從江邊吹來的風還是讓人會不禁顫抖。趴在我身上的室友不知道是被風吹醒了還是被吹得更糊塗了。居然掙脫我,一下子坐在地上,抱著路燈,開始嚎啕大哭。

混蛋,混蛋,為什麽要和我分手。她幾乎是用吼的。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安慰她。幾個還算清醒的男生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拉起來,然後生拉硬拽地把她塞進了出租車裏。這個女孩平時算是個女漢子,喝醉的她就是個漢子。掙紮的時候弄得那幾位男生都挺狼狽的,平時跟她玩開的朋友都不敢跟著上車。倒是一個平時並不怎麽熟稔的男生想都不想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送走他們,我坐在酒吧門口的階梯上,看著剩下的人一個個或打的走,或被人接走,一下一下地跟他們揮手告別。

其實,畢業了,我並不覺得傷感或是不舍,太理所當然順其自然了。入學、畢業,再入學,然後再畢業。也許你不相信,一直以來我都沒談戀愛,不為什麽,只是不想為了戀愛而去戀愛。

我抱緊了自己,我總是很容易就處於游離狀態。一發起呆來,思緒就會飄很遠很遠。這期間,我不知到自己身在何處在做些什麽,好像時間軸上缺失了一段一樣。

於是,當我回過神來,我看見了他。是的,他。他就坐在我旁邊。現在想想,原來偶像劇裏的那些狗血橋段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我楞楞地看著他側臉好看的輪廓。那一瞬間,我覺得就這樣“嘭”地一聲,我的腦子直接在頭顱裏爆炸了。沖擊的感受讓人瞬間缺氧,至今都那麽清晰。這種我之前從未有過的感受,說不清是征兆還是已經作為故事的開頭,總之,好像故事的脈絡瞬間都清晰了,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順其自然。

嗨。他說。我看見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說,嗨。

然後他就笑了。他微笑時嘴角的弧度很好看,閃耀著寶藍色的光澤。他,更像是一個少年,而不是一個男人。我看見了他下巴胡亂長出來的胡子,還有右邊脖子上倒三角形的紋身,燈光太暗,看不清三角形裏的內容。他身上有著淡淡煙草和酒精的味道。他本該是個幹凈的男人,不該有那麽多的雜質。

你怎麽不回家,我看見你的朋友們都走了。他邊說邊從褲兜裏掏出煙和打火機,他開始歪著頭點煙,眉宇之間像極了文藝電影裏的滄桑大叔。緊緊地鎖著眉頭,瞇著眼,左手手掌彎成拱形擋在煙的前方,右手一下一下地試著點火。風太大,每次我都只能看見零星的火花跳躍了一下然後消失。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幫他擋風。煙點著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頭無比眷戀地緩緩呼出。然後他別過頭來瞇著眼看我,他說,你應該不介意我抽煙吧,還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姿勢傲慢。被寵壞的男人。我明明知道那不是疑問句,卻還是搖搖頭,說,我還不想回去。

怎麽,想當文藝青年?有家不回,半夜在外面游蕩。城市的夜太寂寞?所以你要尋找人生的意義,追求灑脫,Followyourheart?

我說,嗯,是啊。那你呢?

沒船了,回不去。他叼著煙,語調緩慢,漫不經心。然後我們都沈默了。直到他把那根煙抽完。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說。我看見他用拇指和中指夾著煙頭,瞄準眼前的那盆植物,輕輕彈一下,煙頭沿著圓滑的弧線在花盆邊跳躍了一下落到了那棵植物的底部。你那位書呆子男同學是喜歡你那位失戀的朋友?

嗯,是吧。但那個女孩有男朋友。

So?於是他就只能在人家被甩了喝醉了之後充當騎士?慫爆了。沒見過當備胎還這麽心甘情願的。

可能他只是不想破壞他們之間的感情。

呵,能破壞的,那還叫感情?奇怪,看他那樣,估計是連告白的膽子都沒有,哪來的自信相信自己能破壞人家情侶之間的感情?

你怎麽會對他們的事感興趣?你……有類似的經歷?我蜷縮起身體,透過淩亂打在我臉上的頭發看他,試探地問。

我看見他沈默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後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扭過頭來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他翻了個白眼,說,小姐,我只是找個話題聊聊免得我們這樣幹坐著會尷尬而已,沒必要問個究竟吧。

我忽然心裏一沈,如果真的存在讓他此刻不輕易向陌生人訴說的感情,那應該是很深刻的吧。我說,好吧。我低下頭握住自己幹澀冰涼的腳腕,猜想著他是不是有一段無疾而終卻也足夠深刻的愛情。然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不是那麽的在乎。想著想著,就開始想他什麽時候走,我們會不會這樣一直坐到天亮,如果那樣,那我們會談論怎樣的話題,但天亮之後是不是應該回到各自的軌道,從此老死不相來往。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希望時間能靜止,雖然現在聽起來太言情太狗血。

我是一個愛幻想卻又肯屈服於生活的人。因為我知道生活不是幻想,幻想更像是生活的反面或是升華。即使是,又有多少劇情的走向是可以完全純粹不受影響地任我操控呢。這樣說來,現實與幻想對我而言也沒太大區別。所以,很多時候,我都不會拒絕生活給我安排的戲份。

於是,當他拉起我的手說,走吧。我順從地跟著他站起來。他回頭,沖著我痞痞地笑,事先聲明,我可不是什麽好人哦,現在甩開我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有點恍惚。心裏的藤蔓悄悄地在生長,繞著我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攀爬,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占領圍繞整顆心。淩晨的昏黃燈光下,飛蛾的影子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撲向路燈的影子,不斷地觸碰。擡頭望著那執著的蟲子,卻只有無數次的接近,只是接近而已。我也曾經多次地接近過愛情。但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所感受的。我只是一不小心成就過別人眼裏愛情的模樣。我要屬於我自己愛情的感受,我渴望呼吸著我自己愛情的味道。我要做一次撲向別人,撲向愛情的飛蛾。我想,我不要無數次虛幻的接近,我只想要實實在在的觸碰、擁抱,一次也好,哪怕只有那麽一次。

心裏的藤蔓已經由底部爬到了頂端,包圍了,快了。我仰起頭,用裝作很熟稔的戲謔語氣說,難道你是想要割掉我的腎?

不,寶貝。我覺得,在這個這麽浪漫的氣氛裏,我們這對孤男寡女應該做一些應該做的事。

我任由他拉著往前走。當一個人下定決心要做一件事情,他的心裏眼裏就只剩下篤定。那個時候,是真的有那麽的無所畏懼。我知道我已經被困住了。我,淪陷了。

走到街口,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打開後座車門,說,上車吧。

我卻膽怯了。遲疑地問,不會吧?我們要去哪?

怎麽,害怕了?他手撐在車頂上把我困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戲謔地笑。

我被他的笑刺激到了,仰起頭,想要還擊,卻一時語塞。最後只能在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上、車!

我鉆進車裏,回頭卻看見他把車門關上了。他在外邊敲了敲車窗。我滿腦子疑問地搖下車窗,怔怔地看著他。他靠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然後讓司機開車。

他說,世界很簡單,人類很覆雜。

那一瞬間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有點氣惱。我忽視反光鏡裏司機八卦而又鄙夷的眼神,強裝鎮定地說,師傅,麻煩去一下碼頭。

我知道自己被耍了,卻一點也生氣不起來。這讓我非常沮喪。癱坐在出租車上,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他那張散發著寶藍色光澤的臉還在一下下地撞擊著我的腦海。

直到看著太陽緩緩從海面上升起,船只,海水,魚蝦還有忙碌的人們籠罩在一片安靜祥和的金黃色日光中。我的心終於平靜了下來。我忘了我是怎樣回到學校又是怎樣和即將各奔東西的同學們道別的。但那個晚上他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想,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我往後那樣地奮不顧身和現在無法忘懷吧。

文萱看著眼前這個講故事的美麗女子,她的面部輪廓浸在迷離的酒紅色燈光裏顯得格外柔和。神色是淡然的,在娓娓道來的故事裏有一種舊時光的味道。文萱本以為這會是一個轟轟烈烈九曲回腸的故事,但木子的敘述卻是那麽的隨意自然。

木子喝了一口水,然後緩緩地說:“這就是我以為的我和他的開始。也許我們之間相處的很多細節我都記不清楚了,但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還有心情我是不會忘的。因為,之後無論多精彩或無趣的故事的發生,都是基於如此深刻的第一次相遇。”

“為什麽說是‘你以為的呢’?”

“以後你就會知道為什麽了。”

隱隱約約的,文萱想自己是知道原因的。經驗告訴文萱,她現在應該說一些呼應的話。但她現在什麽也說不出來,又覺得其實也沒必要說。因為不曾經歷,無法感同身受,任何話語都太多餘,也顯得太冠冕堂皇。她只能沈默著舉起酒杯碰了碰木子手裏的杯子,然後仰起頭一飲而盡。

“好了。你該回家了。今晚就到這吧。如果你有興趣知道接下來的故事,可以下次再來。”

“謝謝,真的謝謝。”文萱誠懇地說。之於她,木子的講訴更像是陪伴,讓她暫時找到逃避的出口。即使不是故事分享的初衷。

“其實有些事情說開了就好。一直逃避的話,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反而越大。就算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那也要弄清楚兩個人之間到底存在什麽問題吧?”

文萱一怔,胸口好像被人狠狠地撞擊了一下。自己沒有和任何人談起過她的感情,也沒有喝醉過,不存在酒後失言。木子的觀察力讓她感覺驚慌,同時她也打心底欽佩這樣聰慧的女子。

快速地背好背包,努力扯著嘴角擠出一個蒼白而怪異的笑,文萱用下巴指了指吧臺上的空杯子,說:“謝謝。還有,晚安。再見。”說完,轉身出了酒吧。

木子只是微笑著朝她點點頭。

輕輕地轉動鑰匙,鑰匙孔裏傳來熟悉的一聲“噠”,心裏卻還是無盡虛空。一進門就看見臥室裏昏暗的光,脫下鞋,在黑暗裏憑著記憶小心地避開障礙物,光著腳穿過客廳。回到臥室,來到床頭,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小心放在床頭櫃上。正要關臺燈,卻瞥見男人安靜的睡顏。她蹲了下來,細細打量男人的臉。舒展的眉眼,均勻地微微煽動的鼻翼,微微張開的唇。沈睡,安心,無夢。她拉下臺燈的開關。

燈,是她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白色,圓臺燈罩,花瓶底座,磨砂的玻璃材質。很簡單也很普通的設計。她知道自己當初選禮物時有多麽的不走心。但他拆開禮物時,卻開心得像個收到夢寐以求的禮物時的孩子。他一把把她抱在懷裏,肉麻地對她說:“寶貝,你就是我的燈,照亮了我整個人生。”現在想起這些,心裏只有悲涼與不斷累積的愧疚。

她和衣躺下,從後面抱住了男人,雙手緊緊環繞攀附,臉貼上堅實溫熱的後背。男人微微動了幾下呢喃了幾句又沈沈睡去。文萱不知不覺地就濕了眼眶。

“對不起。”她輕輕地說。一滴眼淚滑過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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