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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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不是怨恨,而是恐懼。

和賴雅的十年婚姻,前五年雖然靠她掙錢,但賴雅給了她許多的溫暖與愛之外,還幫她解決做家務、跑郵局之類的瑣事,後面五年,賴雅倒下來了,要“低能”的張愛玲來照顧他。“低能”是一個問題,更嚴重的問題是,張愛玲自稱“低能”時,是理直氣壯的,也就是說,她心底未嘗不認為,相比寫作才華,缺乏生活能力不算什麽了不起的事。賴雅倒下之後,她最需要的,恰恰就是這個能力,為之所苦的那些歲月,她對賴雅不可能沒有怨恨。

張愛玲號稱有一種大悲憫,那是一種寫作態度,她與《金瓶梅》裏的潘金蓮李瓶兒也可以知心,對於現世,亦有蒼茫的同情,聽到“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的戲詞,會為“天真純潔的,光整的社會秩序”而生落淚之心。在文字的世界裏,她成熟、理性、深刻、溫存,只因文字與人生到底隔了一層,以局外人的態度對待,是可以這樣美好的。

現實中,她無法做得那樣好。胡蘭成有一句話說得對,她不喜歡小孩子小貓小狗小天使,是因為她自己是個小孩子。這個小孩子住在她心裏,跟了她一輩子,她願意喜滋滋地仰起臉,看大人們走來走去,她害怕作為一個成人存在。

張愛玲的文章裏有這麽一段:

傭人、手藝人,他們所做的事我不在行的,所以我在他們之前特別地聽話。常常阿媽臨走的時候關照我:“愛玲小姐,電爐上還有一壺水,開了要灌到熱水瓶裏,冰箱上的撲落你把它插上。”我的一聲“噢!”答應得非常響亮。對裁縫也是這樣,只要他扁著嘴酸酸地一笑,我馬上覺得我的衣料少買了一尺。有些太太們,雖然也吝刻,逢到給小賬的時候卻是很高興的,這使他們覺得她們到處是主人。我在必需給的場合自然也給,而且一點也不敢少,可是心裏總是不大情願,沒有絲毫快感。上次為了印書,叫了部卡車把紙運了來。

姑姑問我:“錢預備好了沒有?”

我把一疊鈔票向她手裏一塞,說:“姑姑給他們,好麽?”“為什麽?”“我害怕。”

她瞠目望著我,說:“你這個人!”然而我已經一溜煙躲開了。

胡蘭成的文中也說過類似的例子,說張愛玲不敢看車夫的臉,他解釋為張愛玲的眼睛幹凈,不能看不潔的東西,我就不明白了,人家車夫的臉也許不那麽幹凈,但怎麽就“不潔”了?張愛玲的恐懼,是因為她害怕別人把她當成一個大人那樣有所訴求,她是做不好大人的樣子的,她每一個戀人都比她大。

現在,她卻要在賴雅面前扮演大人,能幹的、耐心的、不怕臟不怕累的大人,精神上亦有很大壓力吧?雖然愛情以及愛情轉化成的親情可以使一個人變得慈悲,但那種大無畏精神能支撐五年嗎?沒有文章描述過這五年的光景,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燼餘錄》裏的一段:

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癥。痛苦到了極點,面部表情反倒近於狂喜……眼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仿佛癢絲絲抓撈不著地微笑著。整夜地叫喚:“姑娘啊!姑娘啊!”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我恨這個人,因為他在那裏受磨難,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出來,陰沈地站在他床前,問道:“要什麽?”他想了一想,呻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給他點東西,不拘什麽都行。我告訴他廚房裏沒有開水,又走開了。他嘆口氣,靜了一會,又叫起來,叫不動了,還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不是她心如鐵石,她也不想這樣,張愛玲完全白描的手法裏,未必沒有對於人性的失望,這篇描寫戰爭中的人性的文章裏,她同樣有對自己的拷問,只不過人性由老天賦予,她有失望,但不自責。

在賴雅面前,是否也有這樣“陰沈”的一瞬呢?不同的是,假如有,張愛玲過後是會自責的,畢竟她對愛情對親情,對於感情有信仰。可事實證明,她的感情支撐不起現實的磨難,對於讓她經受這種考驗的人,她是有恨的,但愛讓她覺得不可以恨,這種“不可以”的負疚,使她的恨更刻骨了。

當然,一定也會有陽光充沛的時刻,光線湧動,空氣也變得甜柔,她與他相對,內心柔軟,情感悠長,仿佛可以天荒地老。她對他的感情的底色,仍然是深沈的愛。沒有一樣感情不是百孔千瘡的。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我們做不了自己的主。

作為作家的張愛玲早就參透了這一切,作為尋常女子的張愛玲長期以來卻不肯相信,直到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認,她說過的這些,都是真的。

如果說,當年與胡蘭成那段恩怨,還可以以鄙視他終結的話,與賴雅這些年來的磕磕碰碰,就找不到解脫自己的理由了。賴雅是個好人,“癡愛”她,也為她所愛,他去世多年之後,她還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他的姓氏,但正是這樣,她心中的陰郁更難消解。

如此的摯愛,尚且生出各種磨難,那麽,人與人之間的煩惱是註定的了,再交往又何苦來哉?她於是閉門謝客,守護住一方凈土。她極少與人來往,接電話也視心情而定,即使是好友,或者她有求對方,她也習慣於跟對方書信來往,那些信,倒是寫得有情有義的,她對於塵世,並非沒有留戀,只不過不願再與塵世貼得那麽緊,她喪失了信心。

不料,她能拒絕人,卻不能拒絕虱子。張愛玲的晚年,老覺得住處有虱子,她每個月要花兩百美元買殺蟲劑。這麽著還不行,只好搬家,張愛玲的朋友,其遺囑執行人林式同說,從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這三年半時間內,她平均每個星期搬家一次。算下來她搬了有一百八十次家,這個數字也許有些誇張,但張愛玲在給夏志清的信裏也寫道:“我這幾年是上午忙著搬家,下午忙著看病,晚上回來常常誤了公車。”她還考慮過搬到沙漠裏去,也許那裏可以躲避虱子。在《對照記》裏,她提到屢次搬家讓她丟掉了很多珍貴資料。但每到一處仍迅速發現有虱子出沒,看樣子它們要跟她死磕到底了。

從少年時起,張愛玲就對虱子這東西印象深刻,那年在臺灣,她還發現了虱子的同類—臭蟲,並寫進文章中,引起王禎和的抗議。臺灣真的有臭蟲嗎?我的疑問無關臺灣實際的衛生狀況,而是根據張愛玲晚年對於虱子的瘋狂逃避,無法不懷疑,那些臭蟲和虱子一樣,巢穴駐紮在張愛玲的內心。

虱子、臭蟲這樣的小生物,殺傷力有限,被咬上一口也不太疼,只是癢,還覺得臟。它象征著人與人之間鄙俗瑣碎的糾葛,說不出口的細碎煩憂。張愛玲一輩子都怕這個,這種恐懼深入骨髓,她再搬家,也搬不出自己的內心。

她曾說,小時候讀《紅樓夢》,看到的是一點熱鬧,現在再看,看到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煩惱。沒錯,《紅樓夢》裏的煩惱太多了,王夫人的,邢夫人的,鳳姐的,連賈寶玉和林黛玉在一起,也都是重重疊疊的煩惱,但與張愛玲不同,曹雪芹回望這些煩惱,並不當成華美的袍上的蚤子,而是當成生命河流上的美麗的波紋,過往不可追,但可以記下,他的栩栩如生的描摹裏沒有嫌惡,凈是柔情。

張愛玲和曹雪芹之間的差距,是林黛玉和劉姥姥之間的差距。

《紅樓夢》的前八十回,都在用林黛玉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唯美,精細,眼裏容不得沙子,有什麽經得起這樣的打量?所以她常常傷感、尷尬、耿耿於懷,大不自在。

突然冒出一個打秋風的劉姥姥,認低伏小地弓著腰,皺紋縱橫的臉上是卑微的笑,明知被人惡搞仍能臉不變色心不跳地配合到底,只為一點點殘羹冷炙—你們拔根寒毛比我們大腿還粗呢!粗鄙得連鳳姐都聽不下去。

林黛玉鄙夷地稱之為“母蝗蟲”,高潔的她看不上劉姥姥的猥瑣,可是,劉姥姥哪有資本像她那樣高潔?躲不開的塵土,避不開的風雨,到處都是虱子和臭蟲,這就是現實“濁世”,沒有一個幽篁深處的“瀟湘館”給劉姥姥們隱身,她發現了虱子也沒有搬家的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如將自我哀憐當成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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