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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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盲腸割棄,選擇與虱子們共生共存,把虱子的出現當成生活的常態,它還能給你帶來困擾嗎?

那年五祖讓諸門人做偈,最被大家看好的神秀苦惱了幾日,在粉壁上寫道:

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五祖看了,說凡所有相,便是虛妄,這個偈子還在門外,沒有到門裏。

那個被打發在後院劈柴的惠能,也做一偈,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祖知道他悟了,就將衣缽傳給了他。

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曰,心不隨境轉,得大自在。張愛玲像林黛玉一樣“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東躲西藏,堅壁清野,導致的後果是,越發感覺虱子的存在,那些虱子其實是駐紮在她心裏,連醫生都對她的“虱子說”將信將疑。

1995年9月初,張愛玲感覺自己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於是把重要資料放進手提包裏,留在門邊—她永遠有這樣的理性。一日,她在睡夢中辭世,遺體幾天後被發現,這之前她已經寫好遺囑,要求把她的骨灰撒在空地,不開追悼會也不立紀念碑,如此,方是真的幹凈了吧?但容我再補一句,只要心中存著幹凈的念頭,便無法得到真正的幹凈,好在,生命解決不了的,可以交給死亡解決,她緊張的、有著無限禁忌的一生,終於安然,得大自在。

NO 05 炎櫻:有一種友誼,只能共青春

像張愛玲和炎櫻這種友誼,是只可以共青春,不可以共滄桑的。年輕的時候,元氣沛然,忽略那百孔千瘡,踮起腳尖,去夠那像月亮一樣的,生命本身的喜悅,而中年之後,沈重的肉身朝下拖,讓你不能夠多承擔一點點。

20世紀90年代初,在一本《青年文摘》上,我看到張愛玲寫炎櫻。文章開頭第一句是:我的朋友炎櫻說:“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

作為一個文藝小青年,我當即為這句話傾倒,再朝下看,這位炎櫻妙語如珠,她說:“月亮叫喊著,叫出生命的喜悅;一顆小星是它的羞澀的回聲。”第一次看人用“叫喊”形容月亮帶來的歡喜,卻也道盡了它的璀璨。她也有調皮的時候,在報攤上翻畫報,統統翻遍之後,一本也沒買,報販諷刺她說:“謝謝你!”她毫不客氣地回答:“不用謝!”

她去猶太人的店裏買東西,討價還價,把錢包翻給老板看,說:“你看,沒有了,全在這兒了,還多下二十塊錢,我們還要吃茶去呢。專為吃茶來的,原沒有想到要買東西,後來看見你們這兒的貨色實在好……”

張愛玲寫道:“店老板為炎櫻的孩子氣所感動—也許他有過這樣的一個棕黃色皮膚的初戀,或是早夭的妹妹。他淒慘地微笑,讓步了。‘就這樣吧。不然是不行的,但是為了吃茶的緣故……’他告訴她附近哪一家茶室的蛋糕最好。”

幾句話,描繪出一個慧黠、靈動、神采飛揚的女孩,在張愛玲那些滿目瘡痍的小說進入我的視野之前,驚艷現身。然後才知道,這位炎櫻,又名獏夢,即吃夢的小獸,這是張愛玲為她取的名字,可見對她的愛。她姓摩希甸,父親是阿拉伯裔錫蘭人(今斯裏蘭卡),在上海開摩希甸珠寶店,《色·戒》裏描述的那個珠寶店,就是炎櫻父親的家業。她母親是天津人,所以她有一半中國血統,她在香港大學與張愛玲同窗,在張愛玲的早年生活裏,炎櫻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

張愛玲的散文《氣短情長及其他》裏有她。

有一位小姐說:“我是這樣的脾氣。我喜歡孤獨的。”獏夢低聲加了一句:“孤獨地同一個男人在一起。”

獏夢說:“許多女人用方格子絨毯改制大衣,毯子質地厚重,又做得寬大,方肩膀,直線條,整個地就像一張床—簡直是請人躺在上面!”

是刻薄了點兒,但刻薄得機智又幽默。而在《雙聲》裏,她和張愛玲從俄羅斯與日本的民族文化,談到死去時要穿什麽樣的禮服,兩人靈感頻發,顯見得是無須多言卻又言之不盡的靈魂伴侶。張愛玲的《傳奇》再版時,炎櫻給她畫封面:“象(像)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又象(像)黑壓壓湧起了一個潮頭,輕輕落下許多嘈切嘁嚓的浪花。細看卻是小的玉連環,有的三三兩兩勾搭住了,解不開;有的單獨象(像)月亮,自歸自圓了;有的兩個在一起,只淡淡地挨著一點,卻已經事過境遷—用來代表書中人相互間的關系,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炎櫻只打了草稿。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象(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

“震懾”和“心甘情願”,都是用得很重的詞。

雖然她也寫到兩人吃蛋糕時各自付賬,且為乘三輪車的費用爭執不已,但那種薄嗔更像閨密之間“曬友情”,唇槍舌劍間透著沒拿對方當外人的親昵。

正因如此,張愛玲20世紀90年代創作、本世紀才問世的《小團圓》裏,關於炎櫻的文字是最讓我產生違和感的那一部分。那是一本“狠辣”之書,張愛玲一路寫下去,見佛滅佛,見魔滅魔,從父母到姑姑、弟弟,連她自己,一個都不放過。但別的人的陰暗面,在以前的文章裏尚有伏筆,唯獨炎櫻,她在小說裏稱為“比比”的這個女孩,看上去突兀而陌生。

港戰時差點兒被炸死,劫後餘生的盛九莉想:“告訴誰?難道還是韓媽?楚娣向來淡淡的,也不會當樁事。蕊秋她根本沒想起。比比反正永遠是快樂的,她死了也是一樣。”

對於好友的死也不會放在心上,比比似乎快樂到沒心沒肺的地步。但她同時又是高姿態的,姑姑對盛九莉說,比比成天叫你穿奇裝異服,她自己的衣服並不怪。盛九莉知道這是因為比比個子不高,又一直有發胖的趨勢,不適合做太時髦的裝扮,但比比才不會說這樣自我貶損的話,只是說盛九莉“蒼白退縮,需要引人註意”。像是好友之間的打趣,但說的人有幾分是真心,聽的人也明白她有幾分是真心,反正盛九莉是存在了心裏。

比比在盛九莉面前有高姿態的理由,她漂亮活潑,追求者甚眾,她對追求者很有一套,對於嚴肅的她會挑逗,對於熱絡的,她會特意莊重,像是錢鍾書在《圍城》裏說的,她握著一把男朋友在手裏玩。她從不誇別人漂亮,說起別的女孩她總是做倒了胃口狀,雖然因為個子矮、腿短,讓個高腿長的張愛玲碰到她的腿時很不適應,但她對盛九莉青裏泛紫的長腿也很反感,覺得像“死人肉”。

這個叫比比的女孩,精明、現實,善於貨比三家,奉行失節事小吃虧事大,這使得她有時還有一絲絲粗鄙,比如蘸了唾沫去搓土布,看它會不會掉色。

在《小團圓》中,炎櫻從快樂的吃夢的小獸,還原成了一個太通俗的女孩,通俗得我們在鄰居家就能見到,張愛玲和炎櫻的各種芥蒂因此無遮攔地鋪展開來,寫《小團圓》時,張愛玲和炎櫻已疏於聯系。

1952年,張愛玲離開內地來到香港,她一度前往日本與炎櫻匯合,以為是赴美的快捷路徑,三個月後無功而返。但炎櫻在日本顯然過得不錯,張愛玲曾對她後來的知己鄺文美說:“無論誰把金錢看得重,或者被金錢沖昏了頭—即使不是自己的錢,只要經過自己的手就覺得很得意,如炎櫻在日本來信說‘憑著自己的蹩腳日文而做過幾billions(數以十億)的生意’—我都能明了。假如我處在她的位置,我也會同她一式一樣—所以看見一兩個把金錢看得不太重的人,我總覺得詫異,而且非常佩服。”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不是在讚美鄺文美,但她口口聲聲能理解的同時,隱約亦有不以為然,拿自己打底,不過是給予更辛辣的諷刺。這也可以看出兩人主場的變換,早年在中國,炎櫻仰仗張愛玲得以結識蘇青、紀弦、池田篤紀等人,在給朋友的信裏,炎櫻描述張愛玲的風光,說:“你真不知道現在同愛玲一塊出去有多討厭……一群小女學生跟在後面唱著‘張愛玲!張愛玲!’大一點的女孩子回過頭來上下打量。”連外國人都上前求簽名。炎櫻因此也有了作家夢,並且當真試作了幾篇小文,張愛玲熱心地幫她翻譯成中文。

但隨著張愛玲遠離故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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