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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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撤退的吧。

快樂的旅程在臺東火車站終止。火車站站長前來告知,她的朋友麥卡錫先生來電,說她先生賴雅中風了。張愛玲那一刻表現得很鎮定,她回電話,並和氣地請身後等著打電話的人到另一個電話亭去。臺東是游不成了,張愛玲轉身趕回臺北,麥卡錫告訴她,在她離去之後,賴雅一個人昏迷在醫院裏,他的情況應該很嚴重。

當年胡蘭成身陷溫州,她千裏尋夫,這次,她卻無法在賴雅最需要她的時候,像當年探望胡蘭成那樣,回到他的身邊。因為,她沒錢,她要在香港大掙一筆才有錢買返程機票,此刻,除了去香港,她沒有別的選擇。

7.全世界的風雨潑進來

多年來,她的好友宋淇在香港幫她接洽劇本,付給她最高的稿酬,這次也不例外,等待張愛玲的任務是把《紅樓夢》改成上下兩集的電影劇本。

很不幸,新導演不知道她昔日的名氣,沒有耐心可能也沒有能力判斷她現在的價值,張愛玲交了劇本之後,導演要她等著。她在香港待了五個月,最後仍然沒有下文,只好去寫宋淇交給她的另外兩個劇本。

唯一的安慰是賴雅來信告訴她,他在女兒所在的華盛頓租了一個小公寓,還把房間的藍圖畫給她看,張愛玲對那張藍圖非常滿意,說,那就是我真心想要的家。她對未來依舊有所期盼,“據我所知,我們的運氣會在六十三年中好轉”,但眼下的情況卻讓她覺得很棘手,“可是我卻為了如何度過六十二年而失眠”。即使這樣,她仍然不忘溫柔地表達她的愛:“甜心,快樂些,吃好點,健康點,很高興你覺得溫暖,我可以看到你坐在喬家壁爐前的地上,像只巨大的玩具熊。附上我全部的愛給你。”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邊,賴雅也在度日如年地期待著她回來,過盡千帆皆不是之後,賴雅不禁抱怨她的歸期總是“無限期延長”。張愛玲表示,她是沒辦法,她要留在這裏,掙八百美元的稿費,這筆錢可以維持他們四個月的生活。之前她寫的關於《紅樓夢》的劇本沒有獲得通過。

“我工作了幾個月,像只狗一樣,卻沒拿到一分酬勞”。許多年前,她第一次穿上皮襖,覺得自己像只狗,摸摸鼻子是涼的,覺得更像了。你如果知道那件皮襖是用胡蘭成給她的錢做的,就不難理解那個比喻裏對自己的愛嬌了。然而,這一次,她說自己像狗,卻是像一只沈默的、辛苦的、得不到一點兒回報的狗,兩相對照,讓人如何不心酸。

她讓賴雅再等她六個禮拜:“在未來的六個禮拜,請你好好地為你我享受那小公寓,如果你因為擔心我而生病的話,豈不是破壞一切了嗎?親吻你的耳朵。你還是邊吃邊走動嗎?最近都吃些什麽?請好好照顧自己,愛你。”

這封信寫於1962年2月10日。

十天之後,她的情緒也壞到了極點:“我的手腳都腫了(輕微),因為從舊金山飛來,其實是沒錢買大一點的鞋,等舊歷年大拍賣再說。跟宋家借錢是件極痛苦的決定,而且破壞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無法彌補這種艱困的關系。”

她跟宋淇夫婦借了幾百美元,正常情況下,這本是小事一樁,但是這時不知為何她與宋家的關系非常緊張。從她給賴雅的信裏看,似乎是劇本接洽中出了點兒問題。張愛玲原本多疑,宋淇熱心但有時又未免急躁,在本來就不順當的情況下,確實容易出問題。總之,她原本殷切盼望的與宋氏夫婦的會面,臨到眼前,卻不無苦澀。

1962年2月18日,農歷正月十五的前夜,她站在公寓的屋頂,與生平最愛的月亮對視,她寫過樓板上藍色的月光,像是靜靜的殺機,寫過陳舊模糊的月亮,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下的淚滴,這個元宵夜,她看到的是一顆紅色的滿月,怪異,驚怖,在天宇下,不動聲色地與她相對。

她給賴雅寫信,說:“宋家冷冷的態度令人生氣,尤其他認為我的劇本因為趕時間寫得很粗糙,欺騙了他們。宋淇告訴我,離開前會付新劇本的費用,言下之意是不付前兩部,即《紅樓夢》上與下。當我提議回美再繼續修改時,他們毫無回應……典型中國人的作法,避重就輕,只談我的劇照……但我估計他們會從《紅樓夢》稿費中扣我的錢。我無法入眠,眼疾剛治好,走到陽臺,站在一輪紅紅的滿月下,今日是元宵節前一天,他們已不是我的朋友了……所以甜心,請你寫信來,你知道嗎?當我在黑暗中孤獨地走在陽臺中時,心中不禁猜想你是否知道我的處境、我的心情,頓時覺得在這個世上我可以投向誰?”

撇開她和宋家的關系不提—後來他們又神奇地恢覆了,張愛玲說起宋淇夫人鄺文美,依舊是:越是跟人接觸,越是想起Mae的好處,實在是中外只有她這一個人,我也一直知道的—她對宋家的那些抱怨,也許是煩難處境裏的過激之詞,但可以看出,她對賴雅有著永遠的信任,和愛。

3月16日,張愛玲終於離開香港,飛回華盛頓,奇怪的是,賴雅在華盛頓機場看到的她沒有一絲萎靡之態,反倒是“生機勃勃”的。這應該是丟棄一個爛攤子的如釋重負,還有“重整河山待後生”的摩拳擦掌,也許在飛機上,她就在心裏與往日分道揚鑣,決定在小說創作上大顯身手。當賴雅提出要陪她游覽她最喜歡的紐約時,張愛玲認為來日方長,她喜歡紐約,是想在那裏定居而不是做一個游客,這個夢想,寄托在下一部小說的成功之上。

但是就在這年5月,賴雅再次小中風,同年12月,他因疝氣手術需要住院,曾經花錢如流水的他,卻因不願意付二百塊預付費而拒絕入住,他每月的福利金是五十二美元。在張愛玲和女兒霏絲的堅持下他讓步了,住院七天花費四百一十五美元。這之後他們得到短暫的安寧。1963年7月,賴雅散步時跌了一跤,他的身體狀況本來就很差,這次竟致臥床不起。更糟的是第二年宋淇離開電影公司,不能再為張愛玲接洽劇本,她失去了最主要的生活來源,不得不搬到位於黑人區的廉價住所裏。

命運似乎存心考驗張愛玲的承受能力,之後,賴雅又幾次中風,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張愛玲不得不在做翻譯工作養家糊口的同時,兼任護士,而我們都知道,她做這些,肯定是不在行的。

“飽藏著生命能量”的賴雅倒下了,從身體到精神。1965年的聖誕節,他的小外孫偕女友來探望他,我不知道孩子們看到了什麽,只能按照有限的生活經驗去推想,房間裏的光線,氣味,和躺在床上的老人的眼神。賴雅生命晚期,骨瘦如柴,一輩子都神采奕奕的他,不願意再與他人對視,一次他的一個表親來探望他,賴雅把頭轉向墻壁,要求他離去。

他的委頓,對於張愛玲,是致命的打擊。這些年來,雖然靠她掙錢養家,但他那種“革命人永遠是年輕”的精神面貌,應該給風雨飄搖中的她提供著穩定的動力,現在,他倒下了。

令人窒息的圍困中,她還在尋找突圍之路,在邁阿密大學申請到了駐校作家的職位,這次,她不願意帶上賴雅。她不是一個絕情的人,應該是想排除一切幹擾奮力一搏,一旦成功,她和賴雅的生活才能獲得物質保證,這比親力親為照顧賴雅更為重要。

她希望賴雅的女兒能夠暫時收留老父,遭到拒絕,又曾雇用兩個黑女人照料他的生活,也失敗了。最後,她從邁阿密大學回來,把賴雅帶回了學校公寓,親自照顧他,直到1967年10月8日他去世,那時張愛玲剛過完四十七歲生日不久。

很多年後,那個研究布萊希特的美國人與她見面之後,說:“她與賴雅最後的那幾年過得艱難(賴雅晚年健康狀況惡化,致使他生活起居幾乎事事要人照料),我很訝異在這樣的前提下,她能敞開心懷毫不忌憚地與人談論他。言詞中,她對這個在生命將盡處拖累她寫作事業的男人,絲毫不見了怨懟或憤恨之情。相反地,她以公允的態度稱許她先生的才能,說明他的弱點所在……”

8.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時光能否如沙漠上的風,在清晨抹平前夜留下的雜沓腳印?我覺得不能,很多年之後,張愛玲表面上的平靜並不能說明那一切沒有在她心中留下痕跡,那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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