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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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希特離開美國之後,賴雅還擔任過他在美國的正式代理人。之後布萊希特聲名鵲起,一度邀請賴雅到歐洲發展。賴雅的字典裏大概沒有“虛邀”這兩個字,1950年左右,他興致勃勃地看望老朋友去了,到那兒才發現自己“很傻很天真”。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布萊希特已經學會淡漠地有距離地微笑,並將這種笑容運用到和賴雅的見面上。

賴雅很生氣,他是個直腸子的人,生起氣來就很直接,提前歸去,這時布萊希特才發現他對這位老朋友的了解不足,寫了幾封信想要挽回,但賴雅那邊音信全無。

盡管賴雅不想再與他發展友誼,卻仍然保持著對於朋友的忠誠,他提起布萊希特的文字仍然讚賞有加,還推薦張愛玲去看布萊希特的劇作《四川好人》。

也許讀者會質疑,他是否想借炒作布萊希特給自己臉上貼金?張愛玲的第一任丈夫胡蘭成幹起這種事是一把好手,都分手多少年了還“愛玲”“愛玲”地喊得讓人如聞其聲。但賴雅卻正好相反,他宣傳布萊希特的作品,卻並不四處張揚自己和他的友誼。張愛玲提到,有次“一位黑人作家到辛克萊·劉易斯家作客後,寫了一本書,(賴雅)讀後相當憤慨。平日他也會把辛克萊的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但僅止於嘴皮上說說。我也不認為他有意將這些事寫成文章,可以說那就是一種朋友間的忠誠吧!”他對布萊希特就是這樣。

張愛玲對賴雅的形象也很推崇,說:他戴的扁帽則予人十分歐派的感覺。她曾聽過與他初會面的年輕人以及年長女士評論他的外形,言詞中饒富敬佩之意。

在這毫不諱言的公開讚賞之外,另一個細節也許更能透露他們的婚姻狀態。賴雅有次對張愛玲笑言,按照中國人的說法,你是我的填房,張愛玲立馬反擊,說按照中國人的說法,你還是我的接腳婿呢。這樣的玩笑,也許沒有“低到塵埃裏”那麽優美,不如“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那麽抒情,但它去除了後者的表演性,不再拿捏身段,還原成一對平實的夫妻,在對方面前百無禁忌。

當然,經濟壓力依然存在,賴雅一開始就坦言自己在改變家庭經濟狀況方面大概會無所作為,張愛玲在美國依然沒能打開市場,還得探回半個身子到母語世界裏討生活,靠給香港電影公司寫劇本掙錢,在美國花。

母親去世時留給她一只古董箱子,她和賴雅稱之為寶藏,他們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變賣,張愛玲總能以超出眾人期望的價錢賣出去,連賴雅也驚訝於她經商的天賦。

如果說一開始張愛玲更為主動,現在則賴雅愛她更多一點兒。這當然是因為他天性仁厚,和誰在一起久了,就會產生深刻的感情。另一方面,張愛玲一旦放松下來,亦有她的一種可愛吧,倒不在於她的錦心繡口,而是一個尋常女子的溫情,又比尋常女子來得更為幹凈。

張愛玲善寫“如匪浣衣”式的悲哀—堆在盆邊的臟衣服的氣味,那種雜亂不潔的,壅塞的憂傷,用江南話叫“霧數”,她自己做人,則力避這“霧數”,朝爽潔可喜裏去做。然而,“洗手凈指甲,做鞋泥裏踏”,在灰撲撲的天地下,這種努力常常證明是徒勞,就算和親人之間,都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芥蒂,像華美的袍上蠕蠕爬動的虱子。

好在親情沒的選,愛情有的選,愛情比親情更私人化,她立意在自己選擇的愛情裏,扮演理想中的自己。上次她的幹凈碰上了胡蘭成的油膩,她也並沒有完全灰心,這次,她仍然用那種東方式的賢淑、單純與赤誠去對待賴雅。她的付出獲得了回報,炎櫻說起賴雅對她的感情,說我從未見一個人如此癡愛另一人;賴雅的女兒說起父親對於繼母的感情,也不約而同地用了“癡愛”這個詞。

雖然,也有小小的摩擦,比如張愛玲怎麽也學不會把箱子裏的東西分門別類,賴雅的熱情偶爾也會給張愛玲帶來困擾,她嗔他對人際關系的依賴到了過分的地步。有次他的朋友帶了只山羊要給她看,他幽默地稱之為一個朋友要見她,張愛玲非常抵觸,最後他不得不煞風景地道出真相。還有,多少年前和繼母激烈對抗的張愛玲大概沒想到,她也會做人家的繼母,那個和張愛玲差不多大的“女兒”對於這位來自東方的繼母同樣有點兒找不著感覺,她們保持著面子上的客氣,內心並不互相認同。

但這些畢竟無關大局,張愛玲和賴雅的關系,已經是她感覺到的各種人際關系中,比較完美的一種,他的單純讓她能夠不設防地掏出自己的單純,他的癡愛讓她可以放松到放肆,他不可救藥的樂天精神讓貧窮也不再那麽難以忍耐,餘生似乎可以就這麽度過,用彼此的一點兒暖來慰老溫貧。

然而,張愛玲並不是一個有了愛情就可以滿足的女人,這又要說到她的偉大志向上去,來到美國好幾年了,她始終沒有打開市場,小說被頻頻退稿,她到處受到冷落。一天夜裏,她夢見自己並不認識的一位中國作家獲得了巨大的成就,心中惆悵萬分。醒來之後,她跟賴雅覆述這個夢,不由得潸然淚下,內心的隱痛被揭開,她從未甘心蜷縮於平凡生活的一隅。

6.臺灣臭蟲,命運的暗示?

1961年夏天,張愛玲開始籌劃一趟東方之旅,目的地是中國的香港和臺灣。除了尋找更多的經濟渠道外,張愛玲還另有一偉大計劃,為創作以張學良為原型的小說《少帥》搜集素材,最好是能跟張學良本人見一面。

看得出,張愛玲想要放手一搏,旅費不菲,她甚至都沒有籌到返程的機票錢,就帶著大展身手的雄心和破釜沈舟的決心去了。

張愛玲不甘心眼下的灰暗,不是她不努力,不是她沒有才華,她受到冷落的原因,應該是中西文化的隔閡。張愛玲選擇張學良為主人公原型,很大程度上應該是因為這個人被美國人知曉,寫一個他們認識的中國人,他們總會有興趣一些吧?

對於張愛玲的“重利輕別離”,賴雅很難接受,心理感覺變成生理感覺,他渾身上下都感到刺痛。他寫信給麥道偉文藝營申請重返那裏,又寫信給女兒問能否把自己的東西運送到她那兒,給女兒的那封信,他特地給張愛玲過目,讓她感覺到自己的那份無助與酸楚,但張愛玲沈浸在對未來的想象中,顧不上照顧他的感覺。

這也許是賴雅衰弱的開始。之前,他雖同樣顛沛流離,貧困潦倒,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他不用求助於任何人。這一次不同了,他眼巴巴地企望張愛玲留下來,很可憐,很弱勢,卻沒有得到回應。

眼看著這個樂觀的、明朗的、曾經給過她安全感的男人倒下來,張愛玲有怎樣的感覺?抱歉?憐惜?感傷?—讓我老實說,是否還有一點點的嫌棄?她說過女人要崇拜才快樂,現在,看到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低下白發蒼蒼的頭,會不會像看到她最怕的軟體動物一樣,生出那種夾雜著驚惶、恐懼和不知所措的嫌惡?

沒有什麽可以阻擋她對理想的向往,1961年10月,張愛玲如期登上了前往臺北的飛機,對於賴雅的歉意淹沒在開拓未來的躊躇滿志中,她指望憑借《少帥》翻盤。然而這趟旅行一開始就不順,在臺北,她申請拜訪被蔣介石軟禁多年的張學良本人,這個幼稚的想法自然地碰了壁,好在張愛玲並不打算寫出一部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小說,她的視線,主要停留在這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關系上,想象力可以填充未知的那部分,所以,據知情人透露,這部小說還是完了工,但不知什麽原因,至今未見天日。

接下來的日子比較輕松,張愛玲會見粉絲,游歷寶島,這時她在臺灣已為文學小圈子裏的人知曉,並擁有了一批忠實的擁躉。盡管作家們都聲稱自己喜歡安靜,但絕對的寂靜亦會令人惶恐,餘華曾不無調侃地說,電話可以不接,鈴聲不能不響,張愛玲大概也不能免俗。從時人所寫的印象記中看出,她的心情不錯,她給好友的信裏也說,至少臺灣之行的目的是達到了。

唯有一個小插曲值得玩味,張愛玲後來在“印象記”裏提到臺灣有臭蟲,這引起一路陪伴她的青年作家王禎和的不滿,他寫信向她抗議,張愛玲調侃地解釋了一句:臭蟲可能也是從祖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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