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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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的打算老死此地的胖太太,那種環境的可怕不在於條件簡陋,而是,出來進去之間,它總有辦法提醒你,你已經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

就是在簡陋的女子宿舍裏,張愛玲接待了她少年時代的偶像—胡適。

初識胡適,是在那個已經過去的繁華時代裏,不,應該說是繁華時代的尾聲裏。那時,張愛玲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千金大小姐,成天朝父親書房裏跑,把書一本本拖出去看,但那套《胡適文存》,她是坐在書桌前看完的。

又按照他的推薦,去讀《海上花》《醒世姻緣傳》,閱讀記憶裏,有著她對於一大段好時光的依戀。她還記得戰後胡適回國時的照片,笑得像個貓臉的小孩兒,她姑姑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之這樣年輕!”—他們一桌打過牌。

記憶點點滴滴,便是初見,亦恍如別後經年。在這異國他鄉,昔日一呼百應的文化領袖,曾經名噪一時的曠世才女,相見於如此不堪的地方。張愛玲無可奈何地笑,胡適卻四面看著,滿口說好。

張愛玲之前給胡適寄過自己的小說,他的高度評價令她十分振奮,然而,出現在她眼前的胡先生也有落魄之態,一次說起自己給美國某雜志寫文章,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他們這裏都是要改的。這裏是美國,胡適的讚賞,不能讓她東山再起。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她來到了麥道偉文藝營,與一個溫暖的、放松的、對她一無所知的男人不期而遇。他們都是此地的過客,那相遇也是萍與水的相遇,仿佛是寂寞的旅途中,他們被命運安排在對面,還沒來得及開口,已透過車窗玻璃,發現對方是一個可愛的人。

4.奉子成婚事件

當大雪終於落下來時,他們已經像朋友那樣相處了。4月1日,張愛玲和賴雅並肩坐在大廳裏共享覆活節正餐。幾天後,張愛玲把自己的小說《秧歌》拿給他看,這說明她已經對他不設防,他對她的文筆表示讚賞。

反過來,賴雅跟她講述自己的過往,那些傳奇的故事對她是有吸引力的,能夠把三十六歲的女人,變成一個睜大眼睛聽故事的小女孩,張愛玲那被阻滯了的戀父情結,在她每一段戀情裏都發揮了魔力。《小團圓》裏,燕山對盛九莉說,你大概是喜歡老的人。盛九莉在心裏回道:他們至少生活過。而賴雅,不但活過,還轟轟烈烈地活過,曾經的“活過”,讓他此刻的“老”,也別具意味。

又是一段閃電式戀愛,不到兩個月,張愛玲便以身相許。“以身相許”這個詞用在這裏似乎不準確,它東方色彩太濃,柔婉的語氣背後未嘗沒有一點兒訛詐意味—我從此是你的人了,你要對我負責任。

美國人賴雅是負不了這個責任的,他說他總是點著火就跑掉;張愛玲也不見得就想讓他負這個責任,且不說她的自尊和精神潔癖等,就從他也在這免費的文藝營裏暫且存身看,他的狀態不比她好多少。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同的是,他比她更老,身體也不好。胸有大志的人,不可以背負太多的包袱。

她是喜歡他的,溫度之外,還“飽藏強烈能量”—許多年之後張愛玲這樣形容他,他永遠生機勃勃,困境中也能給身邊人以安全感,而這,正是張愛玲所需要的。

就在兩人有“同房之好”(賴雅日記語)的兩天之後,賴雅在文藝營的居住期限已到,張愛玲去車站送他。最後的半小時,她吐露了對他的感情,亦說到自我發展和經濟上的困境,卻不是想要他承擔自己,相反,她還送了他一些現金作為臨別禮物,她深知他的處境,除了精神上,她並不想依賴他更多。

張愛玲號稱一錢如命,跟姑姑都要算清楚,這也是前面所說的清潔使然。金錢太容易引向暧昧,只有在完全不設防的人之間才可以有通財之義,愛他愛到坦然地跟他要零花錢是一種,心無芥蒂地送他錢也是一種。

如果不是後來那樁突發事件,他們的關系也許會發展成細水長流的兩地戀情,通信,見面,把愛情坐落在信箋與票根上,相望於不同的江湖—他喜歡寧靜的小鎮,她熱愛繁華的都市,彼此在對方的生活裏來來去去也可。然而,意外改變了他們的生命走向:兩個半月之後,賴雅收到張愛玲的來信,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張愛玲恐懼生育,曾說:憑空制造出這樣一雙眼睛,這樣的有評判力的腦子,這樣的身體,知道最細致的痛苦也知道快樂,憑空制造了一個人,然後半饑半飽半明半昧地養大他……造人是危險的工作。

又說:我們的精力有限,在世的時間也有限,可做,該做的事又有那麽多—憑什麽我們要大量制造一批遲早要被淘汰的廢物?她還曾引用“地母”的話:“生孩子有什麽用?有什麽用,生出死亡來?”

撇開精神層面,單就現實來說,張愛玲也沒生孩子的條件,經濟壓力自不待言,她對自己的期許尚未達到,身體裏卻突然多了個時刻生長著的小孩子,讓生活上相當低能的張愛玲幾近崩潰。

滿世界的風雨都潑了過來,張愛玲給賴雅寫信,只有他,能夠跟她共同分擔壓力,賴雅迅速給她回了信,向她求婚。他不是想以此給孩子一個名分,他同樣要不起一個孩子,應該是張愛玲信中的驚惶讓他感同身受,他用求婚來為她壓驚。

他們拿掉了那個小孩子,結了婚。許多人認為張愛玲的這段婚姻裏有太多現實打算,卻忽略掉居無定所的賴雅並不是年輕多金的範柳原。張愛玲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幫不了自己的,反而有可能連累自己,以她那樣理性的頭腦,又胸懷宏大的抱負,也不見得想把這段感情向婚姻推進。應該是“懷孕事件”讓她慌了手腳,如同在兵荒馬亂中奔向一個人,奔向一只伸過來的溫暖的手,顧不上其他了。

她的朋友,也是她的資深研究者夏志清很不以為然,他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嫁給這麽一個又老又窮的過氣作家,還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利,他甚至懷疑賴雅居心叵測地隱瞞了自己的病史,並做出另外一種美好想象—假如張愛玲嫁個身體健康經濟狀況良好的人,一定不會那麽慘。

“剝奪做母親的權利”的指責當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張愛玲和賴雅養活自己都困難,再來個孩子只會雪上加霜。至於“嫁錯郎”這件事,嫁給誰又能保證百分之百正確呢?—賴雅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況且,人在一時一境中,是會有盲點的,那一刻,張愛玲只能孤註一擲地撲到賴雅的懷中。

5.和清潔的男人在一起

賴雅是老病之身不錯,而且沒有錢,但他是那種生命力超級旺盛的人,但凡有一點兒縫隙,他都要活得興致盎然。婚後他按照張愛玲的喜好,定居在繁華的都市,他喜歡逛街、購物、布置房間、搜尋美食,他帶著張愛玲享受他發現的一切。雖然她惋惜他花太多時間在街頭逡巡,但仍然讚賞他有擔任導游的天賦,說,當他跟我住在紐約時,那城市仿佛是我的,街巷也因此變成活生生的。

1958年9月30日,是張愛玲三十八歲的生日,那天早晨秋雨綿綿,又趕上美國聯邦調查局人員來核查賴雅的某項債務問題,就這麽著,都沒能影響他的好心情,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這個人趕緊離去,好讓他們的節目鳴鑼開場。

當那個人離去,天空也湊趣地放晴,賴雅和張愛玲踩著五彩繽紛的落葉去郵局寄信,然後回到家中,享用晚餐。之後,張愛玲精心地裝扮了自己,兩人一塊兒去電影院,電影很精彩,他們笑出了眼淚,又在冷瑟瑟的秋氣裏回家,吃完剩下的飯菜。這樣寫下來,只是一篇流水賬,但是張愛玲告訴賴雅,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生日。我想一定是賴雅有那種讓人快樂起來的天分,他是那種掛在懸崖上還要樂呵呵地指導別人欣賞絕地風光的人。

除了生活的藝術,張愛玲也推崇他的道德水準。賴雅是著名作家布萊希特的好友,當年布萊希特從德國流亡到美國時,賴雅給他提供了最為熱情的幫助,包括資助他,並幫他把家眷弄到美國,等等。倆人還合作寫過一部《伽利略傳》,但是布萊希特在最後的定稿中沒有把他寫的部分編進去,有人懷疑這是兩人友誼轉淡的原因,張愛玲則認為賴雅對人熱誠,且有著性情隨和的特質,所以這件事無關宏旨。1947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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