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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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的身段,她顯得舒緩從容多了。

想要讓對方不緊張,首先自己得不緊張,你的嚴肅矜持,讓對方也不得不嚴陣以待,雖然內中並無武器,但一來一往的試探,足以繃緊雙方的神經,誰都會覺得累。所以,適當的魯莽是受歡迎的,《水滸傳》裏的李逵、《三國演義》裏的張飛最得廣大讀者的厚愛。

1956年的3月,在異國他鄉,張愛玲與一個性情天真的男子面對面,周圍的景物很陌生,這一刻的光陰很恍惚,她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尋常女子,只用天性裏的單純與聰慧與他相對,而外面,大雪正在飄下來—史料上說,張愛玲認識賴雅沒幾天,一年之中最猛烈的暴風雪襲擊了這一地區,大地蒼茫,覆蓋所有的道路。沒有從前,也沒有未來,只有當下,你在我眼前。

2.賴雅的華麗人生

這裏有必要給賴雅也來個大起底,他的全名叫甫德南·賴雅,父母是移居美國的德國人,他按照德國的生活習慣長大。嚴父慈母,保證了他有一個完美的童年,活潑的性情可以得到舒張,同時,父親絕不會讓他的童年時光白白放空。他的文學天賦被挖掘出來,在親友的生日或結婚宴上,人們總能看見那個幼小的孩子,站在大庭廣眾之下,聲音朗朗地即席賦詩。

十七歲,他進入賓州大學,修文學,二十歲以前,已經寫出不少詩,和至少一部名為《莎樂美》的詩劇。二十三歲,他進入哈佛大學攻讀碩士學位,創作的劇本《青春欲舞》被前輩欣賞,兩年後,該劇在麥克道威爾戲劇節上上演—四十二年後,他和張愛玲在這裏相遇。

順利的人,習慣於朝前看,以為還會有更多的精彩等待自己去創造,賴雅的頭開得太順了,自然不會有張愛玲那種惶恐的自省。他的心靈世界如同江河上的朝日,健康充沛,才華時刻奔湧而出,甚至來不及化為文字,就在良朋宴飲間隨意地流失了。

中國有句古語,叫“日言百句,其氣自傷”,胸懷大志的人都懂得三緘其口,張愛玲也不無調侃地說過,她是一個作家,有什麽真知灼見也是要放在文章裏賣錢的,怎麽會輕易說給人聽。賴雅卻不管這一套,就像一個身家不凡的富翁,想不起來精打細算,他才氣過剩,不用縮手縮腳。

很多人看好他,資深前輩,名流大腕,都看好他,看著他神采飛揚的高談闊論,妙語如流星般閃爍不盡,旁觀者只剩下跟他一道熱血沸騰的份,怎麽可能懷疑他的前途。

然而,作為後來者,我們可以輕易地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賴雅的終極成就,不得不遺憾地說,他也許算一個出色的作家,卻不是一個偉大的作家。他完美的童年及後來的一帆風順,像一柄雙刃劍,讓他元氣充沛,卻沒有得到淬火的機會,他的世界是偏明朗的,沒有陰影輔助,缺少了張愛玲那種參差對照的層次感。

他對什麽都興致勃勃,做什麽都容易成功,時刻處於被誘惑狀態,不會死守著一點。他的生命,就這樣被淹沒在一波接一波的華麗幻影中,絲毫沒有感到命運設計的惡作劇—它對他的厚愛並不見得全是好心。

從1931年到1942年,他在好萊塢做了十二年的編劇,幹得還不錯,不菲的報酬,讓他不但能夠豐衣足食,還能燈紅酒綠。

問題出現在1943年,這一年他不小心摔斷了腿,又輕度中風。他向來身體很好,看上去很強壯,但這樣的人,一旦出現問題,就是兵敗如山倒,在他遇到張愛玲之前,他還中過一次風。

好萊塢拋棄了他,就像一個魅惑但輕浮的女子,對誰也沒有長情。一代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總有新人脫穎而出,賴雅又非一線編劇—他就沒有做一線編劇的野心,十二年之後才過氣,已經很夠意思了。

賴雅的生活狀態開始走下坡路。他結過一次婚,妻子是一個活躍的女權主義者,兩人相處不來而離婚,現在他是孤家寡人。如果手中有錢,單身漢的生活也自有妙處,但賴雅雖掙到過很多錢,卻到手就花掉了,他沒有吃過沒錢的苦,真的視金錢如糞土,都說“汝狄在錢上好”,《小團圓》裏這樣說。他一向本著有錢大家花的宗旨,後來選擇了共產主義。

中年之後的賴雅,變得很弱勢,弱勢人生不覆有浮華遮蔽,視野能夠更清晰一些。賴雅回過頭,想要重新拾起小說,當他雄心勃勃地想要卷土重來時,卻忽略掉了一點,他,還能寫出好的小說嗎?

還是張愛玲看得真切,她對那個布萊希特的研究者這樣說:作為一名好萊塢的編劇,他知道該耍什麽公式、用哪些竅門,正是這些把戲破壞了他成為一個嚴肅作家的資質。“她認為他這個人之所以迷人(甚至是太過迷人),在於他是一個聰明過人的寫作者(太過聰明以至於變得世故圓滑);在於他缺乏一種固執,一種撐過冗長、嚴肅計劃的忍耐力。”用她的話來說,他少的正是“勇氣和毅力”。

張愛玲揭示了賴雅的問題所在。她的說法裏也透露了兩點,第一,她懂他很深;第二,他在她眼裏是“迷人”的,盡管她懂得“迷人”背後的問題,但她的口氣,分明是愛而知其惡的。

3.兵荒馬亂中奔向一個人

胡蘭成曾說張愛玲取人,首先要看聰明不聰明,其實張愛玲對於溫度,亦有需求。當初剛映入她眼中的胡蘭成,未必顯得很聰明,只是他熱情,她遂把他所有的言語,朝聰明上拽,笨嘴拙舌也成了微言大義,她著急貼近於那溫度,變成了一個自說自話的詮釋者。

也難怪,張愛玲的母親和姑姑都太冷了,她們喜歡清潔,冰清玉潔,冰和玉都是冷的。張愛玲也喜歡清潔,她最怕的是虱子,但她沒有母親和姑姑那股“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鬥嬋娟”的勁頭,對溫暖,有種向往。

她在關於蘇青的文章裏寫道:楊貴妃的熱鬧,我想是像一種陶瓷的湯壺,溫潤如玉的,在腳頭,裏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令人感到溫柔的惆悵。蘇青卻是個紅泥小火爐,有它自己獨立的火,看得見紅焰焰的光,聽得見嗶哩剝落的爆炸,可是比較難伺候,添煤添柴,煙氣嗆人。我又想起胡金人的一幅畫,畫著個老女仆,伸手向火。慘淡的隆冬的色調,灰褐,紫褐。她彎腰坐著,龐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爐四面八方包圍起來,圍裙底下,她身上各處都發出淒淒的冷氣,就像要把火爐吹滅了。由此我想到蘇青。整個的社會到蘇青那裏去取暖,撲出一陣陣的冷風—真是寒冷的天氣呀,從來沒這麽冷過!遇到賴雅的那一年,就是那樣的寒冷。1952年7月,張愛玲持一紙香港大學同意覆學證明從上海來到香港,她曾在這裏讀過三年書,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沈香屑—第一爐香》也是以這個城市為背景。但這次,她並不打算在這裏定居,左翼的壓力使她餘悸未消,香港離內地太近,也不安全,她的終極目標是去美國,離中國越遠越好。

她又在香港待了三年,中間去了趟日本,炎櫻在那裏;另一方面,也是想從那兒尋求一條去美國的路。從她後來還是回到香港看,這願望落空了。

為了生計,張愛玲寫劇本,做翻譯,譯名著。她姑姑曾讚她連英文的物理化學課本拿過來都能看,幹這份工作自然不在話下。但張愛玲深惡痛絕,她說,我逼著自己譯愛默生,實在是沒辦法,即使是關於牙醫的書,我也照樣會硬著頭皮去做的。她討厭歐文,說翻譯他的書,像是同自己不喜歡的人談話,無可奈何,逃又逃不掉。她唯獨對海明威有好感。

雖然一時赴美無望,但張愛玲仍然時刻準備著,1953年她就開始嘗試用英文寫作。1955年,她的英文小說《秧歌》在美國出版,得到評論界的極大讚賞,這應該給張愛玲註入了信心。同年,她終於得到赴美的機會:美國當時有個難民法令,允許少數學有所長的人士赴美,取得永久居住資格,日後也可成為美國公民。

她來到紐約,那時紐約不但是世界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還是出版中心,她孑然一身而又雄心勃勃地來了,夢想著在這裏實現少年時的夢想: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

然而現實離她更近,因為經濟原因,她搬進了救世軍辦的帶有慈善性質的女子宿舍。服務員是街上無家可歸的酒鬼,鄰居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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