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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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筆下的女子,有一類世故非常,事事都要精刮上算,另一類卻愛得單純,為了保全一段可以放在水晶瓶裏捧在手上看的愛情,寧可先跟對方說再見。虞家茵屬於後者,當她父親的陰影在她的愛情裏一點點滲入,她寧可在被完全褻瀆前消失。

結尾寫到虞家茵獨自離開,夏宗豫來到留下的空屋子裏,望向窗外,“隔著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著的人海,仿佛有一只船在天涯叫著,淒清的一兩聲”。

這個故事的調子,很像張愛玲和桑弧的。張愛玲和桑弧認識時,桑弧尚未娶親,但他出身孤寒,依傍做小商人的大哥成長。長兄為父,那如父如兄的大哥,好容易把他拉扯大,成為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不會容許他娶一個聲名狼藉的女子—這是盛九莉或者說張愛玲的猜測,不知道桑弧是否有過暗示,她總在小說裏說自己是殘花敗柳。

與胡蘭成那段交往太張揚,盡人皆知,當時只覺得是綻放,沒想到綻放後就會成殘花敗柳。胡蘭成給張愛玲帶來的陰影,一如虞家茵的父親帶給虞家茵的陰影,她自己已經出不來了,她不想再帶給深愛的人。

張愛玲寫虞家茵不辭而別那場,更像是對自己離開後的想象。

可以說,《不了情》裏有張愛玲當時的心結,我們從《小團圓》裏看,從頭到尾,盛九莉從來沒覺得,自己能夠嫁給燕山。

但人生到底比小說淒涼。小說裏,只是虞家茵打定主意離開夏宗豫,夏宗豫放棄得並不甘心,現實中卻是桑弧也沒打算跟張愛玲在一起,盡管,他對她也是真心。

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戀愛,有一大段前奏,有表白,有承諾,《今生今世》裏胡蘭成告訴我們,他為張愛玲離婚,張愛玲自傳體小說《小團圓》裏,邵之雍(原型為胡蘭成)說,我可以離婚。又說,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還曾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張愛玲與桑弧的戀情有這些嗎?事隔多年,兩人皆對此事諱莫如深,關於他和她的那些事,我們還是要去《小團圓》裏尋找痕跡。

在小說裏,張愛玲自己是個叫盛九莉的作家,桑弧叫燕山,是導演。燕山在電影公司的老板那裏認識了九莉,想把她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三個月後,他跟另外一個人來找她,之後,張愛玲就寫他們依偎著坐在黃昏裏了。九莉的心裏永遠沒有底,她從來不覺得,他最終想要跟自己在一起。

文中處處暗示,他是這樣青衫磊落的有為青年,家世清白,相貌英俊,在他面前,她自慚形穢。一起去看電影,出來時,她感到他的臉色變得難看了,她照照粉盒裏的鏡子,發現是自己臉上出了油。—那粉盒,也是認識他之後才有的,她為他試著學習化妝。

他的臉色未必就與她臉上的油光有關,我們只能看出,她在他面前有多緊張。他在眾人面前隱瞞和她的關系,出於自尊,她自覺地不去問他們的將來,卻也在心中暗暗地擬想過與他一道生活的情景。要另外有個小房子,除了他之外,不告訴任何人,她白天像上班一樣去那裏,晚上回去,“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系了”。

他們,指的是燕山大哥他們吧,真的在一起,燕山那邊有諸多親友,九莉做好了敷衍他們的準備。對於邵之雍她沒有這樣過,當邵之雍跟她說“天長地久”,她只覺得窒息,不願意想下去。她想象的盡頭,不過是他逃亡到邊遠小城,他們在千山萬水外昏黃的油燈下重逢,相對於這浪漫想象,柴米油鹽相濡以沫更需要愛的勇氣。

盛九莉對燕山有這樣的愛,燕山卻沒說要給她相濡以沫的機會。盛九莉停經兩個月,燕山強笑低聲道:“那也沒有什麽,就宣布……”後來驗出來沒有懷孕,盛九莉自認為在燕山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到了他幸免的喜悅。她猜到這故事的結局,在他面前流淚。燕山說,你這樣流淚我實在難受。她哭著說:“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他說:“我知道。”他只說他知道,他知道你喜歡他,他也知道他喜歡你。但他不是大開大合敢愛敢恨的江湖兒女,他有一個做小商人的哥哥,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背後的腳印規定了他未來的方向,這個方向與你無關。

最傷人的愛情到底是哪一種?是爭吵過、心碎過、鄙夷過、冷笑過的,還是從未開始也就談不上結束,無始無終,拾不起放不下說不清道不明的?前者只要傷心一次就好,後者卻會留下永遠的懸念,無盡的輾轉,確定後再推翻、推翻後再確定的猜疑,張愛玲把那心情寫在《小團圓》裏:“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是的,下雨你會不來,我還是希望天天下雨,好過晴天裏望盡千帆,最起碼,這一次我可以以為,你是下雨才不來,不是因為,你對我沒那麽愛。我寧可你不來,也不願面對你對我的不愛。

不能怪桑弧薄情,只能說,每一個人對愛的理解不一樣。誰規定相愛就得相守呢?只是,相愛的人,常常會有想在一起的意念,有害怕失去的驚悸,“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借了範柳原的口說:人生裏總有死生聚散,我們做不了主,但我偏要說,我要與你在一起。

但桑弧無疑沒有這樣的執著,也許是,他早已知道,這種執念於事無補。作為孤兒,他早已習慣失去至愛,失去、分別這些詞對他沒有那麽可怕,不能嚇到他,不足以讓他想辦法要與最愛的人在一起。

她從未怪過他,雖然他比她大五歲,她卻對他一直有種心疼。一度他參與的三部電影同時上映,占了六家戲院,他的宣傳者在報頭寫:請看今日之上海,竟為××之天下。說起來是風雲一時,卻獨有她說:你一得意便又慘又幼稚,永遠是那十三歲孤兒。

她不覺得那樣的榮耀,能拯救他宿命的淒苦。在《小團圓》裏,她寫燕山回憶父愛:“我只記得我爸爸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風大,他把我的圍巾拉過來替我捂著嘴,說‘嘴閉緊了!嘴閉緊了!’”這回憶讓人淚下。

對一個孤兒,你還能要求什麽?何況他是如此安然。他安然幫她做些拾遺補闕的事,幫她寫書評,大張旗鼓地推薦,帶她去朋友家,想幫她謀點兒事做,還為她的新長篇擬了一個筆名叫作梁京,取“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的意境。與此同時,他訂婚,《小團圓》裏說女方是一個漂亮的小女伶,原本是要嫁給海上聞人的,輪不到他,現在大家都是文化工作者了,他才有了機會。

事實上桑弧的妻子確實漂亮,但是個圈外人,張愛玲將桑弧妻子的身份做這樣的設定,怎麽看都帶點兒惡意,像是有點兒芥蒂經年不曾消化。

而寫她聞知他的婚事那一段,是猝不及防的驚痛。

這天他又來了,有點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來踱去。九莉笑道:“預備什麽時候結婚?”燕山笑了起來道:“已經結了婚了。”立刻像是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湯湯流著。他臉色也有點變了。他也聽見了那河水聲。

她笑問,裝作渾不在意,他笑著回答,裝作真的以為她不在意。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她不忍看見他的憂色,便將自己的心思掩藏在淡然的表情下,“你試著將分手盡量講得婉轉,我只好配合你盡量笑得自然,我就是不能看心愛的人顯得為難”,有誰能了解簾幕背後她究竟是情深情淺?盡管,他們彼此也許只是心照不宣。

小報上登出他新婚的消息,他擔心她看了受刺激,托人去報社說,不要再登關於他私生活的事。他知道她的心碎。然後,再沒有然後了。張愛玲一直說他倆的愛情像初戀,確實是這樣,年輕時的戀情,常常就來得這樣深重而沒有結果,像《玻璃之城》裏的舒淇和黎明,開始愛得那麽熱烈,說分開也就分開了。生活洶湧而來,壓倒所有誓盟,若原本沒有立下決心,就更容易瞬間潰散,一個轉身,便相見無期。

值得琢磨的是,這“初戀”般的愛情開始在一場死去活來的愛情之後,胡蘭成與桑弧,到底誰在張愛玲的情史中占更重的分量?

當事人都說不清的問題,局外人自然沒有置喙的餘地,我只能說,早早愛上老男人的女人,有些後來是會回頭愛上年輕幼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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