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年當天，蘇俞都在圍在林錢身邊。

她跟林錢說了無數聲對不起，一直到晚上吃年夜飯時，林錢才願意跟她說上一句話。

吃飯時，蘇俞媽在飯桌上感嘆：“這是我跟蘇俞爸離婚後，我們家過得最熱鬧的一次新年！”

“媽！”蘇俞看著她媽雙眼發紅，心裏也是一陣酸澀。

蘇俞跟胡斌結婚後，每一次新年都是在漢城過。每當這時候，蘇俞媽還有胡斌爸媽都會過去。胡斌媽個性比較強，蘇俞媽個性也不弱，兩個人總是會鬧矛盾。蘇俞跟胡斌夾在中間不知道怎麽辦，幹脆無視。

蘇俞現在想想，她媽這些年為她受了不少委屈。又想到以前一家人在飯桌上，胡小寶不肯吃飯，

胡斌總是喜歡拿紅包哄他，蘇俞就會出來阻止他這種行為……每一個萬家燈火的節日總會讓受過傷的人思緒萬千。回憶蠶絲似得交織在眼前，讓蘇俞眼睛發酸，馬上就要哭起來。

“伯母要是不嫌棄，以後每年過年我都過來陪您！”陸浩的話讓蘇俞的眼淚生生哽了回去。他說著，還向蘇俞碗裏面夾了一塊粉蒸肉。

蘇俞不知所措，只好拼命幹咳。

幸好蘇俞媽像是沒聽到一般，只是嘆了一口氣，接著對林錢和陸浩說：“吃，你們吃，阿姨做的

這個大蝦特別好吃，以前胡……”突然停下。

陸浩立刻夾了一只蝦塞進嘴裏，說：“阿姨，我也喜歡吃蝦！”

蘇俞媽突然就笑了，說：“你這傻孩子，哪有吃蝦連殼一起吃的。”

陸浩臉突然紅了。

他在蘇俞面前一直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蘇俞第一次見他臉紅，忍不住跟著一起笑起來。

陸浩見蘇俞笑了，又無辜又無語地看著她，嘴巴動了動，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把蝦吐出來。

看他那樣子，蘇俞笑的更加厲害。

林錢這時候還補上一刀：“阿姨做的蝦我特別喜歡，不過，我不愛吃殼。”

笑聲一下子充滿整個飯桌，氣氛終於在這時候和緩下來。

吃完飯，蘇俞媽被附近的阿姨叫過去打麻將。陸浩說要出去放煙花，難得林錢也要去，蘇俞便只

好陪著他們出去。

天氣很冷，但沒有下雪。天空懸在很矮的地方，透著一股高深莫測的深藍色。不時有一串煙花在

上面升起，伴隨著五顏六色的煙火蔓延開來，一陣沈沈的劈啪聲就傳了過來。

因為街上人太多，蘇俞決定帶他們去東郊。

那片從蘇俞來到這裏就一直存在的荒地，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變過。

前幾年蘇俞聽她媽說那裏要修公園，還跟胡斌感傷過，畢竟他們曾經在那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暑假。可是後來，修公園的事情不了了之……

他們三個人並排在街上走著。

蘇俞感覺自己似乎有好久沒有這樣在小鎮的街上走過。

從八歲那年一直到高中，她和胡斌的故事基本都是在這些巷弄間發生的。

那時候他們還未對彼此確定情愫，帶著年少的懵懂無知，無數次在巷子裏狂奔追逐。

有時候胡斌會用自行車載著她，在大街小巷上，他回頭輕輕對她說一聲坐穩了，然後站起來一陣猛踩。

自行車帶著他們像風一樣穿過那些低矮的房子。蘇俞在後面抓著他，一邊罵他讓他慢點，一邊大叫，他在前面笑著，又是一頓猛踩……

他們兩個人最後一次一起出現在小鎮就在去年，他開車，蘇俞坐在副駕駛上，胡小寶在她懷裏數著他外公給他的紅包。

那天，蘇俞跟胡斌說：“聽說這裏馬上要拆遷了。”

他頓了頓，說：“拆吧，這小鎮也該換換面貌了。幾十年，還是這麽窮。”

蘇俞一陣落寞，便說：“可是，這樣的小鎮才有味道啊。”

他笑了笑，說：“不懂你們這些文藝小少女的心思！”

蘇俞擡起頭看著那些在低矮屋檐下四處亂竄的電線，心想著，估計不出幾年這些電線就會變成空中工整的線路，那些青磚綠瓦的房屋也會被模板化的高樓取代……胸中無限感傷——那些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變的地方會變，以為一輩子不會變的人也會變……在這個時代下，唯一能留住的，估計就只有不值一提的回憶了吧。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旁邊陸浩往她面前靠了靠，嘴角一動：“怎麽了，漏氣了？”

她伸手掐了他一下，他誇張叫著躲開。

耍寶！蘇俞想著，不理他，跑到林錢旁邊。

很快就到了東郊，這裏已經站滿了人。四處燃著煙火，黑暗中，像一朵朵發光的花兒迅速張開，

又很快焉下去，帶著稍縱即逝的美好。

她拉著林錢快步向前，陸浩在她們後面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很熱。”

蘇俞頭也沒回，說：“你皮燒吧，這麽冷的天！”

他倒是沒像平時那樣回嘴，哦了一聲，然後拿出提著的煙火，開始分發給蘇俞和林錢。

蘇俞忍不住感嘆：“哎呀，你看人家都是帶著孩子來的，就我們三個是大人……”

話還沒說完，林錢已經按燃打火機點燃了一只煙火棒。閃爍的光芒印著她精巧的五官，她滿臉鄙夷道：“來玩就好好玩，別給我廢話！”

“就是，就是。”陸浩趕緊在旁邊跟腔。

蘇俞就著林錢那根煙火棒點燃自己的煙火，說：“行了，行了，我不說話了，免得壞了您兩位大神的雅興！”

陸浩突然拿著點燃的煙火棒湊近她，說：“小小民女，還不快來給大神請安。”

明滅不定的煙火印著他的笑臉，透著股神秘莫測。

蘇俞心一動，轉身便拿著煙火跑開了。

他大叫著追上來。後面林錢拿著煙火棒慢條斯理地走著。

蘇俞回過頭看著她那樣子，翻了個白眼，沖過去一把拉住她，叫到：“不是說玩就要好好玩嗎，

跑起來啊，我從來不站著玩煙火。”

於是，那片深藍色的蒼穹下，在一群帶著孩子的家長中，出現了兩個大人拽著另外一個大人跑來跑去的場景。

沒一會兒，一群孩子便跟在了他們身後。

煙火組成的長龍在荒野上亮起來，遠處的天空還不時亮起一串煙火。帶著祈福的孔明燈飛向遠空……寂靜中熱鬧的人群肆無忌憚地笑著，鬧著……蘇俞看著旁邊笑的像個孩子的陸浩，以及想笑但是又故意保持優雅的林錢，感覺到一陣從未有過的開心。

那一刻，她像是終於忘記了這三年來一直纏繞著她的夢魘。

直到所有的喧囂被那輕輕的一聲呼喚打破。“蘇俞。”蘇俞聞聲回頭，看到胡斌站在不遠處，胡小

寶被他牽在手裏，旁邊站著面帶微笑的武綺。

一家三口站在夜空下的畫面狠狠刺痛了蘇俞。

蘇俞覺得自己要倒下去了。胡小寶大叫了一聲媽媽，接著沖進她的懷抱。

她蹲下來用力抱著胡小寶，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胡小寶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胡斌，又轉過來小聲對她說，“爸爸不準我去外婆家。”

蘇俞聞言，擡頭看了一眼胡斌，他的眼睛裏盡是難堪。

那一刻，像煙火燃盡後的落寞，蘇俞的內心瞬間變得拔涼一片。這時候，胡小寶抱著她的手收了

收，小心翼翼道：“媽媽，你是不是以後再也不會回爸爸家了？”

可憐的孩子，到現在還對真相一知半解。

蘇俞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媽媽現在有自己的家，以後你可以過來找媽媽，還有，你隨時都能到外婆家來。”

學會殘忍的第一步竟然是從自己的孩子開始，蘇俞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清晰地感覺自己是個卑劣的女人。

胡小寶的大眼睛裏瞬間盈滿淚水。他哭著說：“媽媽，媽媽，你不要小寶了嗎？”

蘇俞抱著他，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隨隨便便就掉眼淚。還有，記住了，媽媽永遠都不可能不要你。”

胡小寶開始在她懷裏抽泣，接著嗡著鼻子說：“媽媽，我今天能夠跟你睡嗎？”

蘇俞摸著他的臉，笑了笑，說：“多大了，還到媽媽懷裏撒嬌呢？”

他抓著蘇俞的胳膊搖了搖，奶聲奶氣道：“好不好嘛，媽媽！”

蘇俞點了點頭，說：“可以的，但是你得答應媽媽，晚上睡覺不準尿褲子！”

他眼睛裏還噙著淚水，卻已經笑開了花：“媽媽，我都九歲了，早就不尿褲子了。”

“蘇俞！”胡斌這時候又叫了她一聲。

胡小寶趕緊一把挽住蘇俞的脖子，在她懷裏叫到：“我今天不跟爸爸回去，我要跟著媽媽！”

蘇俞擡頭看了胡斌一眼，他皺了皺眉，接著嘆了一口氣，沖她說：“天氣冷，給他蓋好被子！”

胡小寶長到這麽大，一直都是蘇俞在照顧，這才幾天，他胡斌竟然還教育她要怎麽做了。她心裏覺好笑，嘴上卻還是回道：“知道的。”

她起身握住胡小寶的手往前面走，剛沒走幾步，胡斌又叫了她一聲。她回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盯著她，皺了皺眉，接著嘆了一口氣，說：“沒事，你走吧。”

蘇俞楞了楞，轉眼看到他旁邊的武綺臉黑得快跟夜色融為一體了，覺得好笑，於是又擡起頭看著胡斌的眼睛，輕笑道：“好的。”

說完，轉身帶著胡小寶離開。

“不錯。”路上走的時候，林錢突然說道。

蘇俞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也出乎她自己意料。正常的她應該會因為胡斌一句帶著挽留的呼喚而傷心，但那一刻，她像是被林錢上了身，竟然會如此游刃有餘的只是報以微笑。原來占主導權如此暢快，她這樣想著，捏著胡小寶的手更是緊了幾分。

“什麽不錯？”陸浩顯然不明白。

蘇俞跟林錢都沒再說話，他也就沒再多問。路上時，他開始不停逗胡小寶，但是胡小寶總是對他愛答不理。一直等到了家門口，胡小寶才對他說了一句話：“我不想跟你玩。你是大壞蛋，你來跟我搶媽媽的！”

“瞎說什麽！”慌亂間，蘇俞在胡小寶頭上敲了一下。那一下力道沒掌握好，胡小寶一雙胖手抱著腦袋，一臉委屈地看著她，說：“媽媽，你竟然為了別的男人打我！”

林錢在旁邊笑出聲，說：“小寶，你媽媽以前是不是天天帶著你看偶像劇，看你都學了些什麽！”

蘇俞滿臉黑線，但還是伸手摸了摸胡小寶的頭，說：“媽媽錯了，給你道歉。”

胡小寶沖蘇俞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獨自進門去了。

蘇俞媽已經回家，看到胡小寶，連忙笑著迎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然後拉著他往房間走，估計又是準備給他包紅包。

蘇俞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呆，陸浩在她身後說：“蘇俞，你有沒有覺得很熱。”

一股熱氣噴在蘇俞的脖子上，蘇俞以為他故意使壞，沒好氣地回頭沖他叫到：“你是不是有病……”

話沒說完，蘇俞卻楞住了。此時的陸浩，整張臉紅得像是剛從鍋裏出來的龍蝦；一雙眼睛含著淚，跟胡小寶一樣，滿是委屈。

蘇俞忙關心地問他：“你怎麽了？”

他咧著嘴，沖蘇俞露出一口白牙，可是說話的聲音明顯虛了很多：“沒……沒事……”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軟塌塌往蘇俞身上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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