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浩這家夥，海鮮過敏竟然還逞強吃蝦。幸虧小鎮的醫院新年沒有關門。給他打完點滴回家時已經是淩晨兩點多鐘。

大年初一了，偶爾還能看到誰家裏竄出來一個人，沒一會門前便響起一串鞭炮炸裂的聲音；有的家門前紅色的燈籠一直沒有熄滅，暗紅色的燈光印著門上的對聯，透著股狂歡過後的落寞；遠處不時燃起一串煙花，因為隔得遙遠，再加上車窗的阻攔，聲音變得遙遠又沈悶。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變得遙遠又沈悶，此時此刻，蘇俞的整個世界像是只剩下了這個小小的車廂：

林錢在前面安靜開著車，她媽坐在副駕駛上睡著了，她在後面坐著，胡小寶在她懷裏睡得憨甜，陸浩也靠著她的肩膀陷入了沈睡。除了她還琢磨不清楚關系的陸浩，這一車廂載著的就是我整個人生的全部，加上日子的特殊，內心很難不生出一種情感。

說不上幸福，倒是有一種讓人全身松懈的酸軟，就像檸檬汁沖刷牙齦的感覺。

胡小寶在她懷裏動了動，她以為他睡得不舒服，輕手輕腳給他換了個姿勢，順便將他放在車座位上的腿用衣服搭著。動作吵到了靠在肩膀上的陸浩，他嗯了嗯，將頭靠向了車門那邊，她正覺輕松，他的頭卻又回來重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俞：“……”

看著他還有些發紅的臉盤，蘇俞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倒是沒有伸手將他推開。

就這樣吧，讓這個新年安靜的過去，等今天太陽升起後，她的人生就不一樣了——在天邊一簇巨

大的煙火炸裂開來時，蘇俞如此在心中暗自對自己說道。

“蘇俞。”這時候，陸浩喚了她一聲，聲音低低沈沈的，說不出的磁性。

蘇俞遲疑了一會，這才回過頭去。就在那一刻，她的嘴唇掃在了他的嘴唇上。一股電流順著嘴唇蔓延至全身，蘇俞僵硬在座位上。陸浩卻依舊閉著眼睛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好像剛才那一下不過是場狗血的意外，但是他的嘴角分明帶著一絲得逞的微笑。

蘇俞第一時間不是驚訝害羞或是惱怒，而是自我懷疑。

她不明白自己這麽一個已婚婦女，哪來那麽大的魅力能夠讓一個年輕男人這樣如此神往。

最後覺得他是在鬧她玩兒，於是伸手準備推開他，可是伸手時碰到他不同尋常的溫度，內心竟然生出絲不忍來。

有點不知所措，便小心翼翼地往前面看了一眼。這一眼，嚇得蘇俞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林錢跟她媽的眼睛正透過後視鏡直盯盯看著她，探究，玩味……她們的視線像兩道射線打在蘇俞的身上，讓蘇連呼吸都不敢了。

這時候，陸浩還不嫌事大，突然往她脖子處鉆了鉆。下一刻，她聽到他仿佛夢囈般小聲在她耳邊說道：“蘇俞，新年快樂，生日快樂。”

眼淚在那一瞬間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也不知道這家夥在哪裏弄到的資料，仿佛她所有的信息都了如指掌。

想著，估計連她媽都忘記今天是她生日了，額頭上突然一痛。擡起頭，看到一個精巧的盒子出現在她面前。林錢開著車頭也不回地說道：“快接住，不然我馬上開著車沖到誰家裏去了，你就準

備生日變忌日吧！”

她這人說話向來葷素不忌。

蘇俞楞了楞，接著伸手接過盒子。林錢又說：“生日宴會等回去了再給你辦。”

蘇俞趕緊回絕：“不用了吧！”

林錢跟徐先生學的，熱衷於舉辦各種宴會。

蘇俞自認為像自己這種平凡人的聚會，可能就是一邊喝酒吹牛逼一邊拉踩對方，等酒醒後乖乖回歸各自的生活；而他們這種社會階層的老狐貍，處在一起，基本都是虛偽的互相奉承，其目的是為了搭建人際關系，讓以後的路更好走。

大學時，蘇俞跟著林錢參與過幾次這樣的宴會，那時候年少無知，聽到一句好聽的話，回去可以開心半天。直到後來，大家管女人都叫美女，男人都叫帥哥，蘇俞才逐漸明白，這個社會隨處都是套路，也就不喜歡跟著她去參與這樣的宴會了。

聽到蘇俞的拒絕，她沒說話。

蘇俞知道，就算不是因為我的生日，她的這場宴會遲早都會舉辦。她都回來這些日子了，作為一個永遠只可能活在別人頭上的林錢，怎麽可能會甘於一聲不響地歸來。

這樣想著，蘇俞背脊一涼。

過了一會，她才打開了林錢送過來的禮物，裏面裝著一條銀色的手鏈，幾顆碎鉆點綴其中，在夜色下還能閃出亮眼的光芒，一看就不是便宜貨，顯而易見的林錢風格。

蘇俞剛準備把鏈子放到一邊，手上突然一暖。

陸浩握住了她的手。

她側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他卻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根紅繩，一下系在她的手挽手，接著心滿意足道：“先戴我的。”

是一款設計簡單的紅繩，比林錢那根點著鉆石的鏈子樸素得多。

蘇俞舉著手腕笑了笑，說：“還是這種簡單的紅繩子適合我。”

陸浩靠在她的肩膀上，呵呵笑著，說：“是啊，簡單。”

林錢滿是鄙夷地聲音從前面傳過來：“Redline小紅繩，一萬，是挺樸素的！”

雖然這些年跟著胡斌日子還算富裕，品牌包包和衣服也沒少買，但是當她聽說手腕上這根毫不起眼地紅繩竟然要一萬時，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蘇俞的生活準則，不能買價值跟價格有著天壤之別的商品。趕緊要將那繩子取下來還給陸浩。他卻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地說：“餵，都戴上了，不準取了。你忍心拒絕一個病人的禮物嗎？”

蘇俞看著他紅撲撲的臉蛋，以及滿是委屈的神色，心底生出一股柔軟，便將他的手拿開，說：“禮物我收下，但不能收價格太高的禮物，你把原價告訴我，我把差價轉給你。”

陸浩靠在車座上，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你這話說的，多沒意思！”

蘇俞準備解釋，她媽卻在前面說：“小俞，人家小浩也是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等他過生日你再還他一份不就行了。”

蘇俞心想著禮尚往來，沒完沒了，但看著陸浩逐漸變冷的神色，她心裏有些陌生的情緒在游走，恰好這時候胡小寶在旁邊哼唧了一聲，她怕吵醒他，適時閉了嘴。

……

第二天睡到中午，被手機的震動吵醒。回頭發現胡小寶已經不在床上。打開手機，全是新年祝

福，其中夾雜著幾條生日祝福。正翻著，手機一響，是胡斌。

一看，給她發了好多條微信。第一條是早上六點鐘，跟她說生日快樂；過了十幾分鐘，問她是不是還沒起來；又過了幾分鐘，問她是不是故意不理他；接著說剛才看到你媽帶著小寶在門口玩，你還沒起來吧；然後最後一條，問她怎麽還沒起床。

蘇俞望著他的信息發楞，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麽。

這時候房間門開了，林錢進來了，應該也是才起床，頭發亂糟糟的。她一邊拿著一把梳子梳頭，一邊問蘇俞：“又發什麽呆？”

蘇俞將手機舉到她面前，她看了兩眼，接著便是標志性的一個大白眼，嘴上跟著不屑道：“好馬還不吃回頭草，胡斌算是我唯一看錯的男人，也不怪你栽在他手裏。”

蘇俞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說，他是不是想跟我覆合啊！”

林錢一梳子打在她額頭上，瞪著她道：“我跟你講，蘇俞，你要找小白臉，小狼狗都沒問題，但是你要是敢跟他覆合，那我跟你這朋友沒得做。”

蘇俞不甘心道：“什麽意思，二十二年的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

林錢看了她一眼，難得地語重心長：“林錢，需要靠時間來證明的那都不是什麽真感情。一個人會讓你滾蛋一次，就會讓你滾蛋第二次。”

蘇俞捏著手機，假如一個人一輩子六十歲，三十歲就是半輩子。兩個人半輩子的廝守，這份感情怎麽可能假呢，又怎麽可能是說放下就放下的。

嘆了一口氣，她說：“我放不下。林錢，我放不下……我昨天吃年夜飯的時候就在想，要是他在，肯定又得給小寶塞紅包，要小寶晚上拉著我出去，等我回來時，家裏就會出現一個大蛋糕或是一份其他的禮物。

雖然每年的驚喜都差不多，但是我都會很開心，因為是他給我準備的。晚上回來時，我還想著今天早上起床就開始新的生活，可是他的幾條信息就將我打回了原型。

林錢，我跟他在一起二十幾年了，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在一起二十幾年的。他已經活成了我身體裏的一部分，我不能沒有他！”

說著說著，又要哭起來。

林錢在她旁邊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說：“我也就安慰你的時候會這樣。別哭了，這些日子你的眼淚都流幹了。

我知道你還不死心，但是你別忘了，你們已經離婚了。現在他身邊已經有了其他女人，他跟你發這些消息，不過是心裏瘙癢而已。

這是前任們慣用的伎倆。他們總在你的生活重歸平靜時，不經意往裏面扔顆小石子，你起了漣漪，他就開心了。他要的並不是再跟你破鏡重圓，只是想證明，還有其他人愛著他罷了。”

蘇俞不願相信地說：“不是的，胡斌不是這樣的人。”

林錢用力握著她的手：“人都是一樣的，你當初還覺得你們會一輩子都在一起呢。”

蘇俞望著林錢，語氣裏帶著祈求：“我想試一次。”

林錢楞了楞，回到：“你如果想不通那你就去試，不過我們得約定好，試完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準再哭了。”

蘇俞沖著她用力點了點頭，決定讓自己再賭一把。既然能夠在發現胡斌出軌後還能委曲求全跟他過三年，那再最後來負隅頑抗一次又何妨。

洗漱後，專門化了個妝。林錢借著去買蛋糕之名將陸浩拉了出去，他們一走，蘇俞便回了胡斌的短信。

沒出一分鐘，她們家院子的門便被敲響了。

突然一陣緊張，不像是見一個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倒像是第一次見陸浩時的感覺。

她深呼出一口氣，打開門，胡斌站在門口，只不過旁邊跟著武綺。她不自覺皺了皺眉，然後讓開門，說：“進來吧！”

“他們呢？”胡斌進來後，在院子裏看了看，問。

蘇俞看著他跟武綺挽在一起的手，剛才有的緊張蕩然無存，本覺得會有的悲傷也一絲未覺，剩下的只有諷刺，對自己胡思亂想的諷刺。

耳邊響起林錢那句話：“他要的並不是再跟你破鏡重圓，只是想證明，還有其他人愛著他罷了。”她不自覺笑了笑，說：“出去買蛋糕了，你們要不要坐一坐？”

武綺趕緊說道：“不了，過來是聽胡斌說今天是你生日，給你送份禮物。”說著，將胡斌手裏的一個禮盒拿過來遞給她。

前夫現任送的禮物？她要是拒絕會不會顯得小氣？

她表情淡然地接過禮物，笑道：“費心了，謝謝。”

她完全不知道這演的哪一出，又不是古時候的宮廷劇，她有必要配合這兩個人在這裏演爭寵的戲碼嗎，於是立刻下了逐客令：“我媽也不在家，你們既然不坐，那我就不留你們了。”

說著，看了胡斌一眼，他估計沒料到她會如此反應，一臉錯愕。

倒是武綺雖然面上帶著笑，但明顯整個人繃了起來。她說：“那我們先走了。”說完，拉著胡斌迅速離開。

門關上的一剎那，蘇俞像個斷了電的等離子球，一瞬間湮滅下去。

不願意再看他們送來的禮物，將禮盒扔到一邊，她發短信給林錢：“回來吧，一切都結束了。”

那一刻，她強留了無數次的上半生終於被時間扔進火爐，燃燒成一灘不再有人願意回看的灰燼。

從此往後，她將不再往回看。

她要試著一個人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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