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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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無聲的禦書房裏,一絲風也沒有。案上的熏爐,青煙裊裊直升,不枝不蔓不偏不倚。雖然味道是安神靜氣的沈水香,可蕭柏之的一雙手卻一直在顫抖個不停。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猝然睜開眼睛,已然濕潤的眼裏閃動著一抹狠決:“陛下,這次較上次的證據,不過就多了一個腿上的朱砂痣!如果……”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才強撐著說下去,“如果臣能將這一證據銷毀,陛下可不可以再幫臣一次?”

他一字一頓說得艱難無比,龍椅上的皇帝也一字一頓聽得心驚肉跳。這個罪證可是長在人身上的一塊肉,不是什麽沒有知覺的死物,蕭柏之他要如何銷毀?轉念之間,皇上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猜測,可還是遲疑著問道:“你……要如何銷毀證據?”

蕭柏之直挺挺跪在地上,身子雖然在發顫,兩側的手卻攥拳攥得青筋暴起,殷紅色的液體一點點地從他指縫裏滲出來,又匯聚成滴,再跌進地上的長絨羊毛地毯裏,只留下一個暗紅的印跡。面對皇上的發問,他臉上再度起了一番掙紮,可幾息之後還是咬牙發狠道:“臣……臣回去就砍了她的右腿!”

皇上霍然一驚,失聲喊道:“砍腿?”他原先只以為蕭柏之或許要削蘇氏一塊皮肉下來,沒想到蕭柏之竟是更狠更絕,要剁下蘇氏一條腿來!

蕭柏之似看穿了皇上的疑問,仰頭與他對視著道:“削她一塊皮肉,傷疤又恰好在朱砂痣的位置上,如此巧合,只會更引人懷疑。既然要做,索性便做得徹底些,以絕後患。”他話說得鎮定,可心裏卻有如刀割錐刺一般,鮮血淋漓的疼。他何嘗不知道,櫻檸愛舞如癡,斷她一條腿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那丫頭豈肯輕易應承?可他已別無選擇!

望著高高在上的皇上,他一字一字、緩慢而又堅決地說道:“臣只求她活著,活著就好!不管怎樣的代價,臣都絕無怨言!”

皇上一瞬動容,默然註視著蕭柏之,良久良久。直到一陣風過,窗外樹枝沙沙作響,皇上才驟然回過神來,對著蕭柏之啟唇吐出三個字:“棲鳳宮。”

“什麽?”蕭柏之一楞,對皇上突然冒出來的這三個字有些莫名其妙。

“朕說,她在棲鳳宮。”皇上神色一變,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快點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蕭柏之已仿如一道閃電,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氣沖向了門口。不過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皇上默了一瞬,忽而轉頭朝著門外大聲喊道:“起駕!朕要去棲鳳宮!”

×××××

棲鳳宮外。

筆直的宮道,高聳的宮墻,朱紅的大門緊緊閉合。宮門左右各有一列披堅持銳的侍衛,正橫刀交戟,攔著蕭柏之不讓他進去。

這些侍衛,都曾是蕭柏之的手下。可如今,面對他們昔日的長官,雖然一個個都面帶難色,但手裏的刀劍仍毫不留情地舉向了蕭柏之。

領頭的侍衛長堵在蕭柏之身前,滿面堆笑,恭謙而討好地說道:“蕭大人,皇後娘娘有令,命我等嚴守宮門,無論誰來,都不得開門入內。你也曾擔任過禁中侍衛,當能明白這其中的難處。還請蕭大人多多體諒,不要為難於我等。”

蕭柏之此刻已急得火燒眉毛,哪還有心情去同他們啰嗦?當下大喝一聲:“都給我滾一邊去!今天這門你們是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說著,欺身上前,便要硬闖。

侍衛長見勢不妙,忙向周圍的同僚遞了個眼色。一眾侍衛潮水般地湧上來,亮刀露劍,一時竟在大內禁中裏動起武來。

蕭柏之武功不弱,但奈何他現今已不是禁軍一員,出入宮闈不得攜帶武器;所以早在他進入皇宮之際,就已解除了隨身佩劍。此刻他手無寸鐵,又一人獨戰群雄,雖然眾侍衛顧念著舊日情誼,已是刀下留情,但到底還是落了下風。

激戰正酣之際,遙遙傳來一聲高呼:“都住手!讓蕭將軍進去!”眾人扭頭一瞧,卻是皇上疾步而來。

人未至,聲先到。事態是得多緊急,才會讓皇上如此失態。那些侍衛也不是愚鈍之人,當下慌忙撒手退開了去。一些醒目的已趕緊去喊人開宮門了。

宮門咿咿呀呀地打開。侍衛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賠著笑道:“蕭大人,剛才之舉,卑職也只是忠於職守,還請蕭大人勿怪……”

話未說完,侍衛長眼前便是一花,再定睛一瞧,剛才還在面前的蕭大人已轉瞬不見。他懵懵然轉首,便透過剛剛開啟了一半、僅容一人通過的宮門,望見蕭大人如離弦之箭般,直直往正中大殿飛身而去。

棲鳳宮是歷代皇後所居的宮殿,占地極廣,從宮門到大殿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蕭柏之提氣狂飆,及至半路,便聽得殿中傳來一陣陣悠揚的絲竹之聲,還隱約夾有女子的嬌聲笑語。一派的祥和之氣。

看來她們還沒來得及動手。蕭柏之提在半空的一顆心倏忽落了肚,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散去了大半。這一放松,他方察覺兩腿竟一直在打顫,軟得他差點站立不住。穩了穩身形,他舉步朝大殿緩緩走去。

碧瓦朱甍的大殿,殿門洞開。殿堂正中,搭了一個高臺,一身姿婀娜的女子正在臺上輕盈起舞。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蕭柏之唇角泛起了一絲溫暖的微笑。

她的這一曲驚鴻舞,他不知已經看過多少次,他知道,接下來她會憑借一帶紅綢,淩空旋轉兩周。這一處地方,是櫻檸精心改編的獨到之處,也正是她這支舞蹈最叫人驚艷的點睛之筆。

果然,隨著樂聲的轉急,櫻檸兩手一抖,將一條綢帶拋上了屋頂橫梁。她回身助跑,為接下來的騰空跳躍作準備,一擡頭卻恰好瞧見了拾階而上的蕭柏之。於是,對著他,她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溫暖、神采飛揚,就像那三月裏的春風,明媚得無以覆加。

蕭柏之心裏忽的湧起一股暖意。不管她是缺胳膊還是少腿,只要她活著,平安地活著,能陪在他身邊看日出日落看春花冬雪,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有她的日子,永世靜好。望著飛騰上半空的櫻檸,他的眼眸再一次地濕潤了,可嘴角卻彎出了一道柔和的弧度。

但是,沒等到唇邊的那一抹笑意爬到他眉梢上,他就聽見殿上傳來喀的一聲刺響,屋頂那根一個成人腰粗的橫梁遽然斷裂!他眼睜睜地看著,就在他面前不到三丈遠的地方,櫻檸如九天上折翼的鴻鵠般,從高空直線墜落,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

然而,這還沒完!蕭柏之甚至來不及出聲,就見高臺上那一層薄薄的木板竟被櫻檸給洞穿了!不過流光瞬息的一剎那,砰的一聲震響,櫻檸穿透了木板,直接跌進了高臺下端的底部去!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迅猛,蕭柏之一時反應不過來,僵在原地動憚不得,雙耳嗡嗡亂鳴,頭腦一片空白。直到幾息之後,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才從他的胸腔沖天而出:“櫻檸!”隨著這振聾發聵的一聲吼叫,他跌跌撞撞地沖了進去。

來到高臺上破洞的邊緣,他往下一瞧,入目的景象頓時叫他倒抽一口冷氣。高臺的底部,地上竟密密麻麻的布滿了三寸來高的鐵釘!一排排一列列,尖細銳利,寒光閃閃!而櫻檸,他的櫻檸,仰面躺在這一片釘海上面,鐵釘透胸而出,鮮血汩汩泛濫成河!

仿若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蕭柏之霎那間呼吸困難,不能言語。站在高臺上,他身子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淚水不知何時已瘋狂地爬了滿面。顧不得底下滿地尖銳的長釘,他發瘋一般地跳下了高臺。腳掌觸地的同時,一股鉆心的疼痛也從腳底驟然爆發,令得他一個踉蹌,當即便跪倒在地。但就是這麽一跪,幾根釘子又噗的一下,瞬間刺穿了他的小腿!

疼!挖心的疼!噬骨的疼!

可是,身體上的疼,再疼也疼不過他心裏的痛。他不過是一雙腳掌,而他的櫻檸,卻是一整個身軀都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這一片鐵釘之上!那是怎樣一種滅頂的疼痛啊!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櫻檸……櫻檸……”他顫聲呼喊著,朝她顫顫巍巍地伸出了雙手。

櫻檸沒有回應。她被釘子固定住了,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甚至連頭顱也轉動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轉動她的眼眸,望向了蕭柏之。

“櫻檸……櫻檸……”蕭柏之泣不成聲,幾度伸手要抱櫻檸,卻又怕移動令她更加痛楚,不得不將手縮了回來。

櫻檸張嘴欲言。卻不料嘴巴微微一動,大股大股的血泡隨即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她發出幾聲黯啞的嗬嗬之聲,痛苦地嗆咳了起來。

“櫻檸!”蕭柏之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叫,幾近崩潰。他跪前一步,伏下身子托住櫻檸的頭,試圖將她從釘陣上解救下來。地上縱橫的鐵釘在他雙腿上、手臂上劃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可他卻全然不知。

櫻檸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定定地望著蕭柏之,一顆渾圓的淚珠從她眼裏滾落下來,可沾滿鮮血的唇角卻費力地鉤出了一抹微笑。她知道,這應該是她此生與蕭柏之的最後一面了,她希望,她能帶著微笑與他告別。

蕭柏之明白她的意思,可卻不能接受。他急切地想抓點什麽來阻止她,可慌亂之下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地說道:“櫻檸,不會的,不會的……求你!求求你!再等一會,再堅持一會……一會就好……”等什麽?堅持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實他也明白的,這麽重的傷,已無生還的可能。可是,他就是不能放棄。死也不能!

然而,天意總是難遂人願。縱使蕭柏之再不情願,櫻檸還是緩緩、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香消,玉殞,伊人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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