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蕭柏之耍盡花招哄櫻檸生寶寶，孰料到最後功虧一簣，櫻檸斷然回絕。

蕭柏之一口血憋得幾乎內傷，欲哭無淚：“為什麽不行啊？”

櫻檸瞟了他一眼，不徐不疾地飲了一盞酒，才緩緩說道：“柏之，我實說了吧。身材與貪玩，固然是我不願要小孩的原因，可卻不是主要原因。其實，我更顧忌的是，我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要頂著個庶子庶女的名頭，永遠低人一等。我自己做個側室被人看輕也就算了，可我不想我的後代也要被我所累，步我後塵。所以，只要我做一天姨娘，我就不會為你生兒育女。”

蕭柏之做夢也沒想到櫻檸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瞬息就懵了，怔楞半晌才訕訕冒出一句：“你以前也沒告訴過我這些……”

櫻檸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淡漠的語氣裏透出一股不屑來：“告訴你有用嗎？你是能休了杜繁歌還是能把我扶正啊？”

蕭柏之啞口無言，黯然垂首。

櫻檸將他的窘樣盡收眼底，心裏難免浮起一絲失望——她其實並沒有不事生育的打算，不過是想借此來逼蕭柏之徹底地解決掉杜繁歌這一障礙。可到底，天不遂人願。

雖然失望，但櫻檸面上卻也沒表露出來，只懶懶地把酒杯往池邊上的托盤裏一放，道：“既然我們今天把話說開了，那你也記住了，以後不要再跟我提這茬。這事就到此為止了。”說完，作勢欲走。

蕭柏之急了。什麽時候生孩子，生幾個孩子，他是一點也不在乎，可說到不生孩子，他卻是連想也沒想過。當下，他反手一撈，攥住了櫻檸胳膊，急急說道：“櫻檸，先別走！庶子庶女的，用得著這麽在意麽？不過就一個虛名。只要我這個做父親的，疼他寵他看重他，又有誰敢輕視他？你自己不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例子麽？你是姨娘沒錯，可現在蕭府裏上上下下，有哪個敢小瞧你？有哪個敢不給你面子？何來的低人一等之說？”

櫻檸笑了一笑：“誰說不是低人一等？過年你家祭祖的時候，我可以進祠堂去麽？別人家遞來請帖，指名道姓地請蕭大公子伉儷一同前往，你能帶我去麽？蕭柏之，這些只是我不想與你計較，但並不代表我心裏就不介意。然而，路是自己選的，所以就算再委屈也只能自己認了。但是，我受委屈可以，我的孩子卻不能像我一樣委屈。蕭柏之，你聽清楚了，我不樂意別的小孩仗著一個嫡子的名分，就可以事事壓我孩子一頭。”

她的聲音並不高昂，語調也並不鏗鏘，但一字一字落到蕭柏之耳裏，卻有如一記記重錘。他原以為，他給櫻檸的已經夠多夠好的了，殊不知，她原來還有這麽多的委屈。一時間，他心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百味雜陳。良久，無語。

談話進行到此時，櫻檸也有些意態闌珊，正欲抽身離去，卻突然聽得蕭柏之說道：“櫻檸，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我也沒想到阿團的存在給你造成了那麽大困擾。如果……如果我能把杜繁歌和阿團造成的傷害隔離開來，你還可以考慮一下生寶寶的事麽？”

櫻檸臉上一片詫異：“怎麽講？你怎麽個隔離法？”

蕭柏之道：“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明年我會外放到嵩州去。不出意外的話，過完年就走。我是打算著，到時把你也一起帶走。我們一起到嵩州去，以後沒有杜繁歌，沒有阿團，也沒有我娘，就我們兩個，自由自在的，可好？”

櫻檸極為驚訝：“你要外放？這事為何先前都沒聽你提過？”

“我還不是想留著過年的時候再給你一個驚喜……”

櫻檸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他問道：“為什麽會突然外放到嵩州去？嵩州既非邊塞，又不是軍事重地，你一個武將，皇上派你到那裏做什麽？”

蕭柏之擡手擰了擰她臉蛋，得意地笑道：“你以為我就只會做武將嗎？告訴你，我要棄武從文了！”

看到櫻檸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的嘴巴，蕭柏之愈是得意，兩道濃眉高高揚起，幾欲飛天：“驚訝吧？還有更叫你驚訝的事呢！我跟你說，皇上把淮北那一帶的幾個州郡全都劃給了我，讓我自主治理。往後，你就跟著我在嵩州橫行霸道作威作福吧！”

櫻檸大為震驚，眼珠子瞪差點掉了出來：“不是，這到底怎麽回事？皇上怎麽會給你那麽大一片地？你又沒有封王！”

蕭柏之嘿嘿笑道：“你總算猜中一點了。沒錯，我就要封王了！”

這消息更是火爆，驚得櫻檸身子一歪，差點就滑到池底下去了。蕭柏之趕緊伸手相扶，待她穩住了身形才打趣道：“瞧你這點定力！就是給你個王妃做，你也撐不住場子啊。”

櫻檸卻沒心情與他玩笑，兩眼一瞪兇巴巴喝道：“少啰嗦！再吊我胃口，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好啦好啦，娘子不要動氣，小的這就全招了。”蕭柏之嬉皮笑臉地哄道。他關子也賣夠了，於是將事情娓娓道來：“這事呢，說到底其實也不覆雜。這些年我有時會與皇上談起現代的一些社會制度以及統治理念，他對此頗感興趣。所以這次便劃了淮北那一帶出來，給我當試驗田，看我跟他說的那些制度與理念到底能不能實施，有沒有效果。如果可行的話，以後再慢慢在全國推廣。至於封王的事，其實並不是真的封王。自古以來，都沒有給臣子土地自理的先例；能夠擁有封地自主管理的，都是些王爺。皇上是怕此舉遭朝臣非議，所以想索性封我個異姓王，好堵了那一班朝臣的悠悠眾口。所以，這個王爺的封號是假的，我有的，只是淮北那一帶的行政權，軍事大權還是掌控在皇上手中。而且這個王爺的封號，皇上也隨時可以收回。現在的問題是，我這幾年呢，政績也平平，皇上找不出名目來封賞我，所以這事到現在也未最終確定下來，還在斟酌當中。”

蕭柏之一口氣說完，笑嘻嘻地把頭湊過去：“小的招供完了，娘子可還有什麽疑問？”

櫻檸聽得目瞪口呆，見蕭柏之湊近過來，一把將其推開，問道：“試驗田？皇上給你多長時間的試驗期？要是試驗失敗了，那又當如何處置？”

蕭柏之回道：“十年。以十年為期。若是失敗了，那我還是灰溜溜地滾回來做我的車騎將軍，吃蕭家的老本。”他從水面上撈起櫻檸的一縷濕發，放在指尖纏繞，“櫻檸，我們有十年的時間可以過我們的兩人世界。嵩州此去甚遠，我們一年最多回來省親一次。到時你若是不願隨我回來，我一人回來看我娘也可以。在那邊，山高皇帝遠，再沒有人能阻隔在我們中間，也沒人能來欺負你和孩子。你就為我生個寶寶吧，好不好？”

櫻檸的關註點卻顯然與他不在同一條線上，她轉著眼珠想了一想，忽而笑了起來：“柏之，你哪來的信心？覺得十年就可以在古代建起一個現代社會體制？”

蕭柏之挑了挑眉：“我幾時說過這十年光景就要把現代體制給建立起來了？這是一個長期的工程。這十年，只是一個初步的築基。十年後，我要讓皇上看到成效，看到可以繼續進行下去的希望，否則，我就得打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了。如果到時，皇上覺得我做得還不錯，可以繼續下去，那我們這一輩子大概就要紮根嵩州了。”他解釋完，又鍥而不舍地把話題轉回孩子上面，“櫻檸，你看我們以後都呆在嵩州了，與阿團離得那麽遠，什麽庶子嫡子的，影響也不是很大，你就答應我，生個寶寶好不？”

櫻檸好似沒有聽見他後面的話，睜著一雙炯炯發亮的眼睛，饒有興致地問道：“誒，蕭柏之，你覺得真的能在這裏打造出一個現代社會來麽？不久的將來，我們是不是能有抽水馬桶用了？”

蕭柏之無語地瞪視著櫻檸，良久之後才哀怨無比地提醒她道：“櫻檸，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關於孩子的……”

櫻檸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這個問題不重要啦，以後再說……”

蕭柏之忍無可忍，轉過身兩手齊齊握住她肩頭，臉對臉眼對眼地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道：“櫻檸，這問題對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想要一個有你我血緣的孩子，作為對我們感情的一個見證。你明不明白？”

櫻檸靜靜地瞅著他，半晌沒有言語。

蕭柏之又道：“櫻檸，這嫡子庶子的名分，其實真的沒有那麽重要。若孩子有出息，他自己就能掙取功名，用不著家族蔭庇；若孩子無能，就算有個嫡子的名頭得以傳爵襲紫，可單靠家族蔭澤，他又能走多遠？對孩子來說，自身有沒有實力才是關鍵；嫡子庶子的名分，也許在一開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絕不會是決定性因素。何況，你總該相信，我不會因阿團是嫡子就偏心他，但凡阿團有的，我們的孩子也一定會有，而且絕不會比阿團的差！”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然而，櫻檸仍是咬唇不語，固執地保持著沈默。

蕭柏之知她向來倔強，這一時半刻的也說服不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道：“要不，生不生孩子我們以後再說，但你先把沈香丸停了好不？那玩意兒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以後再想要孩子就難了。”

櫻檸忽而粲齒一笑：“這東西還是你叫我吃的……”

蕭柏之煩躁地叫了起來：“那是以前！此一時彼一時，不可同日而語！”意識到自己口氣的粗暴，他吸了一口氣，放軟了語氣又道：“櫻檸，楊太醫說過，就算沈香丸停了，也不會立即受孕，得調理上一段時間身子才能恢覆過來。你先停了，趁調理的時間，我們再來商量做決定，可好？”

櫻檸面上笑容淺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可心裏的算盤卻劈裏啪啦撥打得飛快。她並沒有打算不要小孩，不過是用此來要挾蕭柏之；可蕭柏之這性子她也了解，他對杜繁歌下不了狠手。若是真如他所說，以後兩人長駐嵩州，山長水遠的，遠離京城的一切困擾，其實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然而，阿團頭頂的這個嫡子光環，還是礙眼得很……

她這廂反覆衡量，那邊蕭柏之卻等得不耐，搖著她肩膀催促道：“到底怎麽樣啊？你回個話啊，櫻檸！沈香丸再多吃幾年，你身子就毀了，以後再想要孩子也要不了了！”

算了，阿團的問題，一時半會的也解決不了，還是得徐徐圖之。櫻檸在心裏迅速地做了決定，擡起眸來，慵懶一笑：“停就停唄。不過我們先說好，這可不代表我就同意要寶寶了。”

蕭柏之喜得眉飛色舞，一疊聲道：“當然！當然！這個我曉得的……”

和風輕送，一池星光瀲瀲生輝。綠竹幽幽，月影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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