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關燈
櫻檸是被一陣金戈交接的聲音給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已經入夜,屋子裏一團漆黑。窗戶緊閉著,她看不到外面發生了什麽事,只看到隱約有火光映紅了窗紙。

外頭大約是有人在打鬥。兵器相接的聲音,呼號奔走的聲音,還有喊痛罵娘的聲音。櫻檸似乎聽到了阿良焦灼的聲音,“殿下,快點走!他們追來了!”

追來了?是誰追來了?是禁衛軍追來了嗎?櫻檸猛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禁衛軍來了,那蕭柏之會不會也跟著來了?抓捕謀逆亂臣這種大事,他應該會親自出馬吧?

櫻檸一下子激動起來,用背抵住墻壁,拿腳蹬地,一點點地把身子蹭高起來。可坐起來後,舉目四望,這破屋子空空如洗,竟沒一丁點可以讓她制造出聲響的東西。

靠窗的另一端,倒是有一張木桌搖搖欲墜,旁邊幾把椅子東倒西歪。除此再無其它物什。

沒辦法,她只能用腳和臀部一點點地蹭著地,往桌椅那邊慢慢地挪過去。好不容易挪到了,她使出全身力氣,雙腳並舉,把椅子猛地往墻上蹬去,咚咚直響。若是在平時,這聲音也不小了,應該能引起他人的註意,可此際外面沸反盈天,金戈鐵馬的,這小小的捶墻之聲,對於外面的喧囂聲來說,有如一條小河匯入了大海,絲毫濺不出幾朵水花。

她踹了一下又一下,卻依然沒能引起別人的註意。聽得窗外聲息漸遠漸消,櫻檸心裏騰起了一股絕望。兩行清淚沿著臉頰悄無聲息地淌了下來。

夜濃,更深,萬籟俱寂。

太子走了,禁衛軍也走了。整個東宮又恢覆了平靜。

她被遺留在這裏。太子逃得倉促,把她給忘了。而皇家的禁衛軍,忙著去追捕太子,竟也沒有把這東宮給搜上一搜。

如鉛的夜色裏,櫻檸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淚。她這麽的努力,到最後還是逃脫不了慘死深宮的命運嗎?

不知過了多久,櫻檸側了側頭,把臉在肩膀的衣服上蹭了蹭,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她咬著牙,對自己說,這還沒到最後一刻呢,你怎知就沒有希望了?不能放棄!絕不放棄!

她得自救!深吸一口氣,她振作起精神來,坐起身子側靠在墻壁上,低下頭用膝蓋去夾嘴裏的破布。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何其困難。搗鼓了半天,破布還是緊緊團在口中。

櫻檸不氣餒,憋著一股勁,繼續與破布對抗。拉不住就扯,扯不了就夾,夾不緊就用唇舌推。終於,破布一點一點地被櫻檸弄出來了。

櫻檸呸呸地吐掉幾口唾沫,隨即放聲大喊。可她不知道的是,東宮自從太子出事後,裏面的人早已被清查帶走,此刻只餘一座空殿。她扯著嗓子拼命叫喊,可喊到嗓子嘶啞了,也不見有半點回應。

透過窗紙,可以看到天色一點點地亮起來了。櫻檸精疲力盡,再一次的淚濕眼睫。

她又一次地想起了蕭柏之。這家夥現在在哪呢?難道沒發現她已經失蹤了嗎?他會不會也正在找她?眼淚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她已經等不起了。再拖上一天,她就算不被餓死,也要被凍僵了。此時此刻,她已經能感覺得到,身體裏的熱量正一點點地流失。

淚水糊在臉上,濕漉漉冰冷冷,極不舒服。櫻檸歪了一下頭,想用肩膀的衣服擦去淚水,不料才稍一動作,叮的一聲脆響,一只玉簪從頭上掉了下來。

正是蕭柏之送給她的那一支。櫻檸盯著地上的玉簪看了半晌,再擡頭望了望墻上一小格一小格棋盤狀的窗欞,心裏慢慢地浮出一個想法。

這念頭或許有些匪夷所思,但不管如何,她總得試上一試。她竭力彎下身子,用嘴咬住簪頭,再努力站了起來,靠上桌子,把自己挪到桌面上去。

桌面上方,正是那一扇棋盤似的窗格。櫻檸在心裏規劃了一下,便開始咬著簪子在窗紙上戳洞了。這一間房應該是下人所用的雜物間,糊窗的只是竹篾紙,雖有些韌性,但玉簪的簪尾也還算尖利,故而紮起來還不算費力。

就這樣,櫻檸跪在桌面上,咬著玉簪在窗格上一個洞一個洞地紮孔。寒風從破了洞的窗格裏直沖而入,風刀霜劍一般,刮得櫻檸臉蛋生疼。櫻檸咬牙強忍著,兀自專心致志地戳洞,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紮錯了。

足足過了兩刻鐘,總算大功告成。看著窗戶上一個個破洞組成的“SOS”圖形,櫻檸禁不住心懷忐忑。蕭柏之能不能看到她的求救信號,就全賴天意了。

窗戶破了洞,北風像冷箭一般,在屋子裏橫沖直撞。櫻檸冷得直打哆嗦,模模糊糊地想道,這鬼地方,冰窖也不過如此吧。蕭柏之,你一定要早點來,要不我死定了。想完這一句,她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眼一閉,陷入了昏迷之中。

而此時此刻,已經兩天兩夜沒合過眼的蕭柏之,突然沒由來地打了一個激靈。站在長長的宮道中,他茫然四望,看著成片的碧瓦朱檐,心裏陡然升起一股煩躁。櫻檸,櫻檸!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皇上薨逝的那天晚上,他隨五王爺進入勤心殿。五王爺入殿議事,他在外守候的時候,曾問過一個宮女,辛婕妤在哪。當時那宮女答他,辛婕妤在皇上病發前回了鶴安樓,之後便一直未歸。

其時已實施宵禁,櫻檸若是被阻在鶴安樓,也是極有可能的。蕭柏之當下並未多想,在他看來,櫻檸呆在鶴安樓,反而更安全一些。等皇上入葬皇陵後,她便會隨其他一些沒子嗣的嬪妃,被送至易安寺清修。他已與五王爺說好,兩三個月之後,他再去易安寺接櫻檸出來。

當夜太子怒而反擊,其後逃脫不知所蹤。蕭柏之顧著抓捕太子,便也把櫻檸拋之腦後了。

及至次日下午,他正在嘉靖樓裏盯著皇宮地圖,思考太子可能的藏匿地點,孫琥冒雪而來,一進門便問道:“柏之,你見過櫻檸沒有?”

孫琥此人一向吊兒郎當,若是正兒八經地喊他名字,十有八/九便是出了事。蕭柏之聞言擡眸,瞟了他一眼反問道:“怎麽了?她不是在鶴安樓嗎?”

孫琥臉上神色頗有些古怪,一邊撣著大氅上的雪花一邊說道:“沒有吧?我看見高公公正帶人到處找她。”高公公是皇後身邊的人,胡公公死了之後,高公公接替胡公公,代理大內總管之職。

“找她幹什麽?”蕭柏之從地圖上收回馬鞭,隨口問道,“她不在鶴安樓裏,還能去哪?”

孫琥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頭盯著蕭柏之問:“敢情你還不知道啊?我還以為她躲起來是你的手筆。”

“到底怎麽了?”蕭柏之催問道,心裏隱隱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孫琥解下大氅,扔到了屏風上,“我聽禮部的人說,皇上擬定的殉葬名單上有櫻檸的名字。”

話音方落,啪的一下,蕭柏之手裏的馬鞭掉到了地上。“這怎麽回事?不是嬪妃不隨葬的嗎?!”蕭柏之驀地提高了聲調。

孫琥聳了聳肩,“這我也不清楚。是有這麽一條規矩,可皇上執意要她陪葬,禮部的人也不敢說不,是吧?”

話剛說完,就見蕭柏之猛地從他身邊沖過去。孫琥趕緊一伸手,拽住了蕭柏之,“你上哪去?”

“找櫻檸去!”蕭柏之氣急敗壞地吼道。

“這時候你上哪兒去找?她躲起來了。”孫琥安慰他道,“兄弟,你別著急。這丫頭打小就機靈,肯定一早聽到風聲躲起來了。你看高公公不是沒找到她嗎?這就說明她現在是安全的。再說了,現在太子還沒抓到,五王爺那邊急得火燒火燎的,你要是扔下這一攤子不管了,回頭五王爺不得把你削了?公事要緊,先把差事給辦好了啊。櫻檸那邊,兄弟我喊幾個人替你找去。你跟我說說,那丫頭有可能藏在什麽地方?我就是把皇宮給翻過來,也一定幫你把人給找出來。”

蕭柏之遲疑了一下。冷靜下來,他也覺得孫琥的話有幾分道理。櫻檸現在還沒被人發現,這表明她暫時還沒有性命危險。而太子這邊,延遲一刻找到,五王爺就多一刻的危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拍了拍孫琥的肩膀,“兄弟,這事拜托你了!請你一定、一定要幫我把人找到!”

是夜,在東宮發現太子蹤跡,蕭柏之帶人緝捕。他一心急著要早點結束太子這事,好分出精力去尋找櫻檸,因而甫一追捕,便暗中下達了生死不論的命令。

但後來還是被太子再次逃出了東宮。太子手下一幫死衛,以死相爭,護得太子漸漸靠近了長春門。

然而,長春門已經叫蕭柏之設下了埋伏。太子一行自投羅網,在長春門前陷入重重包圍。

火光熠熠,把宮門前的一塊空地照得亮如白晝。周遭一圈禁衛披堅執銳,鋒利的刀戟齊刷刷對著圈內的太子。

太子面如土色,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身子如篩糠般抖個不停。看著慢慢靠近的蕭柏之,他忽的發狠喊道:“我即使不是太子了,也還是天/朝堂堂第一皇子,我看誰敢動我?”

隔著禁衛軍空出來的缺口,蕭柏之揚聲回道:“太子殿下,你已陷入包圍,抵抗徒勞無益。我勸你還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以免罪上加罪!”

太子聞言反而握緊了手中的刀,“你休想騙我!姓蕭的,你沒資格與我對話,去找我五弟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蕭柏之不緊不慢地答道:“五王爺如今既要料理皇上喪葬,又要忙著準備登基,事務繁忙,微臣不敢打擾。殿下有什麽話,直接對臣講也是一樣的。臣會替殿下轉告五王爺。”

“你少跟我打太極!”太子大喝一聲。夜風中,他的面孔被搖搖晃晃的火把照著,忽明忽暗,看上去猙獰而可怖。“我告訴你,我掌握了老七所有的秘密,他勾結宮妃謀害皇上!我手裏有證據!你只要跟五王爺這樣說,我不信他不會過來!”

蕭柏之的心咯噔一沈。他做賊心虛,太子說的宮妃指的是德妃,他卻以為是櫻檸。想起之前櫻檸確實也給皇上下過藥,且她一心也想皇上速死,這一回,七王爺毒害皇上,她有沒有從中插上一手,他實在不敢肯定。

來不及細想太子為何能得知這些內/幕,他目光一寒,冷聲叱道:“大膽逆賊!不認罪伏法也就算了,還敢口出狂言,汙蔑皇子,詆毀皇家聲譽!違旨抗君,謀逆作亂,殺、無、赦!”

隨著最後一句,他擡手從下屬那裏拿過弓箭,搭弓緊弦,尖銳的箭頭直直對準了太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