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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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雪好像大了一些,紛紛灑灑,有如鵝毛。

櫻檸靠著墻壁坐好,仍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殿下,一碗米湯不夠呀……”

話未說完,便叫太子惡狠狠地截斷了,“不夠也沒了!再敢啰嗦,本太子打斷你的腿!”

櫻檸識相地閉上了嘴。

太子在她面前蹲下,“說,你和五王爺什麽關系?他指使你幹了些什麽?”

早在剛才太子沒來的時候,櫻檸已經想好,五王爺改遺旨一事,她是決計不能說的。這事一旦透露出去,五王爺當不了皇帝,那無論是七王爺或是太子登基,她作為五王爺的幫兇,絕對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可太子這邊,她要是不透點口風出來,只怕太子也不肯善罷甘休。他如今已是困獸之鬥,自己最好不要惹怒他,否則,他要是怒頭上做出點什麽來,哪怕不會要了自己的命,只是卸了自己的一條胳膊還是腿什麽的,都夠自己受的了。

因此,此刻聽了太子的話,她便乖乖地回道:“殿下,你想錯了。我不是五王爺的人,我是七王爺的人。”

太子一楞,“老七?”

櫻檸點頭道:“對,是七王爺。他把我安插到皇上身邊,就是為了讓我換掉密旨。可我一直找不到時機下手,七王爺那邊又催得緊,我就自己偷偷地把七王爺給我的那份偽詔給燒了,然後跟七王爺說我已經換好了。現在皇上賓天了,我怕事情敗露,七王爺要找我算賬,所以才私自溜走的。”

太子想起當初在金華殿上,正是老七竭力把櫻檸塞給皇上的;又想起昨夜勤心殿裏,老七的種種姿態,從一開始的舉棋若定到後來的失魂落魄,他原還以為老七是站在他這一邊的,與他同仇敵愾,沒想到原來卻是如此。

他站起身來,默了半晌,才沈沈問道:“那這麽說來,遺旨一物確有其事?老七還老早就知道了?”

“遺旨確實是真的。”櫻檸覷著太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曾聽皇上和胡公公說起過遺旨的事,皇上確實有意另立儲君。至於七王爺是怎麽知道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說起胡公公,太子眸光一閃,盯著櫻檸問道:“胡公公又是怎麽死的?是不是老七動的手腳?”

櫻檸一怔,“胡公公死了?這……殿下,這事我可不知道。我走的時候,胡公公還好好的呢。”她想了想,又加了句,“殿下,我也只不過是一顆小小的棋子罷了,七王爺不會每件事每步棋都告訴我的。”

太子沒有理她,皺著眉頭靜靜沈思,試圖捋清每一條線索。他凝思片刻,忽而臉色一變,盯著櫻檸厲聲說道:“不對!你既是老七的人,可蕭都尉卻是老五的人,那你和蕭都尉是怎麽回事?當初你們倆在我府裏就郎情妾意的,之後你搖身一變,換了個身份成了皇上的妃子,你若真是老七的人,他難道就從未起疑過?能由著你這樣整天在皇上身邊晃悠?”

寒冬臘月的,櫻檸背後卻瞬間滲出冷汗來。她訕訕傻笑,支吾了半天才道:“殿下,這事其實是個誤會。那時七王爺本意是要借殿下之手送我入宮,誰知半途卻殺出個蕭都尉來;七王爺當時還頗費了一番心思,才把我從蕭府裏救了出來。我跟蕭都尉,從頭到尾都只是逢場作戲,入了宮後就跟他再沒瓜葛了。殿下說得對,我剛入後宮時,蕭都尉確實對我起了疑心,還暗中去調查了一番。可七王爺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他相信,太子府裏的那個商容容,是我自幼失散的孿生姐妹,與我並非一人。蕭都尉這才打消了對我的疑心。殿下,辛湄所言,句句是實,絕無欺瞞。”

太子冷哼,“真話如何?假話又如何?終歸現在這個皇位已經不是我的了。”他轉頭望向櫻檸,臉上笑容陰惻詭異,“謝謝你幫我釋疑解惑。可我心中疑惑既解,留著你也沒什麽用處了。你原先不是求我給你一個痛快嗎?看在你說了這麽多的份上,我就發發善心,成全了你!”說著,把手往身後伸去,跟門口的阿良要劍。

櫻檸大駭,霎那間臉色蒼白如雪。

寒劍森森,眨眼間便到了太子手上。太子揮劍欲刺,櫻檸猛一激靈,突然不管不顧地大叫起來:“殿下且慢!我可以救你一命!”

太子手裏的劍便頓在了半空。“此話怎講?”

櫻檸深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竭力鎮定下來。她舔了舔幹涸的嘴唇,說道:“殿下,眼下五王爺正在搜捕你,你又出不了皇宮,這樣下去,被他找到只是遲早的事。殿下可想過?你如今與五王爺勢如水火,被他找到你只有死路一條。可你若是能幫他一個大忙,他或許還能留你一條生路。”

“幫他一個大忙?他有什麽忙是需要我幫的?”太子一哂,“況且,這與你又有什麽關系?”

“殿下,五王爺雖然得了皇位,可畢竟根基不穩。朝中七王爺的勢力盤根錯節,且他母家也是顯赫一時的權貴,五王爺要動他,並不容易。殿下若是能戴罪立功,幫五王爺除掉七王爺,五王爺一高興,既往不咎也不是不可能的。殿下雖然做不成皇帝,可若是能保得命在,當個閑散王爺不也挺好的嗎?”

太子譏道:“你說得倒輕巧!老七若是那麽好除去的,我還能容他放肆這麽多年?”話雖然這麽說,可他手裏的劍卻慢慢放了下去。

櫻檸稍稍安心,又道:“七王爺不好除去,是因為殿下沒有抓住他的把柄。碰巧的是,我這兒倒是有一個。不僅可以讓他永無翻身之日,更可以將他母家一窩端。”

太子眼裏精光一閃,“什麽把柄?”

櫻檸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問道:“殿下可知,皇上昨天早上病情還有好轉,為何到了傍晚反而突然病發,一命嗚呼了呢?這其中的緣故殿下就沒好好想過?”

太子臉色一白,霍然跨前一步,“你是說……”

櫻檸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正是。那天下午,德妃娘娘去勤心殿中,我親眼所見……”她把德妃娘娘下毒一事給略略說了一遍,又及時補了一句,“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場,因為德妃娘娘覺得我是自己人,所以也就沒避開我。殿下若想將功贖罪,我可以幫殿下作證。”

太子聽完,緘默良久,臉上神色陰陽變幻。末了卻慘然一笑,“既遭廢黜,我又有何顏面茍活於世?閑散王爺?哈!不過是一條叫人在背後恥笑的落水狗。整治了老七,我不也得不到那把龍椅?罷了罷了,老七與老五,他們愛怎麽鬥就怎麽鬥,誰死誰活,又與我何幹?”他說著,轉頭看向櫻檸,眼裏寒光森冷,“辛婕妤,人世多舛,不如你與我同行,早得解脫。”

櫻檸剛剛恢覆正常的心跳旋即又狂跳起來。眼見太子的劍又舉了起來,她急急喊道:“殿下住手!我還有話沒說!”

太子滿臉嘲諷之色,“辛婕妤的秘密還真不少!可惜的是,本太子已經不感興趣了。留到陰曹地府慢慢說與閻王聽吧。”他說著,舉劍齊胸,緩緩刺來。

櫻檸嚇得抱頭直接矮了下去,一邊滾一邊大叫:“殿下可知皇上為何要留下遺詔另立新君?這一切都是七王爺從中作梗啊!”

太子聞言手一抖,鋒利的劍尖擦著櫻檸的發髻直直釘入了她身後的墻壁。

櫻檸驚魂甫定,擡頭一看,便見太子臉色鐵青,一雙眼睛仿佛淬了玄冰,寒意四射,“你剛才說什麽?”一字一頓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裏生生擠出來的。

櫻檸顧不上回答,手腳並用爬行了幾步,離那柄寒劍稍稍遠了些,這才坐起身來,按著急劇起伏的胸口道:“殿下有所不知,當初皇上雖然寫了遺詔,可心底多少還是有些不忍。他有一陣子曾動過念頭,要將遺詔銷毀。這事叫七王爺知道了,七王爺怕皇上把遺詔毀掉,他就替換不了他的偽詔,所以就讓人假冒殿下,調戲於我,後又故意暴露行蹤,將追趕的侍衛引到東宮去,栽贓與殿下。皇上以為此事是殿下所為,這才對殿下徹底死心,把皇位留給了五王爺。”

櫻檸遇襲一事,雖然當時宮裏有所風傳,但那時太子並不以為此事與自己有什麽幹系,因而也未放在心上。此際回想起來,也只得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他蹙了蹙眉頭,狐疑問道:“真有此事?”

櫻檸還未回答,守在門口的阿良卻出聲答道:“殿下,確有此事。那天是七月十二,殿下留宿東宮。卑職記得很清楚,那晚蕭都尉前來東宮,欲入內搜查,正是卑職攔阻。卑職那時以為,這不過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太子牙齒咬得嘣嘣作響,額上青筋暴突,“好你個老七!竟然這麽算計我!虧我還一直容忍於你!”他驀地大吼一聲,從墻上拔出劍來,對著空氣便是一通橫劈豎砍。

櫻檸怕被太子誤傷,連滾帶爬躲得遠遠的,口裏卻還不忘添油加醋,“殿下,七王爺積心處慮暗算於你,你若是這樣放過他,豈不是太便宜他了?難道任他逍遙快活,而你卻孑然一身獨赴黃泉?就算是死,咽氣前也要拉他來墊個背,你說是不是?眼下就有一個好機會,可以幫你一雪前恥。”

太子亂砍一通,終於力盡。他頹然停了手中的劍,拄劍扶腰,氣喘籲籲地說道:“你說這麽多,不就是想我不殺你,留著你的小命做人證嗎?”

櫻檸直認不諱,“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我這麽一個大活人?殿下,你我聯手,我留得命在,你大仇得報,各有所獲,這不挺好的嗎?”

太子嘿嘿冷笑兩聲,示意阿良過來,把劍還給了他。接著又對阿良丟下一句,“把她捆好,屋子鎖住了。”自己拍了拍手,徑自往外走去。

櫻檸急了,連聲叫喚:“殿下!殿下!我們不是達成協議了嗎?還捆我做什麽?”

太子回頭,對著她淡然一笑,“這事本太子還得考慮考慮。在本太子想好之前,你就在這呆著吧。”言畢,揚長而去。

於是,櫻檸再次做了一回粽子,還是一只嘴裏塞了破布的粽子。

悲風怒號,撞得窗欞哐哐直響。櫻檸躺在地上,只覺得整個人從裏到外似乎都凍成了一坨冰,冷得她快沒有知覺了。

窗外,雪花飛揚,無邊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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