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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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個陰天。雲層低而厚,把青天碧海遮擋成一片灰白。空氣裏醞釀著潮潮的濕氣,仿佛伸手一擰便能擰出一把水來。

蕭柏之到的時候,櫻檸已經在雲渺湖邊餵了有一會的魚。蕭柏之沒有驚動她,對著她的背影默默註視了一會,方才開口問道:“來很久了?”

聽到蕭柏之的聲音,櫻檸欣然回頭,把手裏的空碗亮給他看,“可不?魚食都餵光了。”她小嘴微微嘟著,一雙妙目似嗔非嗔,頗有幾分嬌媚姿態。

蕭柏之卻對她的撒嬌視而不見,只淡淡說道:“是你來早了,我可沒遲到。”

淡漠的語氣噎得櫻檸微微一怔。她識相地斂了臉上的嬌嗔神色,偷眼覷著他的臉色,問道:“你找我有事?”

蕭柏之走上前幾步,不答反問:“你出來時有沒有被人發現?”

櫻檸偏著頭回想了一瞬,回道:“沒有。鶴安樓的那幾個侍從單純得很,從不多管我的事。”她停了一頓,突然意識到蕭柏之這句問話的用意,又補了一句,“他們幾個我觀察過了,應該不是七王爺的人。”

“那七王爺有沒有派人跟你聯系過?”蕭柏之又問。

“沒有。”櫻檸搖了搖頭,“郭總管是不可能再與我聯系的了,可也沒別的人來與我接應。我也覺得奇怪,七王爺千方百計把我送到皇上身邊,如今如他所願了,他那邊卻反倒沒有動靜了。”

蕭柏之冷笑,“你知道他為何沒有動靜?”

櫻檸驀地擡頭望住蕭柏之,“為何?”

“因為皇上在暗中調查你的背景。這個節骨眼上,七王爺若是與你接近,豈不是找死?”蕭柏之也看著櫻檸,眼裏一抹神色似笑非笑,“你以為皇上真老糊塗了?被你這張俏臉一晃,幾句好話一哄,就忘天忘地忘乎所以了?”他冷哼一聲,“皇上不會隨便放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身邊的。要是這點戒心都沒有,他能在這把龍椅上坐這麽久?”

櫻檸驚訝得張大了嘴。她倒真沒想到,那個看似昏庸的老皇帝實際上也是笑面虎一只,表面跟她卿卿我我,背地裏卻一直在提防她。想到自己入宮的一整套資料全是作假的,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惶聲問道:“那皇上查出什麽來了沒有?”

蕭柏之笑得有點古怪,“皇上把這件差事交給了我,你說我會查出什麽來?”

櫻檸這才放下心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但一口氣還沒呼完,就聽見蕭柏之道:“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可是真的下足功夫去查了。”

櫻檸訝然看向他,就看見蕭柏之挑著長眉,帶了點揶揄神色說道:“我不下足功夫,怎麽對皇上交差?再說了,我也想看看七王爺有沒有留下什麽破綻。”

“那你找出什麽破綻來沒有?”

“沒有。”蕭柏之低聲應道,低下頭去看著腳尖,忽而飛起一腳,把地面上的一塊石子踢入湖中,忿忿說道,“七王爺那只老狐貍!老謀深算,做事滴水不漏。那一整套資料,完美得毫無紕漏,我甚至還跑去城西四方巷暗訪了一下,那兒居然還真的有人認識辛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毫不含糊,好像真的有這麽一號人物存在。若不是我早知道你底細,肯定也被七王爺給糊弄過去了。”

城西四方巷是辛湄入宮前的居所,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

櫻檸嘆道:“是真的有這麽一號人物存在。”

蕭柏之轉過頭來,定定地望住櫻檸,眼裏打著問號。

櫻檸接著說道:“當初何先生把辛湄的資料交給我,讓我背熟她的背景時,就曾說過,這些資料都是真實的,讓我盡管放心,不會出漏洞的。”

“何先生?”蕭柏之蹙了蹙眉頭,“什麽人?全名是什麽?”

“何先生全名我也不知道。”櫻檸回道,“他是七王爺身邊的一個幕僚,好像頗得七王爺器重,經常為七王爺出謀劃策。我只聽別人都喊他‘何先生’,其餘的我也不知道了。”

蕭柏之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個叫辛湄的,你見過嗎?她現在在哪?七王府?”

櫻檸搖了搖頭,“我沒見過她。她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憑七王爺一貫的手段,想來也是……”她咬了咬下唇,低低把後面的半句話給補齊了,“想來也是兇多吉少了。何先生當日笑得古怪,一再跟我說此事絕無後顧之憂,我當時就懷疑這女孩恐怕已被他們處理掉了……”

蕭柏之默不作聲。七王爺心狠手辣,從慧四娘一事上就可以看出,只是卻還是沒想到,七王爺竟能冷酷至此,只是為了盜用一個身份,就能對一條無辜的人命下毒手!慧四娘好歹還能說是得悉了他的一些秘密,可辛湄呢?完完全全不相幹的一個平民,何其無辜!

他擡頭看向櫻檸,眼裏掠過一抹憂色。嘴唇蠕動了幾下,但最終還是一句擔憂的話都沒說,只是轉而說道:“我早上已經把調查結果呈報給皇上了。皇上對你放松戒備後,七王爺應該就會派人與你接應。你自己小心應對。”

櫻檸頷首應下。

蕭柏之瞟了她一眼,又道:“七王爺若是把任務交代下來,不管他要你幹的是什麽,你都別輕舉妄動,一切等告訴我後再作定奪。”

“那若是情況緊急呢?你總該知道,我並不是時時刻刻能找到你的。”

“那就想辦法拖一下!”蕭柏之斷然說道,“總之,你不要擅作主張。一切皆要聽我指示。”

蕭柏之武斷專橫的語氣,讓櫻檸不滿地蹙了蹙秀眉,“蕭柏之,我不是三歲小孩!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心裏有數。”

“這不是你心裏有數沒數的問題。櫻檸,這些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我還要去稟報五王爺,與他商議後才能決斷。”

櫻檸大吃一驚,“五王爺?為……為什麽要稟報五王爺?這事跟五王爺有什麽關系?”

蕭柏之這才將他投靠五王爺一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櫻檸驀地慍怒,沒等蕭柏之把話說完便罵道:“一個七王爺都已經夠令人頭痛的了,你還去扯什麽五王爺進來!蕭柏之,你吃飽了撐的?”

蕭柏之也惱了,憤憤然回道:“你以為我有多大本事,能從皇上和七王爺兩雙眼睛底下搶人?我這禁軍統領,放到現代說,也不過就一個保安隊長,能有多大能耐?若不去找個靠山,我怎麽能救得了你出去?”

櫻檸急了,“還用上回那一招不行嗎?你弄個女屍進宮來偷梁換柱……”

話沒說完便被蕭柏之截斷,“今日不同往日。這個法子行不通了!”

斬釘截鐵的語氣聽得櫻檸心裏咯噔一沈。她驚惶起來,急切問道:“怎麽就行不通了?現在跟以前又有什麽不一樣?怎麽就不同往日了?”

蕭柏之忍不住低聲吼她:“你現在是什麽身份?宮妃!宮妃!你懂不懂?!你若是被燒死了,鶴安樓裏的一眾侍從都得受罰處死!那麽多條人命,皇上豈能馬虎應對?免不了要叫人仔細查驗追究責任。被火燒致死的跟死後焚屍毀跡的,這兩者在屍體上留下的痕跡是有區別的,你有點常識好不好?到時候仵作一查,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查出那女屍是死後才被投屍火海的,事情豈不就暴露無遺了?”

他越說越是火大,忿忿然橫了她一眼,恨聲說道:“你若只是當日的一個小舞姬,人卑位微,誰有功夫去搭理你?死了就死了,還不是一張草席卷了埋了就了結了?誰會多事去找什麽仵作來驗屍?事情弄到今日這般棘手,還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櫻檸被罵得啞口無言。她原本還指望著蕭柏之能照上回的方法把她弄出宮去,此刻才知道這條路竟隨著她身份的改變而被堵死了。怔了一會,她訥訥問道:“那現在怎麽辦?你打算用什麽法子來把我救出去?”

蕭柏之甕聲甕氣回道:“也沒什麽好法子。現在只能等了。”

“等?等什麽?”櫻檸不明所以,一臉的茫然。

“等皇上賓天。”蕭柏之沒好氣地答道,“皇上薨逝後,你會被送去易安寺,到時我再去易安寺裏接你出來。”

“什麽?”櫻檸失口喊道,臉色也白了幾分,“要等到皇上歸天?那要是皇上長命百歲,我不還得在這宮裏耗上幾十年?”

“那你以為呢?”蕭柏之反唇詰道,“早先一直叫你不要去皇上跟前晃,你哪只耳朵聽進去了?你以為弄個宮妃出宮與弄個舞姬出宮是一樣難度的事啊?”

櫻檸煩躁起來,忍不住一嗓子吼了回去:“你以為那是我願意的啊?我要是不這麽做,現在哪還能站在這裏跟你講話?”

她說的倒也是實情。蕭柏之見她面色灰敗,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心軟,放緩了語氣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擔心,左右也不過就這一兩年的事。”

櫻檸一怔,霍然擡眸盯住他,“怎麽講?什麽叫就這一兩年的事?”

蕭柏之躊躇了一會,方才說道:“我剛入宮那陣,曾無意中聽到禦醫們在討論皇上的病情。他們說,皇上面上看著尚還康泰,但實際上五內俱虛,壽限大概只有三四年了。如今已過去了近兩年,若禦醫們所言當真,那離皇上的大限也就不太遠了。”

櫻檸愕然,怔了半晌才問道:“你這消息可靠嗎?我瞧著皇上氣色倒還尚可……”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麽,急急抓了蕭柏之衣袖問道,“這件事禦醫有沒有稟告皇上?你說皇上會不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讓人去找什麽靈丹妙藥來給他醫治……對了,這些天,我見他每天都要喝兩碗湯藥,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熬煮的,清亮清亮的,異香撲鼻,會不會他已經找了什麽仙藥,把他的身子調理好了?”

蕭柏之神色覆雜地看著櫻檸,“禦醫有沒有將實情告知皇上,這我也不清楚。事實上那天他們的談話我也沒聽到多少,他們一見我過去,便立馬都停了嘴。所以他們後來有沒有商量出對策,我也不曉得。皇上如今的身體狀況,難道不是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的嗎?”

櫻檸被蕭柏之最後一句話噎得一窒,滿肚子火沒處發洩,只忿忿嘀咕了一句:“你不是負責皇上安危的嗎?難道不用在意他的身體狀況?”

蕭柏之跟櫻檸說到此時也有些累了,撩了撩袍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邊拔著石縫裏的野草一邊懶洋洋說道:“我只負責皇上的人身安全,至於他的生老病死,我又不是神仙,管不了那麽多。”

櫻檸怔怔站著想了片刻,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蕭柏之給的信息不詳不實,說了其實也與沒說一個樣。想到自己還要在這深宮裏困上不知多少幾年,心裏不由一片愁雲慘霧。

雲層低垂,湖邊楊柳依依,隨風而動,晃晃又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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