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與蕭柏之分了手,回了鶴安樓後,櫻檸便讓宮娥去院子裏抱了一盆粉色月季花放在二樓的窗邊上。

這是與蕭柏之約好的信號。考慮到櫻檸找他不便,蕭柏之遂與櫻檸約好,以後櫻檸若是有事找他,便在窗邊放上一盆大紅顏色的花卉。他見了,當日下午未時便會在約定地點等她。

為了掩人耳目,櫻檸從現在開始便要養成在窗邊擺放花卉的習慣。當然了,沒事的時候,她擺的盡是些白的黃的藍的紫的各種各樣顏色的花朵;那種火焰一般的顏色,要等到特殊的時刻才會擺放出來。

對於蕭柏之私自去找五王爺之事,櫻檸頗有些氣憤,可她對於朝堂格局一竅不通,既然蕭柏之說只有五王爺才能鬥得倒七王爺,那她也只能姑且聽之任之。左右蕭柏之不會害她,對於這一點,她還是有把握的。如此,櫻檸也算是入了五王爺的陣營。

蕭柏之說七王爺很快就會派人來與她接應,可櫻檸等了兩三天,一切仍是風平浪靜,連水花都沒漂起一個。櫻檸不禁嘆道,這七王爺可真沈得住氣。

可沒想到這一句感嘆剛剛發出,鶴安樓旋即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者是德妃娘娘玥明宮裏的總管海公公。白白凈凈的臉上仿佛套了一個面具,浮著一個虛假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叫人想起被割了脖子將死未死的公雞鳴叫,“辛婕妤,德妃娘娘有旨,請你過玥明宮一趟。”

櫻檸腦裏轟的一聲,一瞬間只想到了一句話:終於來了!她之前只把鶴安樓的人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揣測,卻忘了,這宮裏其實還有一尊大佛的存在!這尊大佛,法力高強,強大到與自己的接頭,都是這樣的光明正大毫不躲閃!

她雖然勉力鎮定,可臉色卻難免有些發白。海公公見了,尖著嗓子笑了兩聲,道:“辛婕妤不必緊張。德妃娘娘不過是見辛婕妤祖籍湖州,與德妃娘娘原是同鄉,故而請你過去敘敘同鄉之情。並非什麽要緊事,辛婕妤盡管寬心。”

櫻檸此刻才明白,京城那麽多的女孩,七王爺為何會單單挑中了辛湄。原來是為此處做了鋪墊。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點點頭,轉身回了屋子斂衣整容,隨後跟在海公公身後,慢慢地走出了鶴安樓。

一路上,她忐忑著一顆心,默默地在心裏設想了無數個與德妃娘娘會面的場景。她之前並未見過德妃娘娘。事實上,她入後宮近一月,見過的宮妃並不多。

當今聖上在位已有二十八年,偌大一個後宮早就塞得滿滿當當的。早在多年前,每日前去給皇後請安的嬪妃就差點擠爆了棲鳳宮。皇後不勝其煩,下旨令嬪位以下的後宮佳麗,不必上棲鳳宮躬行問安。

因而,櫻檸作為一名婕妤,是無資格去棲鳳宮給皇後請安的。她入宮這麽久,也只去過一次棲鳳宮。便是在受封寶林的次日早上,她按例去棲鳳宮拜見皇後,算是報了個道。可那一次,她並未見到德妃娘娘。

那一天德妃娘娘不巧抱恙在身,故而缺席,櫻檸也就未得以見她真容。因此今日這一遭,可算得上是她與德妃娘娘的首次見面。

一路緩緩而行,卻也慢慢走到了玥明宮。海公公沒有領她上殿,而是直接將她帶入了西閣樓。

偌大的一間屋子,用一扇鏤空雕花的木制月洞門隔成了裏外兩半。一個略顯富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坐在內裏的軟榻上,執了把精致的銀錘子,專心致志地剝著核桃;對於跪在地上行禮問安的櫻檸,瞟也不瞟一眼,仿佛未曾聽見海公公的通報。

海公公偷偷擡頭,覷了德妃娘娘一眼,識相地躡足退下。

屋子裏悄無人聲,只有軟榻案上的錯金蟠螭熏香爐裊裊升著青煙,偶爾可聽見核桃破殼的嗶啵聲。

不過須臾,德妃娘娘終於剝好了手中的核桃。她徐徐放下小錘子,對著屋角擡了擡雙下巴,“喏,叫他們都退下去吧。”

被月洞門擋住了視線,櫻檸看不清屋子另一頭的情況。此刻才見一個細高個的宮娥從內裏走了出來,示意月洞門外候立的兩三個宮娥退了出去,覆又細心地把屋門關上閂好,才回到德妃娘娘身後站好。

這廂德妃娘娘已將剝好的核桃細嚼慢咽吃進了肚裏,端起茶盞喝了口茶漱漱口後,方才轉過臉來正正地盯了櫻檸看。

櫻檸被她瞧得有些心虛,囁喏了下嘴唇又將剛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妾辛湄拜見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萬福。”

德妃娘娘這才輕笑一聲,“起來坐著說話吧。”

櫻檸謝了恩,方挨著太師椅的前端坐下,就聽見德妃娘娘笑道:“這小模樣果然長得有幾分狐媚,怪不得把皇上迷得昏頭轉向。”櫻檸臉上一僵,訕訕然正不知該如何答話,就見德妃娘娘微偏了頭,朝著月洞門左側說道:“你這回倒是沒挑錯了人。”櫻檸這才知道,德妃娘娘並不是在跟自己說話,月洞門裏另有乾坤。

果然,月洞門裏響起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母妃可別小瞧了她,勾人的本事是有一些,可這心思也忒活絡了,不好管教啊!”說話的正是七王爺。他放下手裏的茶盅,從靠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嘩啦一下打開手中的泥金扇,一邊搖扇一邊慢慢踱了出來。

走到月洞門的正中,上上下下打量了櫻檸幾眼,似笑非笑地說道:“人靠衣裳馬靠鞍。辛姑娘做了婕妤,這麽一打扮,倒叫本王有些不敢相認了。”

櫻檸今日被德妃娘娘突然叫來,匆忙之間並無刻意裝扮;只是她如今地位不比往日,身上的穿戴自然也絕非以前那個卑微的小舞姬可比,一身羅綺華裳,鬢間金翠襯著額邊的點點花鈿,光華明滅間平添了幾分貴氣,確實已與當初那個細布花裙的丫頭片子判若兩人。

櫻檸起身微微行了一禮,“謝王爺誇獎。辛湄能有今日,全賴王爺提攜。”

七王爺撩了撩袍擺,在軟榻的另一端坐了,“你知道就好。你們這些小丫頭,沒見過世面,一個小小的驍騎都尉就能迷了你們的眼!你看看,當日若不是本王將你拉回來,你能有今日這般風光?跟了那姓蕭的,充其量也就是給人家當一個妾室,怎比得上你如今的榮華富貴?你自己若是再爭氣點,本王在背後再給你使點暗勁,過兩年說不定還能撈個娘娘當當。日後那姓蕭的見了你,也只有下跪的份。”

七王爺原先放在窗邊桌上的那盅茶已經喝完,那個細高個的宮娥重又斟了一盞,奉了上來。櫻檸上前雙手接過,親自端給了七王爺,笑吟吟說道:“王爺說的極是。原先是辛湄鼠目寸光不識好歹,差點就辜負了王爺的一片苦心。幸得王爺寬大為懷,不與我們這些頭發長見識短的小女子計較。今後王爺但有任何吩咐,辛湄但憑差遣,以報王爺拳拳厚愛之誼。”

七王爺等的就是她這句話,當下接過茶盞,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你識做。”

軟榻另一端的德妃娘娘卻冷笑道:“剛才還說不好管教,現在叫人兩句好話一哄,就辨不清東南西北了。兒子都這樣,也難怪你父皇會被這小狐貍媚子哄得團團轉了。”

其實德妃娘娘也心知七王爺這樣不過是籠絡人心的一種做法,叫櫻檸念著他的好處,對他感恩戴德,以後才會死心塌地替他賣命。可見櫻檸兩句甜言蜜語一哄,兒子輕易便相信了她,心裏不免有些酸不溜秋的滋味湧了上來,一時忍不住便說了兩句刻薄話。

七王爺面上微有窘色,咳了兩聲道:“母妃這話……有些過了。咳咳,父皇年紀大了,身邊有個人照顧著,總是好的。”打了個哈哈,把這場尷尬化解了過去。

櫻檸深知,哪怕自己接近皇上是為了給七王爺辦事,可終歸是成了皇上的女人,或多或少總有些礙了這位德妃娘娘的眼。當下低眉順眼,對著德妃娘娘道:“娘娘請息怒。辛湄無德無能,不敢與娘娘爭寵。到皇上身邊伺候,也是聽了七王爺的吩咐。日後只要王爺的事一旦辦妥,辛湄一定謹守本分,絕不越雷池一步。”說著,又掉頭對著七王爺道,“七王爺以前說過,只有辛湄到了一定位置才會告訴辛湄要做何事;如今王爺已將辛湄送到了皇上身邊,王爺可否明示下來,到底要辛湄所為何事?”

七王爺沈吟著,與德妃娘娘對視一眼。德妃娘娘轉眸給那個細高個的宮娥遞了個眼色。宮娥會意,折身退了出去,站在屋門外把風。

櫻檸目光追著那宮娥的身影,心裏暗暗一驚。七王爺擺出這麽個陣勢來,果真是要做的事極其隱秘。藏在寬袖裏的手心開始隱約有些濕冷。

七王爺握拳在唇邊咳了兩聲,把櫻檸的視線從緊閉的屋門處拉了回來。他壓低了聲音,沈沈說道:“宮裏有傳聞,說皇上藏了道密旨,秘而不宣,要等到他大行之時才昭布於世。本王要你做的事,便是去將這道密旨給偷取出來。此事對本王至關重要。你若是辦好了,今後不管金山銀山,本王任你予取予求;答應你娘的,替蘇家翻案一事,本王也定當竭力相助。總而言之,本王保你一世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但若是辦砸了……”他目光森冷,直直地射向櫻檸,“你就把這一切都爛在你肚子裏!若敢把本王給供出來,本王就拿你娘做一個人彘,讓她受盡折磨而死!”

櫻檸已猜到這密旨多半與繼任新君有關,一顆心砰砰直跳,咬了咬下唇道:“可是,七王爺,辛湄不知皇上將密旨藏於何處,皇上也從不與辛湄談論朝堂之事……”

話沒說完,就聽七王爺罵道:“既然不知道,你就不會用話套麽?不會暗中探查嗎?若是輕易就能辦到的話,本王何苦這麽費盡心思把你送到皇上身邊?”

櫻檸一片下唇已叫貝齒咬得發白。怔怔想了半晌,好像也無計可施,只得硬著頭皮頷首應下。

七王爺臉色稍霽。德妃這時才徐徐開口:“說到密旨的藏身之所,本宮倒是可以給你個提示。”

櫻檸遽然擡頭,顧不得宮規禮儀,直直地盯著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卻又賣起了關子。端起茶盞輕吹慢飲,吃了半盞茶後才緩緩放下茶盅,道:“皇上以前便有個習慣,喜歡將重要物什置於禦書房。這人越老,習慣越難更改,所以,本宮揣測著,這密旨十有八九,也是會藏在禦書房裏罷。你可尋個由頭,去禦書房裏探查一下。”

話音方落,七王爺便轉過頭來,含義不明地瞅了德妃娘娘一眼。德妃娘娘迎著七王爺的目光,不躲不閃,唇邊勾起了一縷漫不經心的笑容。

這母子倆的目光交接,不過只流光瞬息的一剎那,可櫻檸卻敏銳地捕捉到這兩人的目光背後,似乎有些她所不知道的隱情。可沒容得她細思,耳邊便又聽得德妃娘娘說道:“宮裏嬪妃眾多,皇後事務繁忙,一時疏漏也是難免的。你如今已是婕妤,可鶴安樓裏的宮人配置卻還是寶林的規格,只怕是不夠用。我們既然是同鄉,本宮心慈,自然要多加照拂。本宮這裏有個丫鬟,雖然粗笨了些,可也還能頂些事。辛婕妤若是不嫌棄,就把她領回去將就著用吧。”

櫻檸一楞,一下子便把剛才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德妃娘娘這是要光明正大地在她身邊安插釘子了!她苦笑了一下,知道終是躲不過的,只得屈膝一禮,對著德妃娘娘答禮謝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