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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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慧四娘也是位特立獨行的人物。

她年已過三十,卻一直未曾婚嫁。

誠然她容貌並不如何出色,眉毛太淺,眼睛太細,平凡得讓人留不下一點印象,可是,這並不是說她是因為相貌醜陋而嫁不出去;相反,她五官雖然平淡,可湊在一起卻讓人有種很舒服的感覺。且她多年練舞,身姿綽約,比起正當花季的少女來,更多了幾縷無法言傳的韻味。所以,容貌並不是她姻緣路上的阻路石。

真正妨礙了她的姻緣的,是她的年紀。

當年慧四娘出宮時年已二十五六,早過了這個時代女子的最佳婚配年紀。於是在談婚論嫁這一事上,難免就有些窘迫。可供挑選的餘地不大,無非也就是續弦側室之類的位置。再加上她曾為舞姬的身份,對方的態度便有些微妙起來,蔑視中又帶了幾分輕薄。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起之後,她一怒之下,索性立誓終身不嫁。

離了京城,她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歷州,開設了一個教坊驚鴻閣。

驚鴻閣專營歌女舞姬,或逢高門宴請時上門表演助興,或幹脆買賣美姬。慧四娘每年都會從人牙子那裏收進一批有潛質的幼女,教其歌舞樂器,待學成藝精之後,轉手賣出以牟取利潤。經過十年的苦心經營,如今驚鴻閣已頗具規模,其培養出來的歌伎舞姬,在歷州城一帶尤其搶手。

手裏有了餘錢之後,慧四娘添置了幾處宅院,平日裏放租收點租金補貼家用。

剛好城東的一座屋宅租約到期,她便將這個小小的宅院給收了回來,給了曼娘讓他們於此安家落戶。

有了安身之所,曼娘與高航開始四處尋找活計,以便維持生計。歷州有個碼頭,高航沒費什麽勁就在那裏找了份搬運的力氣活;而曼娘,也在一大戶人家那裏接了份浣衣的活,每天總要帶一大堆的臟衣服回來清洗。雖然兩份活的報酬都不多,但好歹能勉強度日了。

至於櫻檸,她也想出去找活幹,曼娘卻死活不肯答應,怕她幹活把手幹粗糙了,日後不好找婆家。

慧四娘得知後,便來游說曼娘。她始終覺得櫻檸很有舞蹈的天賦,當年那樣中斷學藝,實在可惜。於是,在慧四娘的攛掇下,櫻檸進了驚鴻閣,開始學跳舞。

櫻檸前世本就是舞蹈系的學生,雖然已有好多年沒碰,但底子還在,這一出手,讓慧四娘尤其驚艷,當下更是把她當作關門弟子來悉心教導。

一晃三年過去,櫻檸學有所成,開始接受任務出去商演,漸漸成為歷州城裏小有名氣的舞姬,收入也豐厚了起來,改善了家裏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

這期間還發生過一件事。

驚鴻閣裏有一位歌女商容容急病過世,剛好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慧四娘便把她的死訊壓制了下來,悄悄地把她的身份給了櫻檸。

商容容本是平民,因父母雙亡被嗜賭的叔父賣入驚鴻閣,淪為奴籍。慧四娘又找人在衙門裏買通關系,把商容容的賣身契和奴籍撤毀,改回平民身份。

於是,櫻檸不再是見不得光的“黑人”,她有了一個新的身份,平民商容容。

對外,櫻檸是商容容,可回到家裏,曼娘和高航還是照習慣喊她櫻檸。

關於母親和高航,櫻檸不知道該如何去評說他們。

這些年來,高航一如既往地守在曼娘身邊,呵護備至。即使曼娘早已不覆當初的雍容華貴儀態萬方,早已淪落為一個手掌粗糙滿面塵煙的普通婦人,可高航望向她的眼裏,半點癡迷都沒少。

這一片癡情,令櫻檸這個局外人都不禁為之動容。

可也正是這兩個人,像悶嘴葫蘆般,抑制著心裏如火如荼的熱情,守著一套比紙還薄的所謂的“祖制禮法”,誰也不肯率先捅破那層紗。

櫻檸曾經以為娘親只是抹不開面子,於是在日常生活裏偶爾便會拿他們打趣。剛開始曼娘雖面有不悅,卻也沒說什麽。可後來櫻檸變本加厲,玩笑越開越露骨,直至最後一次,她忍不住勃然變色,怒斥櫻檸。

櫻檸甚是委屈,我這樣煞費苦心的,還不是在為你倆搭橋?她一氣之下,索性把曼娘和高航之間的那層薄紗給捅破了,“我說得有錯嗎?你和高叔叔早已不是主仆了,這麽多年同吃同住,親如一家,為什麽不幹脆拜了天地光明正大地做一家人?”

曼娘又氣又急,怒罵:“你忘了你爹爹嗎?!你做了幾年商容容,就真的以為你姓商,忘了你原來的姓氏了?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豈是你一個做女兒的可以說的?你捫心自問,你這樣做可對得起你爹爹的在天之靈?”

對於蘇至謙這個便宜老爹,櫻檸印象並不深刻。她與爹爹的相處不過短短一年,且這種封建的大家庭,往往走的都是嚴父慈母路線。故而小時候的櫻檸見了她爹,都有如老鼠遇上貓。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櫻檸親眼目睹,她的爹爹對娘親極好,兩人感情深厚。這應該也是這麽多年來她娘親接受不了高航的原因。

“我沒忘記爹爹,可爹爹已經死了,他不能再給你幸福了。娘,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能重新開始,不要為個死人而委屈了活人!”

曼娘只覺得一股氣血直往頭上湧,胸口隱隱作痛。她很想一巴掌摑到櫻檸臉上,可最終還是舍不得,只是把桌上的茶壺給摜到了地上,“什麽叫死人?那是你爹!你爹!生你養你的爹!我以前沒教過你嗎?什麽叫‘貞女不嫁二夫’?什麽是從一而終?我教你讀的書,你都餵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櫻檸一臉的不以為然,冷嗤道:“憑什麽女子就得從一而終,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什麽混賬東西!全都是男的編出來騙女的!好處全都叫他們男的占全了!”

她頓了頓,轉了話鋒道:“娘,我爹若是愛你,他必定不會讓你為了他而令自己受苦,他肯定希望這世上還能有個人來替他照顧你愛護你!你跟高叔叔在一起,爹爹他絕對不會怪你!若是爹爹為此而怨恨於你,那恰恰證明了他不愛你,你更沒必要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而委屈壓抑自己。”

曼娘氣得渾身打顫,橫著手臂指著門口,“滾!你給我滾出去!我沒有你這樣膽大妄為的女兒!”

櫻檸見母親怒氣沖天,沈吟一會終是沒再作聲,折身離去。

甫一出房門,就看見高航正坐在院子當中的磨盤上,仰頭望天。方才櫻檸拿他和曼娘開玩笑,他其實也在場。只是櫻檸的玩笑一出口,他面上便有些尷尬,借故躲了出來。

此刻見他在院子裏,櫻檸心知,剛才與母親在房裏吵得那麽大聲,高航在院子裏肯定都聽到了。她稍稍有些不安,低了頭,也沒與高航打招呼,便徑直越過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卻沒料到,高航竟追了出來。

櫻檸堪堪走了兩步,便聽見高航在後面輕輕喊她:“櫻檸。”

她與高航其實甚少說話。高航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即使面對曼娘,也永遠是做的比說的多。櫻檸與他的接觸,也只限於日常的生活往來。

此刻,這個不善表達的漢子,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微紅了臉,對著櫻檸輕聲說道:“那個,櫻檸,你別怪你娘,她有她的苦衷。”

櫻檸大為訝異,不僅為高航主動找她說話,更為高航這一番話。在她看來,母親既無意與高航結為連理,卻又不明確拒絕,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利用!可高航不僅不以為怒,還主動替她母親開脫,這……他這是被母親給洗腦了嗎?

這一刻,櫻檸深深地佩服起母親的手段來。

卻見高航搓著手局促地說道:“你能幫我說話,我很謝謝你,可是,請你以後不要在你娘面前說這些話了。她……她已經夠不容易的了,你不要再去惹她生氣。”

“她這樣對你,你不生氣嗎?”櫻檸問道。

高航搖了搖頭,“她放不下你爹爹,這恰恰證明了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女人。我……我以前從未想過能跟她這般接近,能在一個屋檐下說話,能在一張飯桌上吃飯……現在這樣子,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真是個傻瓜。”櫻檸看著眼前這個魁梧的男人,不知怎的,突然很羨慕起她娘親來。不管怎樣,她母親這輩子得到了兩個男人至死不渝的愛情,不是嗎?

高航不自然地咧了咧嘴角,算是一笑,“也許吧。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並沒有人強迫我。你娘她,她不欠我什麽。”

櫻檸的心突然就有點感傷,說不清是為了高航還是為了自己。這輩子,自己能不能也遇上一個像高航這樣癡心無悔的人?

站在長滿青苔的墻垣下,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蕭柏之。這麽多年了,她其實很少想起他,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算起來他如今已二十有一。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應該早已娶妻成家,搞不好兒女繞膝都有了。那一年的武舉考試,也不知他考中了沒有,但有蕭家這個後盾,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如今的他,應該美眷在懷,仕途坦蕩,一派鮮衣怒馬的風光景象吧。

而自己,於他也只不過是如煙往事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也許偶爾的,他也會想起自己,也會有點懷念有點感傷,但,也只不過就這樣而已,就像思念一個昔日的故交。

他與她,到底就這樣交錯而過了。

與高航的談話結束後,櫻檸再未在她母親面前提及此事。而曼娘與高航,也很有默契地將此事塵封在各自心底,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日子還是像以前一樣,波瀾不興四平八穩地往前緩緩流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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