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一轉眼,六年過去了。

蘇櫻檸在這六年裏,跟著蕭柏之和孫琥,鬥雞走狗,打架賭博,把這個時代紈絝子弟消遣度日的無聊游戲玩得是樣樣精通。除此之外,櫻檸和蕭柏之還經常合作,“創造”出一些讓孫琥大為驚訝的東西,比如——中國式的古典漢堡包。

那一次,蕭柏之和蘇櫻檸兩個,以火燒廚房為代價,搗鼓出幾個類似於肉夾饃的東西。

在孫琥看來,那東西不過是一個饅頭被切成兩半,中間夾了幾片黃瓜,一片青菜葉,還有一片黑乎乎的據說是牛肉的東西,周邊還有一些黃黃白白看上去很可疑的醬汁。

可就是這樣一個形狀怪異味道古怪的東西,卻讓蕭柏之和櫻檸食指大動,朵頤大嚼,仿佛是天下難得的珍饈美饌。

孫琥不知道的是,其實蕭柏之和櫻檸吃的不是漢堡包,而是鄉愁。在那個清風徐緩陽光明媚的午後,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坐在樹蔭籠罩的臺階上,一口口地把對家的思念、對另一個世界的眷念給細細嚼爛,再一絲絲吞咽入肚。

櫻檸剛開始吃的時候,嘴邊還掛著笑。可笑著笑著,眼眶卻漸漸地發了紅,淚珠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蕭柏之漸漸的也沈默了,垂著頭,盯著手裏的“漢堡包”望了許久許久。

午後的庭院空寂無人。孫琥早已不知跑去哪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軟風拂過林間,樹梢嘩嘩地作響。

良久,蕭柏之伸手拍了拍櫻檸的肩膀,甕聲甕氣說道:“別傷心了,你還有我。”

這一句話,讓櫻檸和蕭柏之之間第一次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或許對蕭柏之來說,這句話就像一個承諾,將他與櫻檸捆綁了在一塊;可對櫻檸來說,這不過只是一時的感動,就像雁過雲飄,不會在天空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日子還是如以前一樣,像歡暢的河流一樣飛濺著浪花往前奔騰。

櫻檸覺得這六年時光仿佛一陣風一掠而過,什麽都沒有改變;可她卻不知道,在蕭柏之的眼裏,這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宛若一把無形的刻刀,已經悄悄地在他心裏雕刻下痕跡。

這一年,蕭柏之十七歲。他開始明白一件事,所謂的情竇,不過是荷爾蒙在作怪。要不然,怎麽解釋他如今見到櫻檸,總有一些心悸的感覺?他明明不是第一天認識櫻檸的,這六年來朝夕相處,兩人已熟得好像左手和右手,按理說不該有這種感覺。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有時候在某一個瞬間,對著身旁那張熟悉的臉龐,突然間心跳就亂了節奏,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毫無章法地上躥下跳。

他對自己解釋道,這一切不過是青春期的荷爾蒙在作祟。他比櫻檸大了五歲,比她先進入了青春期,所以才會先有了心動的感覺。他安慰自己道,等那小妮子再長大兩歲,荷爾蒙也開始分泌,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他只能這麽想,也只能這麽勸自己,如果不這樣,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櫻檸。那小丫頭,如今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冰山上的雪融化而成的溪水一樣,幹凈、純粹,透明得不含一絲雜質。一想到這樣的眼神,一股挫敗感從蕭柏之心底油然而生。

可蕭柏之思前想後的,卻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蘇櫻檸跟他一樣,身軀固然稚嫩,可裏面其實暗藏了一個二十多歲的靈魂。

誠然蘇櫻檸未註意到蕭柏之異樣的眼光,可這其實與荷爾蒙並沒有一毛錢的關系。她早在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時,就已經將蕭柏之排除在外了。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櫻檸深知有很多事其實由不得自己,尤其是在姻緣這一件事上。憑她目前的地位,怎可能去高攀蕭府的大公子呢?更何況,蕭柏之早在牙牙學語的時候,就與西陵杜家的九姑娘杜繁歌訂了娃娃親。

西陵杜家是西陵的大氏族,也是蕭夫人的娘家,簪纓世胄,百年望族,在天/朝的勢力樹大根深,連皇室也要給他們幾分薄面。杜繁歌,便是蕭夫人族裏的侄女,雖說不是同支的,可杜繁歌的父親如今在西陵當知府,聲望煊赫,前途不可估量。

蕭氏武將出身,豪門巨室,與西陵杜家一向有秦晉之好。這一傳統,不知已傳承了多少年。

櫻檸在蕭府這麽些年,早已對蕭府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她自不會不自量力到要螳臂擋車,去挑戰蕭氏和杜氏這兩大望族的權威。故而,早在一開始,蕭柏之就不在蘇櫻檸的人生計劃裏。

蘇櫻檸其實是個很現實的小姑娘。她思忖著,憑她一個小丫鬟的地位,跟蕭柏之顯然是不可能的,頂多給他做個小妾。可作為一個曾經的現代人,她又如何能接受小妾這種名分?還不如找一個地位差不多的,像府裏的賬房先生或管事之類的,兩個人安分守己地過日子。

好在自己跟蕭柏之的關系還不錯,憑這一點,他也不會不顧自己的意願隨隨便便地就把自己胡亂給指了出去。她暗中有在留意有無合適的人選,可左瞧右看找不到滿意的,況且她現在也不過年方十二,離十六歲嫁人還有些年頭,便也慢慢的淡了這個心。

蕭柏之卻全然不知道櫻檸心裏的小九九。他早已把他和杜繁歌的婚約給忘到九霄雲外了。雖說他每年都會陪蕭夫人回西陵省親,在那裏住上大半個月的,與杜繁歌也時有往來,並不陌生,可在他眼裏,杜繁歌不過就是眾多族妹裏的一個,他並沒有把杜繁歌跟他日後的妻子給聯系起來。

此刻的他,正托著腮趴在書桌上,透著窗縫望著窗外的朦朧月色,不無苦惱地想道,這櫻檸到底是年紀還未到呢,還是心裏根本沒有他?

今夜正值十五。一輪滿月銀光漾漾,仿若玉盤懸空而掛。院子樹影婆娑,花正香,風正柔,一切好似五年前的那個上元節。蕭柏之心裏一動,忽然記起那天晚上的事來。

那晚的月色也是這般朗朗如泓。蕭柏之從浴室出來,披著一頭濕漉漉的烏發回了房間。一進門,便看見櫻檸趴在窗臺上望月,巴掌大的小臉蛋上若有所思。

蕭柏之輕輕咳了一聲,道:“小丫頭,想什麽呢?”

櫻檸沒有應聲,微微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姿勢,仍是仰頭觀月,眼神迷離堪比院中月色。

蕭柏之扯了條毛巾一邊擦頭發,一邊湊了過去,“瞧你這模樣,莫不是思春了?”

櫻檸懶洋洋地瞟了他一眼,還是沒有作聲。

如此古怪的反應,蕭柏之心下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想起方才帶著孫琥和櫻檸出門游燈賞月,滿大街都是卿卿我我手拉手肩並肩的情侶,從那時起櫻檸就好像有點不對勁了。難道這小妮子看上哪個青年才俊了?

可看櫻檸臉上,又全然沒有墜入愛河的那種甜蜜與忐忑,倒是有一縷淡淡的憂傷與悵然,與她那張稚氣未除的臉蛋極不相稱。

一個念頭像流星一般,倏忽劃過蕭柏之的腦海。他覷著櫻檸的臉色,小心翼翼問道:“櫻檸,你是不是想你以前的男朋友了?”

那時櫻檸穿到這個世界不過兩年,若是前世已有戀情,舊情未忘也極有可能。而蕭柏之彼時青春期的荷爾蒙也還未分泌,尚未對櫻檸動心,問這句話純粹是出於好奇。

卻見櫻檸幽幽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想又如何?如今跟他也是兩個世界裏的人了。”

這話無異於承認。蕭柏之來了興趣,幹脆拉了張杌子,坐在櫻檸旁邊,道:“誒,跟我說說你前世的事。他長得帥不帥?”語氣裏有著隱隱的興奮。

櫻檸給了他一個白眼,“你一個男的,也這麽八卦?又不見得你跟我說你以前的事。”

蕭柏之嘿嘿笑著,“你先說。你說完了我就把我的故事也告訴你。”

許是夜色撩人,也許是被今晚滿大街成雙成對的儷影給刺激到了,在櫻檸心裏堆積了兩年的心事仿佛火山底下沸騰的熔巖,急切地欲尋一個出口噴薄而出。難得有一個聽眾送上門來,櫻檸也就順水推舟,將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頭頂的一輪皓月,將心事汩汩傾訴而出。

“他是我們系的系草,比我高一屆,人長得又高又帥,舞跳得也極好,還彈得一手好吉他。我讀大一那一年,他在五一的晚會上有一個雙人舞表演,可四月底的時候,他的舞伴卻崴到腳了。那時離五一已不到一星期了,他急得抓狂,四處找人頂替。剛好我曾學過那支舞。有人向他推薦了我,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五一的晚會上,我們配合得很默契,演出很成功。五一過後,我們也成了戀人。他一直對我很好,也經常會搞出些浪漫的小花樣來哄我開心。我們一直沒吵過架,除了……”櫻檸的語氣黯淡了下來。

“除了什麽?”蕭柏之問道。

“除了那最後一個月。”櫻檸嘆息般說道,眼睛像蒙塵的寶石般黯然無光,“那時他已經大四,面臨畢業。他想去上海發展,那個月一直都在上海找工作面試。可能一直不順利吧,那一個月他跟我通電話時語氣一直很不耐煩,脾氣也暴躁,說不了兩句就要吵架。我還想著等他從上海回來跟他好好談一下,畢竟他那時壓力很大,我也理解,可是……”

櫻檸停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他從上海回來那天,我們又大吵了一架。”

蕭柏之愕然,“不是說要好好談一下的麽?怎麽又吵了?”

“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吵起來了……”櫻檸苦笑,“那幾天,不知怎麽回事,有個莫名其妙的四眼男老跟著我。那天他回來,我去機場接機,那四眼男又跟在我後面,結果被他發現了。我跟他說我不認識那四眼男,他卻不肯相信,發脾氣說我腳踏兩條船,我們就又吵起來了。”

“在的士上吵了一路。後來到校門口了,他一下車,一眼就看到那四眼男正從我們後面的一輛的士下來。他一下子就火了,行李也不拿,直接就過馬路回學校了。我急了,拖著行李去追他,結果沒看見路上有輛車過來……”櫻檸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啊?你就是這樣出的車禍啊!”

“我後來才明白,這或許是冥冥中就註定了的。”櫻檸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說道。

“怎麽講?”蕭柏之烏黑的眼睛裏盡是好奇。

櫻檸嘆道:“我被車撞飛的那一瞬間,聽到有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喊著‘櫻檸’。那時我還奇怪,不是應該喊‘李箐’的嗎?難道被撞的不止我一人?後來我就昏迷過去了。醒來了,每個人都喊我‘櫻檸’。我這才知道,敢情前世聽到的那最後一聲‘櫻檸’,就是來索命的。”

“咦?這麽玄乎?那我穿之前怎麽沒聽到有人喊‘蕭柏之’?”蕭柏之訝然問道。

“也許有人喊了,可你聽成了‘小柏芝’。”櫻檸笑道。

蕭柏之瞪她一眼,起身站了起來,打了個呵欠道:“頭發幹了,故事也聽完了,該去睡覺了。”

櫻檸趕緊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擺,“別想溜!你自己的故事還沒說呢!”

蕭柏之回頭,苦了一張臉對著櫻檸道:“姑奶奶,我的故事沒什麽好說的,乏善可陳,你就饒了我吧。”

櫻檸自是不依,硬逼著蕭柏之把他前世的事也說了一遭。

卻沒想到蕭柏之的故事真的如他所說的,像白開水一樣淡而無味。他前世暗戀鄰家女孩三年又兩個月,卻在表白的前夕發現那女孩剛剛接受了另一男生。於是,這一場暗戀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還沒嘗出是個什麽味來,就已經沒了。

櫻檸給了蕭柏之一個不屑的白眼,“切,你也太慫了點。這麽優柔寡斷的,活該追不到女孩!”

蕭柏之摸著腦袋,點頭道:“我以前膽子確實小了點……上輩子白活了。這輩子,我要是再遇到喜歡的女生,肯定不會再錯過了!”

當日的豪言壯語,說說容易,如今真要做起來,蕭柏之心裏卻還是有些打鼓。這萬一要是追不上,豈不是連朋友都沒得做?日後還如何相處?

蕭柏之前怕虎後怕狼,正遷思回慮,卻猛地想起,這櫻檸對他毫無感覺,該不會是因為對她前世的男友還念念不忘吧?

如此想著,一張臉越發愁苦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