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卻說蕭柏之正在為櫻檸舊情不忘而擔心時,忽然聽到門外一陣喧嘩。還沒來得及起身,就看見房門砰的一下被打開,朱嬤嬤扯著櫻檸的袖子將她拉了進來。

蕭柏之見朱嬤嬤面色不豫,櫻檸也一副氣鼓鼓的模樣,不由問道:“這是怎麽了?”

朱嬤嬤是雲起軒的管事嬤嬤,也是蕭柏之的奶娘,對蕭柏之自幼疼愛有加;因著蕭柏之喜歡櫻檸,她愛屋及烏,對櫻檸一向也頗為和藹。可今天不知櫻檸哪裏惹著她了,把她氣得一張臉如罩寒霜。

“大公子,你也該管管櫻檸了,不能老這麽縱容她!”朱嬤嬤惱道,“你瞧瞧,她把公子好好的一襲棉袍給拆了,把裏面的白鵝絨拿去絮枕頭!”

櫻檸嘟著嘴回道:“大公子今年長高了不少,這是去年的棉袍,早就穿不下了。我枕頭裏的棉花結團了,拿來絮一個新枕頭,可不正好廢物利用嗎?”

朱嬤嬤越發生氣,嚷嚷道:“大公子,你聽聽,你聽聽!她還有理了!你知不知道這棉袍可是太夫人賞給公子的,就算穿不下了,也該洗凈疊好收進櫃子裏作個留念。你倒好,把它拆了做枕頭,回頭讓太夫人知道了,大公子少不得又得挨一頓罵!”

櫻檸翻了翻白眼,“你不說我不說,大公子也不會往外傳的,誰能知道?”

朱嬤嬤氣得臉色通紅,舉起手來就要去擰櫻檸。

蕭柏之趕緊上前攔住,勸道:“朱嬤嬤,不過就是一件舊袍子,犯不著生這麽大氣。反正也穿不下了,櫻檸要拿去絮枕頭就絮吧。就算給祖母知道了,她老人家最疼我了,說幾句好話就哄過去了,也沒什麽打緊的。”

朱嬤嬤恨恨說道:“你就這樣寵著這丫頭!把她都寵得無法無天了!你看看有誰做丫鬟做成她這樣的,一丁點活都不幹,成天瘋玩,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蕭府裏的哪一位主子呢!”

蕭柏之瞟了瞟櫻檸,又回過頭好聲好氣地勸著朱嬤嬤:“櫻檸她也不是什麽活都沒幹呀。她不是每天晚上都守夜的嗎?”

“守夜?她那也叫守夜?”一提起這茬,朱嬤嬤更是氣得牙癢,“她在外間睡得跟個死豬一樣,夜裏公子要水要茶的,不都是公子自己自己動手的?哪一回勞煩過她啦?我就沒見過像她這麽好吃懶做的丫鬟!”

蕭柏之大窘。朱嬤嬤說的倒是實情。早在前些年,他有時夜裏與櫻檸聊天,常聊得忘了時辰,後來便索性把守夜的杜鵑給換下來,讓櫻檸睡在了外間。名義上說是讓櫻檸守夜,可櫻檸每天夜裏睡得雷都劈不醒,蕭柏之又怎能指望她起來服侍自己?少不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眼看朱嬤嬤還要喋喋不休地罵下去,蕭柏之握拳在嘴邊咳了兩聲,說道:“朱嬤嬤,就事論事,就別扯太遠了。這件舊棉袍麽……呃,櫻檸是問過我,我也答應了的,所以……算不得她錯。朱嬤嬤,你就別生氣了,為這麽件小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櫻檸與蕭柏之素有默契,聽蕭柏之這麽一說,趕緊借坡下驢,嚷道:“就是就是,大公子都同意了的,你有什麽意見找大公子說去。”

朱嬤嬤豈能不知這是蕭柏之在撒謊維護櫻檸,可蕭柏之畢竟是主子,她怎麽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只能狠狠地瞪了櫻檸幾眼。

櫻檸吐了吐舌頭,轉身一溜煙跑了。她的枕頭還沒絮好呢!

望著櫻檸遠去的背影,蕭柏之無奈地笑了。卻沒留意到旁邊朱嬤嬤的臉上,升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大公子!”眼見櫻檸走遠了,朱嬤嬤張口把蕭柏之的魂給喚了回來,“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嬤嬤,你知道你在柏之心裏,就跟柏之的親娘一樣,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朱嬤嬤眼裏掠過一抹暖意,笑道:“這怎麽敢當?老奴怎能跟夫人相提並論?”

搓了搓手,她繼續剛才的話題道:“大公子,老奴知道公子喜歡櫻檸,可這丫頭還小,老奴想著……”她忽而支吾起來,眼神也有些躲閃,“這個……大公子,老奴今天去見過夫人了。夫人說,她這兩天就讓田嬤嬤撥一個水靈的丫鬟到公子房裏來服侍。”

蕭柏之聽得一頭霧水,隨口回絕道:“不用呀,我不缺人。現在人手夠了。”

許是這房裏的燭光太盛,朱嬤嬤臉上也被映照得有些酡紅。她字斟句酌地說道:“公子長大了,這是好事,在老奴面前公子不必遮掩。”

見蕭柏之仍是一臉的茫然,朱嬤嬤索性把事情說透了:“大公子今早扔在床底下的床單,被老奴收拾出來了。”

蕭柏之一聽,臉上頓時燙得仿若火燒,只恨不得能挖個地洞鉆進去。

這就是青春期的荷爾蒙搗的鬼!他昨夜第一次“畫地圖”了,醒來後對著那條汙穢的床單尷尬不已,怕被來收拾床鋪的杜鵑看到,就偷偷地把床單塞到了床底下。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他低著頭,吭哧吭哧地說不出話來。

朱嬤嬤竭力維持著淡定的語氣,道:“大公子不必難為情。這個是成人的必經之道。只是,公子既然已經開竅,還是得找一個懂事點的丫鬟來服侍為好。櫻檸那丫頭,委實青澀了些。公子放心,田嬤嬤向來辦事牢靠,把人送過來之前必定會幫公子先調/教好的……”

蕭柏之聽她越講越不著譜,兩頤紅得與煮熟的龍蝦有得一拼,不得已截斷她的話道:“朱嬤嬤,你別費心了。我……我不需要。現在這樣就很好,不必叫田嬤嬤送人過來了。”

朱嬤嬤張了張嘴似還要勸說,蕭柏之趕緊假意打了個呵欠,作出一副慵懶的調子來,“朱嬤嬤,時辰不早了,你忙了一天,早點歇息吧。”

朱嬤嬤盯了他一眼,福了一福出去了,臨走前不忘說一聲:“老奴去喊櫻檸過來給公子更衣。”

蕭柏之松了口氣,暗想,喊櫻檸來也沒用,那小妮子幾時為我更過衣?

未多時,櫻檸一蹦一跳地回房了,懷裏抱著她的新枕頭。一進門就對著蕭柏之喜滋滋地說道:“看我的鵝毛枕!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話沒說完,一擡眸瞥見蕭柏之臉上未褪盡的紅暈,詫異問道:“你臉色怎麽這麽紅?該不會發燒了吧?”說著,走上前來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蕭柏之忙不疊地躲開她的手,“你才發燒呢,我好得很。是這屋裏太熱了。”

櫻檸瞟了瞟洞開的窗戶,微微有些奇怪。這剛剛入夏的夜晚,涼風習習,熱不到哪裏去吧?不過她也懶得探究,張嘴打了個呵欠,抱著枕頭拖著腳步往軟榻走去,一邊走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我要睡了。你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燈燭給熄了啊。”

蕭柏之無奈搖頭,吹熄了燭火轉身進了內室,心裏不由暗嘆:“這小丫頭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

朱嬤嬤到底沒有聽從蕭柏之,還是讓田嬤嬤把人送過來了。

人送過來的那天,蕭柏之正好帶了櫻檸跟孫琥去城郊跑馬了,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朱嬤嬤已經把人都安頓好了。

於是,蕭柏之一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一位年約二八、桃夭柳媚的美人兒,沖著他盈盈行禮。那一臉嬌羞的笑容,仿佛荷塘裏初初綻放的菡萏,嫩生生顫悠悠,似乎一碰就會碎,叫人不勝憐愛。

蕭柏之楞了一楞,訝然問道:“秋菊?你不在碧照樓呆著,上我這裏來做甚?我娘有事找我?”

秋菊還沒來得及開口,朱嬤嬤已端著一盞香茶進來,剛好聽到蕭柏之的問話,便答道:“大公子,夫人已將秋菊姑娘從碧照樓轉來雲起軒了,今後就由她在大公子房裏貼身伺候。”

秋菊的頭垂得更低了,細聲細氣說了一句:“秋菊見過大公子。秋菊人笨手拙,以後還請大公子多擔待。”聲音膩得能滴出蜜來。

蕭柏之想起朱嬤嬤那天晚上的話,知道這就是蕭夫人為他準備的通房丫鬟了,心裏頓時一陣難堪,臉色也飛紅了起來。他訕訕說道:“朱嬤嬤,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需要嗎?”

朱嬤嬤道:“大公子,這沒有什麽好難為情的,每個公子都會歷經這一步的……不過,公子若是看不上秋菊,那也不打緊,老奴再去找一個更標致的來。”

蕭柏之不悅地蹙了蹙眉頭,“朱嬤嬤,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房裏人手已經夠了,不要再塞人進來了!”語氣卻是有些重了。

朱嬤嬤仍堅持道:“大公子,秋菊是夫人指進來的,公子若是拒收,只怕夫人那裏不好交代。何況,老奴也認為,秋菊懂事心細,有她在身旁照顧公子,老奴要放心得多。”

“少拿我娘來壓我!我娘那裏我自會去說。”蕭柏之不耐煩起來,“我這雲起軒又不是雜貨鋪,什麽東西都可以往裏面塞。”

“可是,人都已經來了,公子是不是先用用看?不滿意再趕走也不遲。”朱嬤嬤試探著問道。

蕭柏之正欲一口回絕,門口突然刮來一陣風,櫻檸如踩著風火輪般,急吼吼的一頭撞了進來。

只見她面色不善,腳跟還未站穩,就斜睨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秋菊,冷笑著問道:“這誰呀?哪來的斑鳩?”

蕭柏之撲哧一聲笑了,暗想,櫻檸倒是聰明,知道秋菊鳩占鵲巢來了。可是,他卻不知道,櫻檸如此生氣,卻不是為了秋菊鳩占鵲巢,而是另有原因。

原來櫻檸在城郊騎馬時摔了一跤,搞得一身泥,一回來就急沖沖地回房去更衣了。

櫻檸平日晚上是睡在蕭柏之房裏的外間,可她身為奴婢,在奴婢住的下人間裏也有一個房間,與蕭柏之的貼身婢女杜鵑同屋。

卻不料她一進屋,就看見一地狼藉。她平日在蕭柏之房裏用的那套被褥被人胡亂地丟在地上,昨兒剛做好的新枕頭上面甚至還有一個清晰的腳印!

這一套被褥本是放在蕭柏之房裏外間軟榻下的一個箱籠裏的。以前丫鬟輪流守夜時,輪到誰守夜誰便把被褥放那裏面,省得搬來搬去的麻煩。後來固定櫻檸守夜了,那箱籠便成了她的獨家專用,櫻檸便也往裏頭放了一些她的私人用品,比如她特制的癸水巾。

眼下這些雜物隨同被褥,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上,染得遍體塵埃。

櫻檸頓時火冒三丈,見杜鵑正蹲在地上幫她收拾東西,一把便將她抓了起來,問了個清楚。

一問之下才知道,雲起軒新來了一個婢女秋菊,據說是蕭夫人指定放在蕭柏之房裏的,以後就由她來守夜,用不著櫻檸了。故而秋菊就將櫻檸的東西給“送”了回來。

櫻檸聽得頭冒青煙,顧不得換衣裳,怒氣騰騰地跑去正屋找秋菊算賬。這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幕。

可蕭柏之卻不知這其中原委,見櫻檸生氣,還以為她是因為秋菊而吃醋,心下竊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