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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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醫院。

杜梓揚轉入留觀病房的時候,杜梓牧選擇現身在杜自誠夫婦面前。

此時的他,如同地獄裏爬上來的鬼,渾身上下透著惡寒。

有昏迷的人在側,沒人會在意他的心情。

杜自誠向他簡單告知了有關弟弟的病情,然後,一家人再沒有誰說話,陌生得就像街邊的路人。

四周彌漫著無法名狀的壓抑。

手術後的杜梓揚一直沈睡著,病態的蒼白讓人想象不出他曾經是一個笑靨如花的美少年。

張悅一門心思在兒子身上,握著他的手,額頭叩在手背上,默默地為他祈禱。

杜梓牧只是出於好意走到弟弟病床前。

他沒想過張悅會如臨大敵。

盡管她什麽也沒說,但這種嫌惡的眼神,已經足夠讓他對自己也產生厭棄。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不穩地後退了一步。

她千不該萬不該把他捧到手心上——往日事無巨細,她必定關註到他的情緒,然後將他棄如敝履。

可笑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有一個家。

但原來,這個家從不屬於他。

眉頭深鎖的杜自誠還在思索著警察的話,出於保護杜梓牧的考慮,他決定把根由問上一問,於是將他喚出了病房:“小牧,你出來一下,三叔有話要問你。”

杜梓牧就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屍體,木然走出了病房。

“小牧啊,三叔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出了這檔子事,想問問你,怎麽會想到送摩托給小揚呢?”杜自誠開誠布公地問。

“他要什麽我就送什麽,每年如此。”他如實陳述,話語中沒有一絲氣力。

“我明白了。”看著他哀傷的神情,杜自誠不忍繼續盤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那小子好好養一段時間,會沒事的。”

“嗯。”他似乎聽到,也似乎沒聽到,眼裏早已沒有了光點。

從醫院回家後,杜梓牧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不開燈,也不做事,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上下兩層床鋪,仿佛那是什麽絕美的風景。

上大學之前,他一直和杜梓揚睡在同一個房間,三叔三嬸顧惜他的性命,幾乎不給他獨處的機會。

於是,弟弟的身體成了他的影子,弟弟的耳目成了他的朝向,弟弟的氣息成了他的呼吸,就連平常寫日記傾訴心事,他也不會回避弟弟。

形影不離,從來不是一個沒有溫度的詞語。

若非他心軟答應今年生日送上車子,如今,他的笑聲一定還能縈繞在耳邊。

是他,褫奪了弟弟的健康。

是他,妨害了弟弟的平安。

上下鋪之間,有一道日漸模糊的界線,在外人看來只是老舊的裝飾,對他而言,那是人間與地獄的分隔線,是他不該逾越的鴻溝。

若非他幸福得得意忘形,忘了他是誰,忘了他身上流著多可怕的血液,他便不會越過藩籬,把災禍和困厄帶來人間。

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地呆在地獄裏面!

此時此刻,穆彤向他發來了第一條微信——“梓揚怎麽樣?”

他扶著額,心痛難忍,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怪他昨晚沖動之下做了那樣愚蠢的事情,將她拖進了深淵裏。

一切已無法挽回。

他只能帶著她走下去。

他寥寥數字回覆了穆彤,以“不方便”為由結束了通訊。

可憐穆彤還沈浸在昨夜的甜蜜當中,根本想象不出未來之路有多兇險。

周一,內務部。

穆彤回到公司時,已經覺察到一絲不對勁,所有同事看她的目光都是異樣的,躲閃的。她回到座位後不久,就收到了小米的信息——“未來孫媳,你都被黑上微博熱搜了,到底得罪了誰啊?”

她心底一沈,連忙打開微博熱搜。

造謠者確實沒什麽“新意”,話題還是原來的話題——“金驊董事長年逾八十金屋藏嬌”,只是這次有多張配圖“佐證”,讓她十分震驚。

首先出現的是她38分的初試試卷圖。

然後是她的入職登記表格圖。

緊接著是她做董事長助理時的監控截圖,“有心人”截取的是她給老爺子捶背時側過臉聊天的畫面,由於錯位看起來更像在“接吻”。

讓她意想不到的莫過於最後一張照片,她穿著睡衣散著長發斜躺在宿舍的沙發上看書,偌大的客廳一覽無餘,而且拍照者居然沒拍出書來,還把她拍得如此“風情萬種”。

網絡是最不關心真相的地方,只要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起哄”,那便是大家眼中的“事實”了。

網上的言論,一字一句刺穿人心。

——“怪不得金驊集團一直在走下坡路,看看上層的人在幹什麽?這對狗男女看著就惡心!”

——“這個穆彤太不要臉了吧!這種為了錢勾引八十歲老頭的賤人最好趕緊死在床上。”

——“這個女的看起來挺正的呀,既然出來賣,那就多掙點,來哥哥床上睡一晚吧,擔保你不再惦記那老頭,嘿嘿!”

……

穆彤實在看不下去。

她回望最後一張圖片,越是思索下去,越是心慌不已。看這舉止與衣著,應當是上周五晚上的事,而這拍攝的角度與距離,分明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林依依。

可她不相信,不相信她會這樣害自己。

她立即撥打了林依依的電話,對方持續占線。她又打開她的微信按下“語音通話”,一直無人接聽。照這種狀況來看,林依依是在躲她無疑了。

她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更沒想過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言竟然會進一步影響到公司的聲譽!

她急得一籌莫展。

這時候,久未見面的助理哥哥——傑克迎面走了過來。他還是梳著打滿了發蠟的餅狀發型,臉上掛著與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趣笑。“喲,穆彤,事情不太妙啊,有沒有時間跟我到董事長辦公室走一趟?”

她自覺地看了丹尼爾一眼,得到老大首肯,她才乖乖地跟著傑克上了八樓。

穆彤跟隨傑克進入董事長辦公室時,老爺子正在“馭下”。兩人得到老爺子“稍等片刻”的手示後,站在邊上光明正大地“旁聽”。

老爺子跟前,站著四五個人事部的員工,其中就有人事部的老大愛莎和即將離職的貝蒂。

此時,幾乎所有人都吃驚地盯著愛莎。

老爺子手裏拿著書信般的東西,惋惜地對愛莎說:“員工信息洩露,你固然有責任,但這不能說完全是你的錯,你沒必要引咎辭職。小敏,你在金驊也有十年了吧,十年不短哪,我希望你再慎重考慮一下。”

愛莎平靜地說:“我已經考慮清楚了,希望董事長成全。信息洩露的事,我會幫忙查清楚的,不會一走了之。”

“唉,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根據杜梓牧的說法,貝蒂的事已“板上釘釘”,加上愛莎突然離職,人事部一下子折了兩員得力幹將,老爺子有些憂心,“行了,都忙去吧。”

人事部的員工離開以後,老爺子把穆彤招了過去。她本以為爺爺會盤問她有關於照片的細節,沒想到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安慰她,告訴她公關公司正在處理,讓她以平常心去面對。

看得出來爺爺是真拿她當孫媳婦,這事牽涉到金驊集團的名聲與利益,他第一時間關心的還是她的心情。

過了好一陣子,穆彤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只見穿著黑裙套裝的貝蒂守在了門外的廊道上。

踏破鐵鞋無覓處。

穆彤早想找她單獨聊聊,沒想到她會自己“送上門來”。

穆彤走到她身邊,她仍沒有回頭,與穆彤交談並非出於道義或者偏愛,僅僅是出了“熱搜”一事,她的自尊心不容再被踐踏而已。

她開門見山地說:“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聽說你們團隊一直在調查我的事,你一定也認為,今天的圖是我放出去的。我不喜歡被冤枉,我想明確地告訴你,不是我。”

“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穆彤雲淡風輕的描述在貝蒂心中掀起了極大的波瀾。

貝蒂錯愕地看著她:“你相信我?”

“嗯。”穆彤把查探到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她,並且提醒她找出有“作案動機”的人,“你可能需要回憶一下,誰和你有過節,要這樣煞費苦心來害你。”

“偽造我的聲音打電話?”貝蒂不敢想象,竟有人用這樣拙劣的手段來害她——而實情,比她想象的還要“低級”。

同時她也不敢確認,自己這種直來直往,有一說一的性子“得罪”過什麽人。

“為什麽要幫我?”誰都有可能幫她,唯獨不該是“最痛恨她的穆彤”。

穆彤推心置腹地說:“可能是因為和你打過那場羽毛球賽吧,直覺告訴我,你是一個拎得起,放得下,性格直率坦蕩的人,我相信你不是兇手。”關於真相,穆彤不確定她知道多少,直接都告訴了她,“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和董事長沒有那層關系,甚至在入職金驊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憑實力進來的。直到我在內務部遇到特助,發現他是我前男友,我才知道是爺爺在背後撮合。”

得知實情的貝蒂非常震驚。

這顛覆了她對穆彤的所有認知!

董事長說一定要把穆彤留在身邊,就是要給孫子找媳婦?

“所以,那房子……”貝蒂提及了最敏感的部分。

“特助安排的,我倆已經覆合了。”穆彤也不避諱什麽,坦誠地告訴了她。

貝蒂並非輕信她“一家之言”,只是,無論穆彤是什麽樣的身份,她都沒有任何理由去“討好”一個即將離職之人!

沒有搔首弄姿,沒有阿諛奉承,穆彤在羽毛球場的賣力表現,不正是她“人品”的寫照嗎?

貝蒂開始為這份“錯怪”感到內疚,把眼中的嫌惡都換成了愧色。

有時候,穆彤覺得像貝蒂這樣不夠圓滑的人,反而更真實。“貝蒂總監,我會盡我所能找到證據,讓你盡快回來。”

聽到她的承諾,無論她能否做到,貝蒂都為此感恩:“謝謝你,穆彤……”

內務部,特助辦公室。

杜梓牧這一整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消沈的資本。

穆彤的事超越了他的能力範圍,他已經第一時間聯系了公關公司處理,積極跟進。

明天就是國慶長假的第一天了,今晚零點,金驊集團在全國範圍內的銷售活動都會啟動,他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才能不負三叔的重托。

這也是他目前能夠為杜梓揚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他沒有理由不盡心。

偏偏,向來算無遺策的他,沒算對覆雜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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