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病房。

沒有尖銳的電話鈴響，只有幾聲震動的蜂鳴。

這足以把張悅嚇一跳。

已經接近淩晨時分，昏暗的病房裏，只有杜梓揚淺淺的呼吸聲。

張悅不再趴在兒子床前，支起了略微僵硬的身子，掏出手機一看，是霍少蘭。

她不願打擾兒子休息，借著醫院暗燈的光走出了廊道。

她剛接下電話，就聽到了霍少蘭熟悉的聲音：“小悅，實在對不起，這麽晚還打擾你，我聽老李說你家小揚出了車禍，心急給你打個電話，現在小揚情況怎麽樣了？”

眼淚流過了，對別人的怨恨也發洩過了，張悅此刻反而能夠平靜下來。“小揚還沒醒，醫生說命是保住了，但傷到腦子，後面怎麽樣，還要再看看。”

“聽說你們在市一，是嗎？那裏的神經外科主任董龍是我的好朋友，我明天給他去個電話，讓他多照看小揚。你別擔心，他是這個領域數一數二的專家，上次我同學腦梗，別的醫生都說治好了‘後遺癥嚴重’，最後他來治，什麽後遺癥也沒有。”

張悅一聽，大喜過望：“真的？少蘭姐，那真是麻煩你了！”別說是為了小揚欠下這等人情，就是欠下血債，她也在所不惜。

“客氣什麽，咱倆這麽多年交情了，這事包在我身上。”霍少蘭是個頂級銷售，走的每一步棋，都不可能只是出於“好心”，“小悅啊，不是我‘小人之心’，這次把小揚的病治好了，你得多留個心眼。兩個孩子長大了，你們家呀，不太平！”

張悅是個聰明人，知道對方意有所指，便向她表明了態度：“無論是誰，只要對小揚不利，我一定不會心慈手軟。”

睚眥必報的霍少蘭說著風涼話，冷笑道：“你能這麽想，我也就放心了。”

長明路，貝蒂家。

貝蒂實在睡不著。

她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今天穆彤對她說過的話。

究竟是誰在大費周章誣陷她造謠？背後之人到底能從中獲得什麽好處？

都說無利不起早。

眼下她和愛莎都離職，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小組長麗麗。眾所周知，她是個草包，擔不起高管之責，若是強行把她提拔上去，人事部乃至整個金驊總部的運作多半會出問題。

這樣想來，麗麗的嫌疑其實不大。

她要是有這個智商弄得滿城風雨，工作能力也不至於那麽的……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

她接下了外賣員的電話。

“餵，你11棟在哪裏？沒找到！”外賣小哥扯著嗓門吼道，令她趕緊把手機拉遠了耳朵。

沒想到叫個夜宵也氣人，遇上個不認識路的外賣員。

“這裏就一條路，門牌也清晰，你自己找找吧！”她一個獨身女人，深夜前去接應外賣員還是危險了些，她決定“狠心”一點。

“大姐，我還有一堆單子等著送呢，我放小區門衛成不成？”外賣小哥央求道。

“我不著急，你送完別的單子再來找吧。”瞧這外賣小哥的業務能力……放在金驊集團絕對是要被開除的。

“不是吧，大姐，我都送到你家附近了，別搞那麽覆雜呀，要麽放門衛，要麽你下來拿一下。”

別搞那麽覆雜……

覆雜……

這讓貝蒂瞬間有了新的聯想：如果說事情根本沒有那麽覆雜，洗手間裏的“只言片語”也不需要刻意偽造，那兇手豈不是只有一種可能？

“行了，你放門衛吧。”她匆匆掛了外賣員的電話，從員工名錄裏搜出了穆彤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火急火燎地對她說，“穆彤，我知道是誰要害我了！”

半山間，杜宅內。

時間剛過零點，進入金驊國慶專題活動頁領取免費券和優惠券的人便魚貫而入。

杜梓牧坐在電腦前，盯著後臺記錄的登錄人數從起步的百，到千，萬，十萬……他相信人數再增加下去，活動頁也不會有絲毫卡頓，目前的負載均衡方案已經確保能容納上千萬人在線。

從數據來看，一切似乎朝著好的方向在發展。

然而，進入國慶節不過30秒，一聲手機鈴響劃破了房中的安寧。

杜梓牧接下了合作方謝偉的電話。謝偉急得跳腳，心焦道：“小杜總，這不是我們開發的版本，被做手腳了！您領券試試！”

杜梓牧的心漏跳了一拍。

一股濃稠的恐懼在往上爬。

他火速掛了電話，登錄活動頁領券，頁面竟顯示券已領完，且公布了總數量——5/5。

為何只有五張？

他下午測試的時候，明明看到可用券碼數量有五千萬！

他什麽也顧不上，馬上致電技術總管劉工，大吼道：“活動頁有問題！趕緊出公告活動擇日再上線！”

“好的！”劉工嘴上應得爽快，行動上卻沒有做到一致。他慢悠悠地放下手機，任由“觀賞”這場“盛宴”的人更多些，再多些……

“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最難防備。

片刻，公司的內部溝通平臺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聲音。

——“我沒看錯吧，全國只派五張券？”（營銷部小何）

——“頁面好像被篡改了，劉工正在修覆，稍等。”（信息技術部小黃）

——“趕緊的呀，不然麻煩大了。”（大客戶部比爾）

緊接著，高層的質問電話陸續“抵達”，他負罪，他愧疚，他難堪……偏他不明白問題出在何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互聯網上醞釀出越來越多的輿論。

劉工掛上“活動暫停”的公告時，金驊集團的“欺詐活動”已經引起了極大的民憤。

這註定是個不能更漫長的夜晚。

盡管這一切有公關公司協助處理，但網上的負面輿論依然不斷席卷而來！

“#金驊集團玩不起別玩”、“#別以為消費者好糊弄”、“#抵制金驊產品”，一系列話題迅速占領了熱搜，和“情婦”的言論發酵在一起，讓消費者對這個品牌失望透頂。

這一整夜，杜梓牧像個傻子一樣呆坐在電腦前。

那些詆毀性的言論，一點兒也不真實。

就連他活著的事實，也逐漸變得不真實。

所有和他沾邊的人，正在陸續變得不幸。

杜梓揚如此。

穆彤如此。

金驊的員工也如此。

他的“貪婪”終於有了報應！

他這樣的人想要獲得幸福，終究是要遭天譴的！

第二天上午七點左右，杜自誠敲開了杜梓牧的房門，想要和他一同解決公司活動上遇到的問題。

他知道這孩子勤勉，從不睡懶覺。

然而當房門從裏面打開之際，他仿佛又看到了高二時的杜梓牧，那雙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彩，就像一灘幹涸的死水，沒有絲毫生氣，連同這一具外殼，空洞得可以隨時毀滅，難以稱之為“人”！

杜自誠大駭，與發現屍體無異，大叫一聲：“小牧！”他料定是國慶活動的挫折給了他刺激，著急安慰道，“公司的事，你不用擔心，都是小問題，三叔來解決！你好好休息，我讓穆彤來陪陪你，好不好？”

杜梓牧機械性地扯著自己的頭發，仿佛理解不了“穆彤”二字，過了良久才有反應：“不要。”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記得喊潘姨，記得！”杜自誠匆匆下了旋梯，找到了廚房裏的潘姨，事無巨細，通通向她交代清楚。

潘姨再三保證不讓杜梓牧獨處，杜自誠才帶著滿心牽掛離去。

這一整天裏，許多人找過杜梓牧，有金驊高層董事，有合作方領導，有下游平臺高管，自然還有他的未婚妻穆彤。穆彤起床後不久就看到了公司活動相關的熱搜，她第一時間發微信向他詢問情況，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以為他忙於處理公事，沒有繼續打擾他。

而杜梓牧則一整天躺在自家床上，睜著眼，不吃也不喝，像個剛死之人，還沒來得及入殮。

潘姨心疼他，擅自給了張悅電話。

那是他的“媽媽”呀！

“媽媽”總有辦法。

張悅上午收到丈夫有關“小牧病發”的簡訊，很是驚訝，如今她再收到潘姨的電話，心裏說不出是何種滋味。

她知道小牧的病是要人命的！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到底該如何選擇，才能對彼此傷害最少呢？

她不忍看見杜梓牧高二的事情再度發生，於是撥通了他的主治醫生——聶醫生的電話，請求她上門為他做一次全面的診療。

人命關天，聶醫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一個小時後，聶醫生受邀來到了半山間。

過去某一段時間裏，她是杜宅的常客，因此她一點兒也沒有“見外”，進門就奔杜梓牧的房間去了。

她沒想過他會“虛弱”至此。

所謂“虛弱”，不是氣力的問題，而是他求生的意志，幾乎所剩無幾了。

她以為，那些陰霾早已過去，那個因為奶奶去世而尋短見的少年，早已不覆存在。

誰承想……

她著實心疼他，心疼他被這個病反覆折磨了多年。

聶醫生露出一張笑臉，向他熱情地打了聲招呼：“小牧，是我，聶醫生，我來看你了。”

此刻的杜梓牧，就像個帶血肉的骷髏，沒說話，只向她移動了眼珠。

“怎麽樣，是不是沒乖乖聽話按時吃藥，嗯？”她這話，分明是在暗示他，打不起精神來，不過是病未治愈罷了。

誰料他會突然伸出手來攫住她，就像某種“屍變”，若不是她有著過硬的心理素質，一定會尖叫出來。

不可避免，她的臉被嚇得鐵青。

杜梓牧幽幽地向她傾訴：“聶醫生，我又想起我爸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讓聶醫生大驚失色。

比方才的驚嚇更甚！

沒人比她更明白這句話的嚴重性了！

他必須馬上加大藥量！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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