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杜梓牧收到了“張悅”發來的一條微信：“大寶貝，東西收到了嗎？”

他沒有回。

他心裏明白，眼前這個包得嚴實的快遞，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頹廢地仰坐在宿舍的椅子上，脊椎仿佛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片刻，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杜梓揚的電話。

“是我。”一如既往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哥？怎，怎麽了？”杜梓揚還在為哥哥安排“大戲”，突然接到他的電話，多少有些“作賊心虛”。

“禮物，拿回來了嗎？”從昨夜聽見她痛哭開始，他的心便起了漣漪。

三年了，她不曾表現過脆弱，於是，他理所當然覺得她是堅強的。

遇見她，他果真花光了所有的智商。

“啊？禮物啊……”杜梓揚腦子轉了八百個圈才明白哥哥在說什麽，他壓根兒就沒想過問穆彤要回生日禮物，當時說這話只是為了刺激他，沒想到他還惦記著。“那個……穆彤姐說了，收了的禮，沒有還的道理，她不給我也沒辦法嘛。”他深知哥哥沒有膽量去“考究”，幹脆信口胡謅。

“嗯。”得知是穆彤的“堅持”，他也沒有強求。

他沒給對方聒噪的機會，隨手把電話掛斷了。

筆記本電腦上，是一篇只寫下標題的論文——《企業信息化與企業管理變革研究》。他之所以研究這個方向，純粹是因為杜梓揚。

將來，如果有將來，一將功成，他願成枯骨。

桌面上，放著今天第二杯速溶咖啡，那是他為了寫論文在苦撐。這幾夜，他幾乎無法成眠：當初為自己找的一個個借口，當初如何一步步淪陷，一閉眼，都在眼前。

棕色的液體，在杯中微漾。

甘醇得，如同那個特別的秋天。

三年前，校門外的輕食店內。

杜梓牧閉上眼，端起了熱奶茶，視死如歸地抿下了一小口。

睜開眼時，那不應該存在的棕色觸角仍然靜默在杯中。

他不敢想象觸角下面是什麽，或者說，他沒有勇氣去了解。

坐在對面的穆彤滿懷期待地問：“怎麽樣？好喝嗎？”

杜梓牧額間的汗順著發際滑落下來。

他已經喝不出是什麽味道了。

“還不錯。”這是確鑿的謊言，但，他實在太想回應她的期盼了。

如果不是出於誤傷她的愧疚，他不會給她送藥酒，那她就更不會因為欠下他一個人情，而請他出來喝奶茶了。讓她順利地還了這場債，他們之間就兩清了。如此，他就能夠從這個可怕的漩渦裏逃出來。

是的，他害怕了。

當時在電腦上收到她好友申請的那一刻，他幾乎沒有思考過，本能按下了“同意”。

連他也驚訝於自己的速度。

他不否認，背著她走的那段光景，最近反反覆覆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但他不應該因為臺上一場游戲，湖邊一段漫步而迷失自己。

怕就怕，他對她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不錯是嗎？那我一會兒外帶一杯給瑾瑜吧。”她順著他的話就拿了主意。

杜梓牧哪裏猜到“劇情”竟是這個走向，急促地說：“別！”

穆彤狐疑地看著他，再次詢問：“到底是好喝還是不好喝？你別騙我。”

他只需要幾秒鐘時間思考一下怎麽解釋就夠了，偏偏穆彤不給他這個機會，挪過去想要看一下奶茶的色澤。

然後，她看到了杯中長約五公分的觸角。

毫無懸念，店內響起了一聲尖叫，店家失了魂一樣跑出來。“怎麽了？怎麽了？”

穆彤別過臉去，顫巍巍地指著奶茶。“你，你自己看。”

店家一看奶茶裏有疑似蟑螂的東西，大驚失色：“天啊！”她的反應也算快，馬上端走了所有汙人眼的飲品，回頭向兩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鉆進去的，我向你們鄭重道歉！”見四周的人紛紛看過來，她又壓低了聲音說，“是我的錯，我賠你們錢行嗎？求求你們不要說出去，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開店不容易。”

穆彤估計也明白聲譽對商家的重要性，恢覆了尋常的語調，說：“我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這個情況你肯定不能收我們的錢。”

“是是是，我馬上把錢退回到你們手機上，另外，我再退你們每人50塊錢行嗎？求求你們發善心，別把這件事說出去。”店家合十懇求著。

“賠錢就不用了，我們保證不說出去。”此時的杜梓牧，不再是人海中的“小透明”，他明明沒有憑依，說出口的話卻是那麽讓人信服。“我們走吧。”

他率先走出輕食店，她快步跟上了。

杜梓牧明白，如果他們還不離開，店家就會不停地塞錢給他們。

他實在不喜歡應付那樣的場面。

此時，兩人拐進了輕食店旁邊的長街。

穆彤語氣略帶迫切，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杯裏有……那個？”

“嗯。”他沒有欺瞞的理由。

“天啊，虧你喝得下去，還說味道不錯。”她略微“感同身受”了一下，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從味道上來說，是不錯。”他死鴨子嘴硬，堅持“味道不錯”這一點不動搖。

“你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喝下去呢？萬一喝了不舒服怎麽辦？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連珠式的發問，問的，都是他圓不上的謊。

他要怎麽坦白，是他心急了，急於與她兩清，急於與她劃清界線。

“我真不明白，你怎麽就喝了呢？要是——”

“因為是你請的。”他脫口搶了她的話，再也收不回來了。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相交的目光，帶來了一種暧昧的沈默。

長街上，人來人往，他分明能夠看到，她水靈的眸中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一個人。

心臟，撲通撲通在跳。

紛擾的心緒竟再一次占據了他的理智。

穆彤訕訕地撥弄了一下劉海，低聲嘀咕：“這算什麽理由……”

他原以為，是她曲解了他的意思，才會紅了臉。直到他發現自己也控制不住這份悸動，才真正明白，他也曲解了自己的心意。

面對與逃避的種子，雙雙埋在他心底裏。

他一時無法厘清。

所幸穆彤沒有再追問，兩人重新開始往前走，緩和了尷尬的氣氛。“後街有個電動城，我們去玩一下好不好？”

“好。”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第一次，他露出了如此寵溺的神情。

兩人往街道深處走去，走了不久，遠遠就能看見幾臺老虎機。穆彤笑得像個孩子一樣，小跑著奔了過去。“到了，就是這裏。”

杜梓牧從來沒打過電動，對於他這種“與書為伍”的人來說，“電動城”是個新奇的玩意。

他跟隨穆彤走進裏面，環顧四周，幾乎全是機器：跳舞機、娃娃機、彈珠機、籃球機、摩托車、賽車……人類能夠制造出來的小型娛樂機器這裏基本都備齊了。

只見穆彤掃視了一下娃娃機，到櫃臺詢問店家：“老板，機子裏還有泰迪嗎？”

“昨天就沒有了，都被夾走啦！”店家誠實地回答。

穆彤有些沮喪，眼巴巴地看著櫃裏的娃娃，扭頭問杜梓牧：“夾過沒有？水平怎麽樣？”

“沒有，不怎麽樣。”他倒是回答得很真誠。

穆彤掏出手機想要掃碼，發現輕食店的老板娘給她多打了100塊錢，便告訴了他：“剛剛那家店真的給了100塊錢‘封口費’。”

杜梓牧猛地想起他的口香糖盒子還落在輕食店裏，於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不正好嗎？”他偏頭示意了一下娃娃機。

穆彤有些詫異，但也沒說什麽。

無論她是覺得他有深谙“江湖規矩”的世故，還是有打算“欲拒還迎”的虛偽，都不是什麽好印象。

然而，他不願多作解釋。

穆彤掃了娃娃機左上方的付款二維碼，開始了她“漫長”的夾娃娃之路。

第一次，夾子的位置完全偏了。

第二次，夾子根本夾不起娃娃。

第三次，夾子把娃娃甩得更遠了。

……

“唉，又不行。”穆彤夾了好久都夾不到，只得“引咎辭夾”了，“換人換人。”

杜梓牧是新手，又是毫無準備被推上“前線”的，自然謹慎一些。

他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夾子，仿佛要精確到毫米。他在倒計時快要結束的時候才把“陣”布好，一鍵下去——

穆彤興奮地看著一團“白霧”被甩到了出口處！

成功了！杜梓牧首“戰”告捷。

“哇，你好厲害！”穆彤興奮地從出口處掏出了娃娃。

她一看清娃娃，不禁笑出了聲。

這團“白霧”可不是什麽小雲朵或者小綿羊，而是一只“殺馬特”造型的搞怪羊駝，還是歪嘴的那種。

“你怎麽選這個？”她笑著問。

“沒特意選，隨便夾的。”看著它滑稽的樣子，他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你夾的，還給你。”她“嫌棄”地塞給他。

“我夾的，送給你。”他為人“謙讓”，馬上塞回給她。

“別呀！太醜了……”她捂著臉。

“你擺床頭，能看習慣。”他把“秘笈”都傳授了。

“會做噩夢的。”她駁斥道。

“不會，長這樣，鎮宅。”他“一本正經”地說。

兩人溫馨地笑著，度過了一個難忘的下午。

她眼中亮晶晶的笑意，是他在電動城裏，看到過最美的風景。

穆彤的電腦桌上，那只歪嘴的羊駝還在“囂張”地仰著頭。它的旁邊，又多出了一個與它不相伯仲的“藝術品”。

她剛把杜梓揚的禮物拆了。

那是一件手工陶器，粗糙得一看就知道是他親手做的：紮手的材質，抽象的造型，泥土的色澤，還沒有上釉！她充其量能辨別出形象，是一個人把一頭牛踩在腳下。

這件禮物的背面，還刻著作品名：穆彤與黃牛。

這確實是一份夠心意，也夠諷刺的禮物。

穆彤趴在桌上，又一次看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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