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腮邊淚

關燈
周鸞醒轉過來時,竟發現自個兒躺在那睡了三年的雕花架子床上。鼻尖縈繞的還是那伴隨了她三年的雪松香氣,只是這香氣中莫名藏了點兒風沙氣兒。

她似乎馬上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偏過頭,卻見一玄衣男子正拄著頭微張著眼瞧她。

這男子面龐如刀削斧砍般,只是這下巴瘦削了些,那下頜崩得死緊線條硬朗得很,且臉頰泛著青色的胡茬有些邋遢。

那雙唇微薄沒有血色,再往上是直挺的鼻,直至……與那雙眼對視。

“穆寒年!”周鸞心中一驚跳,迅速收回目光,下意識閉上眼當起縮頭烏龜來。

“呵。”一聲從鼻底發出的悶笑傳到她耳畔來。

周鸞睜開眼,恨恨地瞪了一眼穆寒年,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只收回目光拿眼細細盯著架子床的雕花看。

穆寒年見她此舉,笑意只一頓,繼而開口喚道:“阿鸞。”

周鸞聞言,心尖兒一顫,說酸楚也不是,說冷硬也不是,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見周鸞沒應聲,穆寒年卻不甚在意,反倒起身往屋外走。

周鸞微松了口氣,餘光瞄著他的背影,心中卻莫名有些酸楚。

娘的!她現在怎麽成了這般深閨怨婦之態?

雖是心中不住暗罵自己,可她偏偏管不住自個兒的眼,自個兒的心。

這裏正覆雜酸楚著,卻見穆寒年又端著一青花鏤空碗走了回來,隨之而來的是微微的苦氣。

“什麽?”周鸞掩住鼻子,拿眼瞥著那碗。

穆寒年見她這般樣子,仿若回到三年之前無意與他流露出的幾分嬌嗔模樣。他聲音又柔上幾分,道:“阿鸞乖,喝藥。”

可再聽到這聲“阿鸞”,又聽他誘哄的語氣,周鸞心中的酸澀卻又被那股子恨意給漫了過去。

“穆寒年,我怎麽會在這兒?你拿著這藥做什麽?”周鸞滿眼譏誚道,“怎麽?三年終於是想通了?把這匪窩最後的一根禍苗給鏟平?”

穆寒年聽罷,捏著碗沿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瞬間白成雪色。

周鸞此刻的言語此刻的譏誚,跟一個個芒刺一般,紮得他胸膛裏的那顆心連著骨血一起震顫著痛。

可越是極痛之下,他面上反而越是冷酷。

這三年,他算是歷經了腥風血雨。東隅國在幾十年前山河破碎之際就差不離分崩離析了,只是現如今像是拿著紙強行糊上一般,都不需夷人捅破這層窗戶紙,便是勢力如黑虎嶺般強勁的匪患就能將東颙霍亂至死。

他這雙手,如今沾上了多少血,他已數不清了。與此同時他身上背負了多少將士的性命?

那些人命和希冀,幾時夜半壓得他喘不過來氣。想到最初遇上周鸞,想到黑虎嶺上的種種更是讓他夜不能寐。這三年又有幾日不是一壺酒灌下肚睡著覺的?

可這些苦痛比起周鸞的譏笑,都算不得什麽的。

穆寒年沈默著,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床上可擱置的四角小案,將它安穩放到周鸞的架子床上,又小心將藥碗擱置好。

這些做罷,他才道:“這些是傷寒藥,你且喝了別留了寒氣病根。”

見周鸞並不理他,穆寒年嘆了口氣,又道:“怨我也罷,恨我也好,須得想著這身子是自己的,為了我作踐自個兒身子,實屬不值。”

周鸞聽了此話,冷笑一聲,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隨即將碗扔在案子上轉頭又躺下,背對著穆寒年就差把“逐客令”貼在他臉上了。

可等了一會兒,卻聽不見離開的腳步聲,亦聽不見門聲,只能聽到些許清淺的呼吸聲。

“阿鸞。”穆寒年的聲音有些顫,“阿鸞,昨日我從軍士那兒見到你的時候,真的怕……怕你……”怕你就那般死了。

穆寒年後半句話卻是說出口都不敢了。

周鸞沒回頭,眼角的淚不知怎地就淌了下來,可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又冰冷地道:“將軍說笑了。怕小女子一個匪窩孽子什麽呢?”

“又何必在這兒惺惺作態?奴家現下身上還有什麽值得將軍利用的?”似乎又覺得不夠諷刺般,周鸞又換了自稱說道。

“將軍是恨奴家當年折辱您吧?”周鸞用枕頭蹭了淚,繼續道,“想要奴家怎樣呢?將一顆心揉碎了再餵狗?還是也抽它上三個時辰,或是鞭撻致死也好。”

周鸞說罷,等著穆寒年一聲令下將她拉出去殺了也好,總比她像個喪家之犬一般圈養在這裏,心中無限的悔恨自己,如此茍活著混吃等著死。

可半晌,周鸞都聽不見身後有半分回音,倒是能覺察出那方床榻的褥子陷下去了些。

只聽穆寒年的聲音低沈而又脆弱,近乎懇求道:“周鸞,我們忘掉從前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不好?”

周鸞沒回頭,閉上眼兩行淚又控制不住流至腮邊。

這回張口卻是連掩飾都做不得了,只聽她帶著濃厚的鼻音道:“那些事都是的的確確發生的,又如何忘?”恨自己已經讓她精疲力盡了,恨穆寒年都似乎是順帶的了。

她又何曾想過這般折磨日子?可從前種種她無法做到譬如昨日死。

若是她真真兒忘卻,卻是對不起孟雲對不起收留她的義母,對不住當年跟在她身後的弟兄們了。

“穆寒年,放了我吧。”周鸞擡起袖子抹了把臉,轉過身來望著穆寒年的那雙眼道。

穆寒年心中一窒,看著周鸞那張殘留著淚痕的臉,卻是覺著身體發木,像是被困在站了百年的樹木裏,只筆直僵硬得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半晌,他才撂下一句“你先休息”便匆忙走了。

周鸞見他的背影,卻怎麽看怎麽像是落荒而逃。

可是這些周鸞真的不想再管了,她想走了。這條命是孟雲這些弟兄想給她留的,她就茍活在世上贖罪罷。

傳說自戕是進不得地府的,周鸞從前從不信這些,現在卻抱著一絲幻想,幻想以後到九泉之下與孟雲和眾弟兄見面,也好當面謝罪,像是那江湖術士所說,六道輪回是豬也好是牛也好,便是一只撲火的蛾子,只要能償還這身罪孽就好。

而她現如今,就如同三年前剛來這別苑中所想。

離開這別苑,離開這新都。

或許某時某日,遇到些許災禍就那般死了也說不定,不過那些都是她的罪有應得罷了。

周鸞正想著這許多,卻見碧玲端著一碟子蜜餞紅著眼眶走了進來。

周鸞嘴角艱難地往上勾了勾,道:“在哪兒尋的蜜餞,聞起來甚是香甜,快來給我嘗嘗。”

言畢,卻見碧玲一股腦坐在黃花梨桌邊的椅子上,將放在正中的小香爐往旁邊一挪,放下蜜餞碟子自個兒吃起來。

周鸞一看便知,這次,碧玲是真氣了。

“怎麽了?氣了?”周鸞笑問道。

“哼,奴婢怎麽敢氣小姐主子的呢?”雖是這麽說著,碧玲卻氣鼓鼓地嘟著嘴,同時還不忘狠狠嚼著口中的蜜餞。

“碧玲,我錯了,不該哄騙你的。”周鸞坐起身來賠不是道。

“得,奴婢可受用不起。”碧玲雖是這麽說著,卻還是起身扶著周鸞的背,又往她身後疊上了枕頭。

周鸞知曉碧玲只是嘴上怪怨,拉了她的手道:“碧玲,這次我確實想過一個人跑的。”

“我知道。”碧玲這次回話卻不再自稱“奴婢”,而是與周鸞一樣只用了“我”。

“碧玲,現在這世道,你若與我出了這別苑,飄零只是其中之一,一不小心就會暴屍荒野。”

“不管你之前遇到的采買大人是誰,到底是個機遇。”周鸞嘆了口氣,“在這別苑是能吃飽穿暖的,若是混的好了還能當個掌事嬤嬤,或是攢些體己,若是新都動蕩也能跑的。”

“小姐,你說的這些,我會不知曉嗎?”碧玲擡眼,雙眼通紅,那眼眶子裏早就滿是淚了,“奴婢若是那般貪生怕死之徒,又何必每次您想跑出去我都會幫襯著?”

“我愚鈍,但還是看得出的。”碧玲擦了一把臉,繼續道,“小姐,您對我有疑心的。”

見周鸞並未否認,碧玲繼續將心中的不滿與怨懟一一傾倒出來。

“就和前兩日試探那些個新來的侍女奴才們一樣的,您即便待我寬厚些,但是不敢全信我的。”

“我亦知道,小姐雖未明說,舉手投足間卻也是把我當妹子,而不是個只知做活的牛馬的。”

“便是如此,奴婢才有了怨懟。以為小姐如之前所約定的一樣,定會帶著奴婢走的。”這句說罷,碧玲徹底控制不住哭了起來。

周鸞也控制不住悲意,方才和穆寒年的和往事的,還有現下與碧玲的。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直哭得香爐中的雪松之香燃燒殆盡,兩人才從抽噎中拔了出來。

“天都黑了。”碧玲瞧著窗外的夜色,破涕為笑道。

“你呀,哭百精。”周鸞啞然失笑道。

“小姐,你也是。”碧玲嘟著嘴,臉上卻是雨過天晴後的笑意。

待兩人情緒穩定下來,周鸞忽然想到一事,道:“碧玲,我想尋個人,當面感謝。”

“可是小姐,咱們倆現在出去怕是不可能了。”碧玲擔憂道。

周鸞笑了笑,沖著碧玲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道:“附耳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